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爻  相逢似梦

    比卦六三：比之匪人。
    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

    转眼到了一座红灯高挂、彩袖当风、门庭若市、川流不息的楼台，金字匾额，上书三个斗大的行书，正是“梦红楼”。令第五聪明诧异的是，这几个字竟是从王羲之的字里集出来的。第五心里告诫自己道：“此是烟花巷，风流场，蚀魂销骨，慎不可入！慎不可入！”可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踉踉跄跄地踱进了门去。门旁立着一位龟奴，正递茶送水，第五看得眼熟，不由问道：“你可不是‘长沙水苑’的小二哥么？怎么又到了此处？”那龟奴笑嘻嘻道：“公子说的是小的的胞弟，想必是他介绍您来的了？快快里面请！”第五这才恍然小二为什么那么热心地向他推介，却原来是为了帮他的哥哥招揽生意。
    早有一个打扮得贵妇人一般的半老徐娘笑吟吟地迎上来，福了一福道：“公子请了！不知公子是想听曲儿还是想找个人聊聊天？有没有熟悉的姑娘？我好叫她下来陪公子饮茶！”第五哪见过这阵式，当下想转身就跑，腿却不听使唤，只好躬了一躬，却嗫嚅说不出一句话，脸红似纸，都可以糊灯笼了。
    那半老徐娘倒十分善解人意，见第五的样子，就恍然道：“想必公子是初次来此的吧？”第五嗫嚅着点了点头。那妇人道：“我们梦红楼里的姑娘个顶个都是绝色佳丽，舍此您可长沙城也找不到比这里更称心的娇娥了。”第五心中暗道：“舍此真就没有了吗？”脑海中不由又是浮想起了那位林中仙女。
    那妇人自顾自地介绍：“我们这儿有会品箫的小桃红，善弹筝的杨柳青；雪中姬吟诗作对愧杀才子，云中秀围棋双陆件件精通；袁莺轻嗔薄怒，能嗔得您身酥体软心痒难搔；方蕙展颐巧笑，当真个是一笑千金倾国倾城。却不知公子中意哪一个呀？”第五还在想那吹弹得破的脸儿、弯如新月的眉儿，想那腻如凝脂的肌、白似欺霜的肤，想那芙蓉出水、白衣胜雪，还有那“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猛经一问，哪里说得出话来？只得让脸就那么红着，只得让头就那么低着。
    那妇人想了想，又低低问道：“公子是想，……休息休息？”第五不知她话中含意，又是点了点头。那妇人眉开眼笑地道：“公子驿路寂寞，来梦红楼说不定还可以碰上一位红颜知己呢！公子稍坐片刻，待我请出一位姑娘侍候公子。我姓贾，这儿的姑娘们和来这儿的客人都叫我贾妈妈！”
    第五定了定神，稍稍平稳了一下，彬彬有礼道：“如此有劳贾妈妈！”正说着，偶一抬头，见楼上翩翩走下一位白衣少女，第五的眼神一下子就直了：不是今晨那位竹林中的少女却是谁？赫然是她！竟然是她！居然是她！那少女一回头也看见了第五，一伸舌头，做了个鬼脸，象是在说：“果不出本姑奶奶所料，你不是个正人君子！”那白衣少女去捧了一架瑶琴，转身上楼，每一步都似踩着了云，踩着了风，踩着第五聪明的眼神。
    贾妈妈看了一眼第五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凑近前去低声道：“公子眼力硬是要得，小丁儿姑娘是我这梦红楼里最拔尖、最出色、最优秀的了，琴棋书画，茶道花艺，吟诗作对，烹调女红，无一不精。最难得的是，小丁儿姑娘至今还未破瓜，仍是处子之身。不过，小丁儿姑娘眼光高得很，是否和公子有缘，我还要去给您问上一问！还有咱们先说好了，倘若姑娘同意了，开苞之资至少要五百两银子，给姑娘的缠头尚在其次。”说罢，一扭一扭地上楼去了。
    第五的魂都被那白衣少女勾去了，心里反反复复地只道：“她怎会在这里？她怎能在这里？”心下实在不肯相信林间所见的那么一个冰清玉洁、出水芙蓉般的女孩子竟是一个风尘女子！及到那老鸨说到五百两银子云云，第五才明白这里真的就是“梦红楼”，这一切并非是红楼一梦。他记得鞋里还有四五张金叶子，至少可以换一千五百两银子。他不敢去想什么破瓜、缠头，只觉得想上一想也是对这少女的亵渎，只是不知这些银子够不够给那白衣少女赎身？虽然第五只见了那姑娘一面，还被她奚落了一番，可第五心里固执地当她是神女一般、天人一般。方才贾妈妈不是说她还未……还未破瓜吗？在这样的地方，能守身如玉，出淤泥而不染，那是多么难能可贵啊！于是第五竟打定了主意要救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出火坑。
    “贾妈妈上楼去好一会儿了，怎么还不下来？莫不是她不肯，贾妈妈正在劝解她？”第五心里但愿她不答应，那样她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冰清玉洁的少女。可又生怕她一口回绝，连面也不愿和自己见上一见。倘若那样，自己还巴巴地想替她赎身，岂不是好笑？转念又一想：“不然！自己岂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纯情少女在这烟花柳巷中受尽委屈、辗落凋零？如果替她赎了身却一定要她以身相许，那与，那与来此买她的什么‘破瓜权’的浮滑子弟、孟浪之徒又有什么区别？”当然，最好是那白衣少女对自己也已一见倾心，自己再提出为其赎身，岂不是顺理成章？翠屏山畔，晓寒深处，芙蓉出水，美人浴足，公子佳人，一见相慕。再见风尘，佳人欲以终身相托；得伴朱颜，公子肯将倾囊而救。缘定今生，梦里前尘曾修百世；姻牵红线，只为当初那一回眸。……
    正胡思乱想，只见贾妈妈施施然走下楼来，曼声问道：“请恕老身糊涂，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第五答道：“在下第五聪明。”贾妈妈一愣，心道：“这位公子是不是色迷心窍迷的？我问你姓什么，你自吹什么第几聪明干吗？我看你是第一糊涂！”口里迟疑道：“这个，公子，贵姓？”第五忙解释道：“在下复姓第五，名字上聪下明。”贾妈妈这才笑逐颜开地道：“原来是第五公子！恭喜公子，小丁儿姑娘请您楼上喝茶！”第五心里是三分欢喜三分失望，还有四分酸酸的甜甜的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