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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爻 林中惊艳
屯卦六三:既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象曰:既鹿无虞,以纵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
昏睡了一夜,此刻又调息了半个时辰,第五觉得,只要再饱饱地吃上一顿,又可以和神火堂的人激战一番了。几天来,一路和神火堂的人追追逃逃、打打杀杀,第五也有些麻木了,昨夜那样惨烈的场面,过去便过去,已不再去想它。 第五从前学武不精,但自幼内功根基打得甚牢。大哥传授的《武林天书》上的“大梦神功”,删繁就简,返朴归真,不仅简单易学,而且睡梦中都可以练习。第五的内功进境更是一日千里,两三年的功夫,已小有所成,是以眼下体力恢复得较快。 想到饱餐一顿,第五更觉得饿了。他甚至还想,要是昨天不把那个饼扔向葛鸦儿就好了。依当时情景,第五就算是从怀里掏出一支破袜子扔出去,葛鸦儿也要当作珍宝抓过去,看上一看的。可是当时第五怀里并没有臭袜子。就算提前想得到有这个用场,第五又怎会把一支臭袜子放到怀里? 第五站起身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正准备找条能通到长沙城的路,或者直接说:能通向烧饼夹牛肉的路,忽然隐约听到一阵歌声。那决计不是鸟儿或者溪水的歌声。第五身体里的弦立刻绷紧,抓起那把钝剑,溯溪而上,循声而去。歌声越来越清晰,转过几丛竹林,绕过一个斜坡,第五忽然被眼前的景像惊呆了! 溪水之畔,一块光滑平整的青石上,正坐着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身上除了一带长丈许、宽一尺的红绫,竟然别无一物!一袭白色衣裙却远远地散落在一边。那少女玉骨冰肌,欺霜赛雪,曲线玲珑,凹凸有致,在红绫掩映下,美丽不可方物:比之牡丹则太艳,比之桃花则太妖,可比之荷花之清纯,却没有荷叶绿罗裙。 少女正伸足拍打着溪水,口里轻声唱着江南的《采莲曲》: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声音细细,若黄莺啼柳荫,若小珠落玉盘。此情此景此曲,皆不似在人间。 第五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是不是还在做梦?第五的第二个念头是:她是不是林中的仙子?第五的第三个念头是:这是不是美人计?没等第五聪明转第四个念头,那少女偶一回头,投过来惊鸿一瞥,忙用纤手掩住身体,诧声问道:“什么人?”那纤纤小手哪里掩得住满园春色?第五这时才想起闭上眼睛,回过头去。口里道:“小生……在下无意之中路过此地,刚才……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那少女见他如此模样,倒不怕了,放了手,笑问道:“你说什么也没看见,那为什么转过身去没脸见我?还在那里默默地想我?”一句话说得第五聪明回头也不是,睁眼也不是,心道:“这女孩也真是奇怪,我说没看见,只是不欲使你难堪,你却来嘲笑我!我的眼力,暗夜寻针不需灯火,又有什么看不见的?”只觉心跳很快,口里发干,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身后少女已迅速穿起衣服,口里冷冷道:“看你鬼鬼祟祟的不象好人,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里来的?”第五仍不敢转身,答道:“在下从东而来,要到长沙城去,真的是无意中路过。”那少女道:“你不转过来,我看不到你的眼睛,怎知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第五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来,一双眼睛仍是紧紧闭着。 少女嗔道:“看也看过了,还闭着眼睛装什么正经?睁开吧,本姑娘已经穿好衣服了。”说罢,不觉也是晕上两颊。第五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只得慢慢睁开了眼,但见那少女一袭白衣,长发披肩,比之刚才,少了两分清纯,却多了三分娇媚一分冷艳。粉面桃腮,一双眸子明如秋水,顾盼之际宛若两点寒星,那模样,若不是林中女妖,便是出水精灵。第五心中不觉将她和刚才作比较,不禁又是大惭,一双眼睛只在地面溜来溜去,不知该望向哪里。 少女又道:“眼光不正,想是心虚说了假话。从东而来有大路直通长沙城里,要进城怎会拐向南四十余里到这人迹罕至的翠屏山呢?”第五这才知道这是翠屏山,刚想分辩自己是被人追杀到这里的,一想到昨夜激战惨烈如斯,杀人如麻,今晨却在这里如此这般地邂逅这样一位美若天仙的少女,其间反差太大,恍然若梦,委实让人难以置信。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少女又道:“怎么不说话了?击中要害了是不是?看你蓬头垢面,獐头鼠目,浑身血污,定是杀人越货的强盗,说不定正被通缉,所以不敢进城,是也不是?”第五身上的确血迹斑斑,但脸上血污已经洗净,眉宇间透着勃勃英气,说他獐头鼠目,实在是有点儿冤枉他了。第五被她逼问得有些着恼,反问道:“你又是从哪里来的?这山下左近并无人家,你定是从城里出来。一大早在这里,在这里,……哼,定非良家女子!”少女气道:“你果然不是好人!不错,我是从城里来这里洗澡的,怎样?” 第五冷哼一声,道:“你骗谁来?你方才言道,长沙城距此四五十里,你却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来洗澡?鬼才相信!莫非长沙城里连间浴池也没有不成?”少女用手指绞着腮边发缕,轻蔑地道:“你懂什么?城里有这么好的溪水吗?有这样的竹林、这样的凉风、这样阳光吗?我不仅要用溪水来洗,还要洗森林浴、凉风浴、日光浴,这样才能保持容颜长驻。所以本姑奶奶已经六十五岁了,仍然这般年轻……”白衣少女顿了一顿,纵然脸皮再厚,“貌美”二字是终究不好自己说出口了。 这一番妙论,第五闻所未闻,虽然隐隐觉得于这竹林之间,与清风溪水相伴,定可怡神养性,能延年益寿也未可知。但这小女子脸上稚气未脱,不过十五六岁模样,说“六十五岁”云云,自是无稽之谈。于是冷哼一声,也不答话。 那少女眼珠一转,故意叹一口气,道:“唉!谁知你这色狼,连六十五岁的老太婆也要偷看。”第五急得跳起来道:“谁偷看了?谁偷看了?”第一句粗声大嗓,后一句却只在嗓子眼里咕噜,他似乎也想起,这种事是不能喊着说的。刚才虽说他是无意的,但的的确确是看到了不该看的,而且似乎也没经过人家的允许,那还不是偷看么? 那少女不意察觉地狡黠一笑,随即收敛笑容道:“你死不认帐,那也拿你没办法。本姑奶奶今天且放你一马,今日之事,不得与别人提起,更不准在心中,在心中偷偷回想,回想本姑奶奶的样子,否则本姑奶奶跟你不客气!”说至“不许回想”云云,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最后一句却是声色俱厉。 第五刚想反驳:“不客气又能怎样?”忽然想到:“如果那样说,岂不是表明我要将此事告诉他人,或者仍在心中回想她的样子了?我岂是那样的人?”于是脸上又是一红,却说不出话来。少女似乎明白他所想何来的,脸上也是一红,“嘤咛”一声,转身跑得远了。 这样的经历委实匪夷所思,第五仍然木立在当地,许久才回过神来,犹疑是梦。不觉腹中又是饥肠大唱空城计,民以食为天,第五顾不得多想,快步走出竹林,仍担忧神火堂的追兵,不敢走大路,直拣小路穿行,直奔长沙城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