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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 街上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一点。 刀光闪烁,火把高炽,亮如白昼。 火把上,火焰跳跃,如在场众人的心跳,乱而快。 火把下,黑衣如夜,衬得那一双双眼睛,亮且红。 堂屋前太师椅上安坐的老者淡淡道:“明火执仗,夜闯民宅,依大唐律,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一名黑衣人晃了晃手中的刀,冷笑道:“不错,是杀头,却不知是要杀谁的头!” 刀刃反射的火光刺眼,老者不由得眯了下眼睛。 府门外。 更鼓声响,正三更。 一队黑衣人自南向北,一队黑衣人自北向南,堪堪在府门前相遇。 两队黑衣人均蒙着面,只露一双眼。 每一双眼中,都充满杀机! 南来的领头一人低低喝道:“江湖!”北来的领头一人答道:“天下!” 双方均一点头,两处汇在一处。 南来的领头那人右手一举:点火! 转瞬间,黑衣人每人点亮一个火把,整条街亮如白昼,象一条玄色火龙。 南来的领头那人挥掌下斩:行动! 府门竟然没有闩,应声而开! 北官道。 二更时分。 一乘小轿行色匆匆,星夜兼程。 四名轿夫几乎是小跑了,可旁边眉头深锁的汉子似乎还嫌慢,不停地催促:“快点!快点!再快!” 一名轿夫叫道:“严爷,确实吃不消了,歇歇肩吧!”严爷一声令下:“换肩!”旁边四人立即替下先前的四名轿夫,又小跑起来。 忽听一声磔磔的笑声:“肩上扛个脑袋是不是也累呀?要不要我帮你拿下来歇歇?” 话音未落,夜色中渗出十几个黑衣劲装汉子。 轿子急停。 那位严爷一呆,忙上前打躬作揖:“几位大侠,行行好,小的老婆难产,要去请大夫,这里有三十两银子,各位大侠拿去打壶酒吧!” 刚才发笑的那个高大的汉子伸手拿过了银子,趁势扣住了严爷的脉门:“嘉兴城什么大夫没有,非得往余杭跑?三十两银子打壶酒,不愧是嘉兴雷家的大管家,出手好大方啊!” 严爷脉门被扣,冷汗淋淋:“我,我不是……” 那高大汉子故作惊讶:“不是什么?莫非你不是追风手严言炎?还是轿中的根本不是你老婆?” 严言炎一看掩饰不过去,手一缩,竟然挣开他的掌握,拔刀在手,当头劈下! 高大汉子一边拔剑一边赞叹道:“不愧是追风手,居然被你挣脱!” 堂屋前。 三更二点。 领头的清瘦黑衣人清了清嗓子,道:“雷老爷子,想好了没有?现在点头还不算晚。” 那被称为雷老爷子的老者淡淡道:“想好了。今天我这头要是点了,下次恐怕就是我穿着黑衣,打着火把,举着钢刀,来问别人这句话了,对吧?” 那清瘦的黑衣人不料他有此一问,略呆了呆,道:“雷老爷子如果想通了,当是雷家上下老小之福。行此下策,实属无奈。嘉兴雷家是江南四大武林世家之一,在下实在不愿看到您一时鬼迷心窍,非要走到武林正道的对面去。” 雷老爷子呵呵直笑,差点儿笑出眼泪来:“武林正道?就是这样、这样、这样的正道?”他用手点着眼前这群黑衣、蒙面、明火、执仗的不速之客。 清瘦黑衣人眼光凶了起来:“当然,我更不愿意看到:从明晨起,武林中就没了‘怒火雷神’这号人物、江南四大世家从此改称三大世家。” 雷老爷子收敛了笑:“老夫老了,不称武林大家原也无妨。是不是我不走到‘武林正道’的对面去,就可以封刀洗手、退隐江湖了?” 听到语气软下来,清瘦黑衣人不由朗笑一声:“非此即彼,非正即邪。没有第三条路。天下皆是江湖路,你从哪儿退得出?双手沾满江湖血,你怎么洗得净?” 雷老爷子似乎汗都出来了,低声道:“能否容我再想想?” 清瘦黑衣人悠悠道:“雷老爷子,慢慢想。前五十年我劝你就算了,想之无益。至于以后,要么有几十年的风光快活,要么也就没啥可想的了。一柱香的时间,应该足够了。” 南乡路。 天色冥冥。 一辆马车飞驰,双马驾辕,旁边六匹健马相随。 忽然一声长嘶,几匹马都被硬生生勒住。 前面不是悬崖,是从地上忽然长出了十来根黑色的“竹笋”。 为首的一杆“竹笋”开口道:“行色匆匆何苦?能饮一杯无?” 马车上的车夫扬声发问:“朋友是哪条道上的?” 那黑衣人哈哈大笑:“朋友当然都是阳关道上的。不过,你们好象走错了路:前面有桥,名曰‘奈何’。老妪煮汤,名唤‘孟婆’。” 车夫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杀!” 那黑衣人抽刀在手,好整以暇道:“你应该说:自杀。” 堂屋前。 香已燃到了尽头。 清瘦黑衣人慢慢道:“雷老爷子,想好了吗?” 雷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好象差不多了!” 黑衣人嘿嘿冷笑道:“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雷老爷子厉声道:“差不多可以动手了!” 黑衣人哈哈大笑:“你是算着你儿子和爱妾差不多跑远了吧?来人!!” 从府门外又涌进两路黑衣人。一人道:“南路,八人八马,无一活口。” 另一个接口道:“北路,还剩个活的,不知是一是二。” 身后扯过一个大肚便便的孕妇,满面悽容,哀哀冲雷老爷子叫一声:“老爷!” 雷老爷子又惊又怒:“你们还有人性吗?” 清瘦黑衣人道:“应该问问你自己:你还有人性吗?点一下头有那么难吗?只为了自己的脖子挺的硬些,你就忍心看娇妻美妾刀下作鬼、还未见天日的幼子永不见天日?” 那孕妇失声道:“老爷,我不想死啊!再有两个多月,咱们宝宝就要生下来了,你看,你看,它在动呢!它还在踢我的肚皮呢!老爷!” 雷老爷子这次真的汗如雨下,颤声道:“如果,我答应你们,你会,放过,她们吗?” 清瘦的黑衣人叹了口气:“雷万钧,你早干嘛去了?现在我已经把你大儿子杀了,你会死心塌地为我所用吗?” 雷万钧默然片刻,忽然怒吼一声,抽出匣中宝剑,看也不看,反手一剑刺中爱妾的咽喉。红颜委地,大睁双眼,死不瞑目。 拔剑,血,箭射,泪,飞扬! 剑名雷神,招名怒火!人知必死,势若疯狂! 雷府的门徒家丁也嘶吼着冲上,没有招法,只有拼命! 清瘦黑衣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飘然退后,身后黑衣人顿时潮水般涌上。 府门外。 四更天了。 清瘦黑衣人似乎颇为不忍,转身慢慢步出府门。喊杀声在身后淡去。 仰头,星汉灿烂,似乎全不顾人间悲欢。 良久,幸存的几个黑衣人陆续冲出府门:“收官结束。无一漏网。杀敌四十九,自损一十七。” 清瘦黑衣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上善若水。其实水哪有火纯净呢?让火洗净一切吧!” 火光冲天,衬得星光黯淡了下去。 清瘦的黑衣人忽然问道:“你说四十九?算没算肚子里那个?” 先前禀报那人应道:“算上了。” 清瘦黑衣人变色道:“那岂不是少了一个?怎么会少了一个??” 负责南路追击的那人嗫嚅道:“他儿子被人救走了。不过给我打了一掌,多半是不活了。” 清瘦黑衣人跳起来:“什么?你怎么不早说?” 那人辩解道:“我当时想给雷老头点儿威慑,好让他屈服……” 清瘦黑衣人咬牙切齿,瞪得那人毛骨悚然,而后沉声道:“给我追,活见人,死见尸!” 南乡道。 鸡鸣五鼓。 马蹄声疾如骤雨。 一彪人马匆匆南去。 晨曦微露,朝霞满天,似乎,又是一个艳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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