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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伟在前引路,姜敏在后面跟着。走廊里的灯坏了,光线微弱。 “她身体挺好,从小就好动,没病没痛,好好的怎么上着课就晕过去了?”姜敏边走边焦急地说着。公共洗脸池里有人唱着歌,“哗哗”地放水,唱的是《女孩的心事你别猜》:“女孩的心事请你不要猜,你猜来猜去总是不明白……”陆伟说:“已经没事了,您别急。” 姜敏叹了口气说:“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到学校里来。两年多了,都不知道学校大门朝东还是朝西……陆老师,这地方怎么这么阴暗?对学生的身心都不大好,太压抑。”陆伟迈着轻捷地步子,说:“学生招得比较多,把本来的活动室和几个晒台都改成了宿舍。” 姜敏道:“孩子们真不容易,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就挤在这种地方休息。”陆伟笑了:“我觉得您好象特别为她们着想。我查了学生家长的资料,您是居委会的主任,还是‘关工委’的委员。其实就算不看资料,听您这一说,也猜得着您的职业了。”姜敏笑笑:“是职业病,我倒希望多几个人有这种病。口号喊得响亮是必要的,但也要落到实处才行。”拐了一个弯,陆伟手一指说:“就在前面——我上大学的时候,宿舍条件比这儿稍微好点,不过在北面,一年到头也见不着阳光,东西都拿到楼顶上晒。”姜敏说:“陆老师很年轻,也是才毕业的吧?” 陆伟如实答道:“半年多了。哦,到了。” 他们在一间漆成绿色的宿舍门口停了下来。陆伟敲了敲门问:“是老师,可以进来吗?”有女生过来开门,边往里让:“陆老师。”姜敏跟着陆伟走进去。 室内空间很小,却有六个人住。衣服密密层层挂满了中间仅有的一条铅丝,更觉得逼仄。水泥地面有股潮气。姜敏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李彤已经醒了,见姜敏来了,便声音细小地说:“妈。” 姜敏在床边坐下说:“陆老师打电话给我,可把我吓坏了。”李彤脸色苍白地说:“我没事了。走吧。”慢慢坐起身来。同学倒来一杯水,李彤接过来说:“谢谢!”喝了一口,搁下,下床穿鞋。姜敏说:“大概是累着了,最近有没有熬夜?”李彤说:“睡得比较晚。”姜敏到底不放心,说:“要不到医院看一下吧?”李彤说:“不用了,刚才到学校的医务室看过了,也没什么事。”陆伟说:“没事的,检查过了,就是疲劳过度。”李彤慢吞吞地说:“嗯,是疲劳——过度。”她一重复,陆伟的话仿佛就变了味。 陆伟并未察觉,继续说道:“李彤,我查过你以前考试的分数,比现在好得多。有时候学习方法也蛮重要的,光是下死功夫不顶用,倒把身体搞坏了。”李彤弦外有音地说:“谢谢老师了。” 三人出了宿舍,在走廊上慢慢地走着。姜敏说:“你要不要休息半天,明天再来上课?”李彤为难地说:“不行啊,都高二了,哪能掉课啊?”姜敏叹道:“随你吧。晚上我给你做鸡汤喝。”李彤感到这一丝温暖,顿时撒起娇来——既是对母亲撒的,又不完全是,仿佛带着一点表演的性质:“我要喝鱼汤,还要加点豆腐。” 陆伟笑了:“看来在家里也是小公主。”姜敏也笑了。陆伟沉默了一下,却严肃地说:“李彤,刚才当着其它同学我没有说,成绩下降,跟你上课不专心也有关系。我好几次不点名批评了你,但你没怎么改。”姜敏皱眉说:“哦?真的?彤彤……”李彤一阵难堪,也不知是为了在母亲跟前难堪,还是因为别的,她突然爆发道:“是啊是啊!你不当着同学说,当着我妈说,我要不要谢谢你?你就知道批评我,你……你又不知道……” 陆伟莫名其妙:“知道什么?”李彤说:“我不想跟你说话!”一阵风似地跑出去了。 姜敏又气又急,忙跟陆伟道歉。陆伟笑说没关系,叫她去劝劝李彤。当晚回到家里,姜敏不由得重重数说女儿:“你怎么能这么跟老师说话?老师是为了你好!而且他已经注意不在同学面前说你了,跟家长通个气,你发这么大的脾气!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李彤负气不语。姜敏依然往下说:“你以前虽然毛躁,还是分场合分对象的,有个起码的分寸。你看看你今天……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太没礼貌了!我跟陆老师拼命地打招呼,人家真是有涵养,直说没关系叫我放心……” 李彤见姜敏连脸都涨红了,也知道她是极难得的动了真怒,但胸口一团烫人的火气仍在左冲右突,便打断姜敏说:“他当然这么说了,假模假式,就会做好人!” 姜敏正要驳她,门铃响了。姜敏咽下想说的话开门,是章瑾兰,没想到的是,后面还跟着林俊贤。姜敏笑着朝里让客。李彤也笑了笑,给客人拿来两杯热可可。章瑾兰摸摸李彤的头:“彤彤真懂事。” 姜敏说:“还懂事呢,今天都把我气坏了!”话虽如此,口气远不如刚才那么严厉。林俊贤说:“不会呀,彤彤挺好的嘛!”姜敏貌似严峻地说:“不说了不说了。彤彤,去给妈妈倒杯茶来。”李彤说:“哦。”林俊贤拦住,拉到姜敏这边:“母女哪有隔夜仇啊,来给你妈道个歉。”姜敏笑了:“彤彤坐下吧。你看你林叔叔,跟美国人一样搞双重标准。”向林俊贤说:“你劝人倒会劝,母女哪有隔夜仇,父子呢?你又是父,又是子,有双重的矛盾等着你去化解,你还跟一老一小犟着。” 林俊贤不好意思了:“你这个人,恩将仇报。我是好心,你反而笑我。”章瑾兰说:“你是好心,姜大姐是歹意吗?还不也是为了你们家着想?”李彤眼珠一转说:“林叔叔,你什么时候再带小勇来玩啊?”章瑾兰笑道:“这孩子鬼精灵。” 李彤说:“章老师,我常抱怨我妈呢!”章瑾兰诧异地问:“为什么?”李彤说:“她非要等您不教我了才跟您做朋友,早干嘛了呢?不然你早就给我开后门了。”大家都笑了。姜敏笑着说:“行了,别耍嘴皮子了,去看看书早点儿睡。”李彤答应了,刚走几步,姜敏又叫住她,特地叮咛一句:“早点睡啊!”李彤去了。 章瑾兰说:“彤彤这样还不算乖?姜大姐,你要求太高了。”姜敏说:“你不知道,彤彤最近精神、身体都不大好。情绪时好时坏,今天上着课还晕倒了。把我吓得!”章瑾兰说:“哟,上医院没有?”姜敏说:“在学校医务室看了一下,说是疲劳。”林俊贤说:“还是学习紧张吧?现在的孩子,说他享福吧也享福,说他辛苦吧也辛苦。我们这一代,虽然物质上跟他们不能比,压力可比他们轻多了。不像现在生存竞争这么激烈。”章瑾兰同情地说:“可不是吗?对了,差点忘了。”把一个大塑料袋放到桌上说:“我给你和彤彤带了点水果来,反正不要钱,吃着玩玩。” 姜敏说:“你看你……什么不要钱?进货也要钱呀!你们本来就是小本经营,一次带这么大一袋过来……”林俊贤插口说:“是够沉的,她怕一个袋子吃不住力,还在外面又套个袋子。”章瑾兰嗔怪地说:“就你话多。”向姜敏说:“姜大姐,客气话就不说了。如今的人这么功利,像你这样不求回报,为我们汉和东奔西走,你这份儿心,就值得我章瑾兰感激一辈子。我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存不住话,说的都是心里话。” 姜敏拉住她的手说:“我知道。可你别把功劳记在我一个人头上。老沈为了汉和的事没少操心,俊贤的父亲更不用说了。有这样不计名利的老同志作榜样,我们小一辈的再推托偷懒就不成话了。”章瑾兰说:“反正是谢谢你们了!经济上宽松一点还是小事——家里不少他这碗饭吃,让汉和有了寄托,不再怨天尤人可是大事!你想他二十几岁的人,成天愤世嫉俗无所事事的,还了得吗?现在至少也开始挣钱了,上次还帮我买了件衣服,尺寸大小全不对,可是他一跛一跛走过来,喜滋滋地冲着我说:‘妈,我买给你的!’我当时眼泪就淌下来了。”说着拿面纸擦擦眼睛。林俊贤看着她,眼圈也红了。 姜敏说:“这是大喜事,应该高兴才对。”章瑾兰含着泪笑了:“可不?汉和还说,等赚了点钱了,要把水果摊改成水果店,做得大了还要开分店。他还有个傻想头呢,说把分店就开在你们家附近,让你们一年四季有免费的水果吃——整个儿地变了个人啊!”林俊贤说:“以前在工厂里恐怕也没现在开朗。” 章瑾兰笑微微地点头:“所以要谢谢姜大姐他们呢!他们让汉和的自身价值有了体现,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姜敏说:“你实在要谢,就谢‘关工委’,谢谢安阳市那些开先河的老红军吧。一晃二十年了,我也从那时的‘下一代’变成关心别的‘下一代’了。” 章瑾兰微笑:“这就该一代一代传下去,孙而子,子而孙,子子孙孙无穷匮!” 谈了一会儿,章瑾兰和林俊贤起身要走。章瑾兰还回头叮嘱:“桔子别放太久,搁长了不好吃了。”姜敏道:“嗳。”想要送一送。章瑾兰拦住她说:“别送啦,我们就在前面坐公交。” 姜敏说:“等汉和再干一段时间,要是真想开水果店,还可以给他贷款试试的。林主任以前就帮人跟银行贷过。先是含含糊糊的,后来给林主任感动了,才同意了。”章瑾兰惊喜地说:“好啊,比在水果市场占一个摊位又进了一步了。”林俊贤说:“别高兴得太早,现在银根紧缩,银行吃香,求他们办事的人多了。这一桩不见得能打包票。”章瑾兰白了他一眼:“还说呢,看看你有个多好的爸爸,还不快回家去。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只知道独身拉扯个孩子不容易,你爸当年还不是单身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的?你这一走,你想老人家心里是什么滋味。” 林俊贤心中一阵难过,犹疑地说:“那还不被小勇笑死?”姜敏说:“自己儿子,怕什么丑?要不明天我陪你回去吧?”林俊贤断然拒绝:“不用,你同我爸是一伙的。”章瑾兰笑了:“听这口风,是要我出马了。有好处没有?没有就免开尊口。”林俊贤开玩笑说:“还人民教师呢!我算看透了。”章瑾兰说:“罢了,吃亏的事也做了不止这一件,去就去吧。明天几点钟,在哪儿见?” 姜敏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第二天上午,章瑾兰就“护送”林俊贤回家。出租车上,林俊贤一会摸摸头,一会扯扯衣袖,局促不安。章瑾兰在后排笑道:“你怎么了?像去约会一样。”林俊贤说:“你别说,还真有点儿紧张。”司机说:“先生,麻烦你系好安全带。”林俊贤笨手笨脚地系。章瑾兰看不过去,探身向前,帮他系好说:“不然逮到了要罚款了。”司机听着不顺耳,忍不住插话:“系安全带是为了自己的安全。”林俊贤趁机说:“是啊,就知道怕罚款。还人民教师呢!我算看透了。” 二人来到楼下,林俊贤付了钱,和章瑾兰一起把箱子朝上搬。才到门口,林建昌已经开了门,显然是头一天晚上姜敏就通风报信了。他也不说什么,只是带笑帮着把两个箱子往里拖。 章瑾兰心疼地说:“地板都拖出印子来了。”林俊贤说:“我自己来吧……爸。”林建昌听到这声“爸”,心里一酸,又喜又“恨”地在他肩上捶了一拳。林俊贤吃痛,牙根里“嘶”了一声说:“您劲儿还挺大的。”林建昌笑道:“你不想想你爸原来是干啥的——当年在部队里打下的底子!” 忙了一阵,林小勇出来了,一见林俊贤,惊奇地喊:“爸!”看到章瑾兰,越发惊奇地说:“咦,章老师!”章瑾兰笑了道:“我跟你爸在大学里是老同学,你爸怕你知道了不服管,一直不准我说。这下拆穿了西洋镜了。我招呼打在前面,以后也不会对你有什么两样,别当作有了护身符,能由着性子闹了。”林小勇素来顽劣,但在章瑾兰积威之下,丝毫不敢放肆,乖乖地说:“哦。” 几人坐下来,林建昌意味深长地说:“谢谢你啊章老师。”章瑾兰听出了他话里的话,笑道:“我就是给老同学当了回押镖的,他已经答应欠我一顿饭了。”林建昌祖孙三人都笑了。章瑾兰又说:“别的我就没做什么了。林俊贤说想爸爸想儿子,就住回来了。”林建昌知道她这话七分真三分假,却转头对林小勇说:“你看你爸对你多好。”又朝章瑾兰说:“章老师太谦虚了。不是你和姜主任他们三天两头劝着,他哪有这么快回来?”林俊贤不安地咳嗽两声。 章瑾兰察觉林俊贤的尴尬,便转移话题说:“您叫我瑾兰得了。”向林小勇说:“再见了小勇,有空跟你爸上我家来玩,我叫我爱人包饺子给你吃。对了,我家还有好多好吃的水果。”林小勇难得这么温顺地笑着点头,直说:“章老师再见!” 章瑾兰因为今天第一二两节没课,早读课就请陆伟看一下,两个班两边跑跑,这时看时间差不多了,急着往学校赶。一进校门,刚看见陆伟抱着一堆作业本走来。她正要迎上去道个谢,见李彤从后面追上来,一边喊着:“陆老师!”就猜着是奉了姜敏之命跟陆伟说“对不起”的,心想女生脸皮子薄,多一个人没准儿她就不好意思说了,趁着陆伟还没发现,往旁边一拐,就绕过去了。 李彤向陆伟瞧了一眼说:“我妈让我跟您道歉。”陆伟一听笑了:“这么说不是你的本意?”李彤说:“也……也有我自己的意思。”陆伟仍旧微笑:“你自己的什么意思?”李彤说:“歉意。”又说:“还能有别的意思吗?”陆伟说:“行了,我接受你的道歉。按说我这人倒是很随便的,不喜欢讲好多规矩,不过尊师重教是个大前提,总不能太离谱了。这件事过去就不说了,以后用心听讲,知道吗?”李彤答应了。 陆伟见她仍是眉头深锁,便问:“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听我的课怪没劲儿的?没关系,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来的时间不长,有的地方可能还要摸索。”李彤红着脸说:“不是,凡是我认真听的时候,就觉你讲得挺好的。”大着胆子加一句:“比王老师讲得好听。”陆伟笑笑:“数学课跟语文课不好比。我以前最不喜欢数理化,他们讲得再好我也听不进去,后来就在这一点上吃了亏,没有考上一类本科。这是各人偏文偏理不一样。”他顿了顿说:“问题是,你这个学期对文科理科并不偏,倒是一视同仁地退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分了心?” 李彤忙说:“没有啊。”又说:“有一件,可是我不会告诉你的。”陆伟点头说:“嗯,怪不得。”李彤说:“你为什么不问我?”陆伟说:“你说你不会告诉我。”李彤有些不高兴地说:“你都没问。你问了,说不定我就说出来了呢?”陆伟猜道:“家里的事?”李彤失望地说:“才不是呢!”陆伟停下脚步说:“你自己说吧!”李彤说:“因为你!” 陆伟奇怪地看她:“我?”李彤索性敞开来问:“你比我大几岁?”说着脸上已经发烫了。陆伟笑道:“你这口气可没把我当老师。”李彤鼓起勇气说:“陆老师,我有一个提议,你答应了,我就好好学习,让我们班找回一个尖子生。”陆伟很稀奇地看她:“你拿你自己的事跟我讨价还价?”李彤嘀咕着说:“还奇货可居呢!”陆伟自己原也大不了她几岁,脱不了有点好奇,问她:“你先说什么事吧?” 李彤说:“我不喜欢你做我老师……”陆伟说:“啊?!”李彤说:“我希望有你这样一个大哥。”陆伟松了口气:“什么意思?”李彤声音极小地问:“你答不答应我?”陆伟说:“你的要求很奇怪。”李彤急中生智说:“我……我以前有个表哥,对我非常好,经常带我玩儿,给我买好吃的,听我说心事,还教我做习题,比亲兄妹还亲。但是后来……后来他死了。”说着垂下头去。 陆伟信以为真,吃惊道:“真的?太可惜了!” 李彤既过了这一关,下面就说得顺畅多了:“表哥的眼睛长得和老师很像,而且你们说话的声音也很像。最近是表哥……的两周年忌日……”陆伟恍然道:“所以你心情不好?”李彤说:“是的,我怀念他,晚上都睡不着。那天晕倒了,就是晚上老失眠引起的。”陆伟说:“怀念是对的,但是不应当沉溺,毕竟……往者已矣,来者可追。你还有很好的未来。” 李彤说:“那……你答不答应我?”陆伟考虑了一下,似乎挺艰难地说:“不能……让别的同学知道。”李彤大喜道:“你是说……”她简直不敢相信会是真的,她本没指望陆伟真会信了她的话。陆伟说:“在其它人面前,我仍然只是你的老师。私下里,嗯,我可能帮你的语文课开开小灶。”虽然如此,李彤仍然开心地说:“好!这是我们的秘密,我连我妈也不说,好不好?”陆伟迟疑了一下,说:“好,你上课要是再开小差呢?我是指所有课程。”李彤说:“那我还配做你表妹吗?”陆伟说:“那……你先回教室吧,待会儿有化学测验。”李彤听话地说:“知道了。”又小声说道:“表哥再见!”转身轻盈地跑远了。陆伟别别扭扭地咳了一声,对“表哥”二字半天不能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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