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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爻 初入长沙
需卦九五:需于酒食,贞吉。 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 象曰:云上於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到得长沙城中,但见街上行人熙来攘往,热闹非常。经历昨夜一场恶战,第五不禁有再世为人的感慨,觉得这一街的人都如同乡人邻里一般亲切。但他一身血污,长沙城里的人对他却是个个避而远之,毫无亲切可言。 第五走过一家馒头铺,闻见刚出蒸屉的热馒头的香气,只觉得已经饿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再也顾不得与谁客套,竟然抓起来就咬。第五的模样比叫花子好不到哪去,惹得店小二连忙出来喝止。第五哪里还有空和他分辩解释?一支手掏出几钱碎银子给小二,另一只手却已又去拿第二个馒头了。小二接了钱,不再阻拦,暗自嘀咕:“哈你家,这位敢不是饿死鬼投胎的吧?” 两个馒头下肚,第五登时觉得心里有了底,然后进店坐下,又要了四个馒头,半斤牛肉,一碗白粥,慢慢地享用。因刚才吃得急了,第五此时一边打嗝,一边吃,一边想:“从前我只道这卖馒头的里面放的定是不新鲜的肉,看也不肯看上一眼,不料如今竟觉得这刚出笼的热馒头,乃是无上的美味!若能天天顿顿吃上这样的热馒头,此生足矣!”饱觉珍馐无味,饿来菜根也香。第五心里也明白,真要是天天顿顿都吃这样的馒头,那一定不会觉得它好吃了。 结了帐,第五打着饱嗝出了馒头店,一路行来,再不见神火帮的属下及联络暗号,心里也猜到几分,于是稍稍放下心来,安心观看长沙城的景致,只觉得长沙城无比的繁华,比家乡嘉兴更有许多不同。其实长沙城不见得比岳阳城更大,只是前几日第五路过岳阳城时,正被神火堂的人追得紧,哪里有闲心去留意它的景致呢?第五看看自己这一身衣服的确不能再穿了,否则恐怕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可怀里的碎银子不多了,只好从鞋底拈出一张金叶子来。 成衣铺的伙计虽然嫌臭,但这毕竟是金子,于是痛快地跑去换了银子,又张罗着量体裁衣,好不殷勤。不消一个时辰,第五里外焕然一新,衣着虽不华贵,但与方才已是不可同时而语了,依稀又是从前的浊世翩翩佳公子。 一旦没了追兵,第五心头一下子空了,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了一阵,眼见红日西沉,肚子又有些空了,踱上一家名叫“长沙水苑”的酒楼,叫了几个菜,吃得却不顺口。长沙城中,无菜不辣,而第五自幼在嘉兴,素以甜食和清淡菜肴为主,几时吃得这般辣?回头看见小二在楼梯口张望,脸上带着几分窃笑,当下豪气冲天,又大吃了几口辣子,拍案叫道:“拿酒来!要最烈的酒!” 有人道:“酒是钓诗钩,酒是扫愁帚”,却不料“借酒浇愁愁更愁”。几杯烈酒下肚,想起老父舔犊,亲娘白发,想起灭门惨祸,无家可归,想起兄弟结义,同命相怜,想起发恨习武,亡命江湖,第五不禁忧从中来,悲难自抑。直喝到月上柳梢头,花市灯如昼。 第五口中喃喃道:“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今宵更向何处去?除非酒尽酣高楼?”上前倒酒的店小二听了笑吟吟接口道:“客官,今宵莫向别处去,直上桥东梦红楼!”想是平素见过世面,小二竟说得一口标准官话。第五醉眼惺忪地问道:“梦红楼是什么地方,是客栈么?”小二笑道:“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它倒是往来客商散愁解忧的最好处所。这长沙城中,谁不知道?要说酒楼餐馆,那自是小号第一;要说花街柳巷,那自是遇仙桥东的‘梦红楼’了!” 第五不屑道:“花街柳巷,庸脂俗粉,不入耳目,有污青衫!”小二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若说别处妓馆的烟花女子是庸脂粉,那我没话说。可若说这长沙‘梦红楼’的姑娘是庸脂粉,爷,可天下还有不俗的吗?”第五奇道:“你怎知道?却又为何如此卖力地替它吹嘘?”小二笑盈盈地顾左右而言他:“是不是吹嘘,您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去了包您不会后悔。客官岂不闻‘湘女多情’?” 酒至半酣,怅饮无绪,喝不出什么味道来了。第五付了银子,摇摇晃晃下了酒楼。夜凉如水,第五莫辨南北东西,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觉就随着三五成群的人流往遇仙桥东而去。到了桥上,看了桥栏上“遇仙桥”三个朱字,第五心下疑惑道:“我怎的到了此处?莫非我竟要去甚么‘梦红楼’不成?‘遇、仙、桥’,我又不是王乔,会遇什么仙?天仙?林仙?”心里蓦地想起今晨在翠屏山翠竹林中的奇遇,不觉脸儿有些发烧,心儿有些狂跳,脚下竟径直向前面红灯最耀眼处而去。 只听墙角一个乞丐敲着两片竹板自顾自唱道: “过往客人听我告 咳呀咳吱莲花落 叫化的格调有低也有高 莲个莲花落哟嚯 有钱时我也曾长街驰马着锦袍 四书五经读朝朝 为只为富春院中春光好 醉卧花中不觉晓 吴侬软语甜如蜜 魂销西湖六吊桥 咳吱莲个莲花落 偷香窃玉,暗渡鹊桥 谁知道鹊桥未渡上断桥 金山空银山倒 银钱用完了 鸨儿恼怒了 娘儿姐儿反脸了 花儿朵儿不见了 马儿被当了 书童被卖了 妻儿气走了 爹娘上吊了 唉 没奈何一根竹棒一只瓢 穷途末路去唱莲花调 (莲花莲个莲花落哟嚯) 莲个莲花落哟嚯 ……” 这乞丐有副好嗓子,唱的着实好听。但这往来于烟花巷的江湖子弟,可有人听得进去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