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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然一眼看去,那一桌人居然都是匈奴人,再走过去看看,居然还有好几桌都是匈奴人。本来他们长相就与中原人士大有区别,鼻子要高一些,眼睛的颜色也很深,现在更是明目张胆地俨然都是匈奴战士打扮,还都带着锋利的马刀!说是战士的打扮,却又不是那么整齐,有人穿着皮靴,有人则很随意地穿着寻常鞋子,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武威郡百余年前本来就是匈奴浑邪王的故地,想来总有许多匈奴人在此地繁衍生息。但是,在一百四十年前,当时的名将卫青、霍去病冲入匈奴国境以内,杀敌十余万人,而匈奴汗国即使在冒顿单于最昌盛时,控弦的战士也不过三十万人。从此以后,瀚海沙漠群以南再没出现过匈奴汗国的王庭,汉朝也在此设立酒泉、武威、张掖和敦煌四郡。几十年以来,尽管各族总有通商往来,异域他国之人不绝于中原之通衢大邑,但是大汉的版图里何曾有过别国的士卒?以前,任闵天与他畅谈时,尽管对王莽多有不满,对此却还是自豪不已。
李修然心下震惊,别人却似乎不以为意,那店小二照顾得更是格外殷勤。李修然下楼来,那些匈奴人依旧都目不斜视,只管安静吃饭。李修然边下楼边看昨天喝醉的那个刘金石也安分得很,话都不说了。李修然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他身边的几个人:他右手有一个中年男子,长相很是彪悍,面脸都是横肉,只管低头吃饭;还有一个是老头儿,白发长须,似乎是无精打采的;再有一个年轻人,大约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一眼看着就是个太过精明的角色,一双眼睛到处乱看,还不时和身边那中年人小声说笑两句,尽管那人并不怎么搭理他。这四个人正是昨天晚上见过的,不过这时还有一个人是昨天晚上没见到的,就坐在这四个人的中间,俨然就是他们的头儿。
这是一个年轻女子,而且很漂亮,漂亮得却又不艳丽。
她一看就不是北方的水土所能养出的女子,浑身上下的线条和轮廓只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柔和”,甚至是每一个眼神。如果是在吴越之地,你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遇见这样感觉的一个女子,她在清澈见底的小溪两侧的桃花下和女伴一起浣洗着衣物,欢快地笑着,让你觉得整个春天都是格外生动。李修然没有能够去过那样的地方,但是他的脑海里立刻就能浮现出那样的一幅画面,在这破败的小客栈里的心情也立刻就欢快了许多。可惜,这个女子的脸上并没有一丝笑容。
李修然一边慢慢吃着自己的饭,一边不时打量打量她,几乎都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那女子动作很优雅,长相也让李修然惊为天人,却总是一脸冰霜。李修然心里也不禁大叹可惜,真希望能看一看她的笑容。他在看着她,那边那刘金石也抬头看见了他,却把头一低,只当没看见他。李修然见这四个人显然都不是易与之辈,却都这么服帖老实,想来这美女还真是不简单。
再看那边匈奴人,大约也有二十来人,却都很安静,这时也都差不多吃完,却也坐在那里没有什么动作。李修然想想自己终究是在逃亡,而且能力也有限得紧,还是少管些闲事为好,匆忙吃了几口饭,就去把饭钱、房钱一起结了。正要上路,却不经意间一瞥发现刘金石他们几个人也起身结账要出发了。李修然心里不禁有些发怵:难道昨天晚上的事情今天又要接着若来麻烦么?赶紧匆匆出门赶路去,只希望那五个人莫要再跟着自己才好。
这里已经很难得在路上见到多少人了,常常半天也就是过去一个商队。这样的年头,西北虽然还不至于像中原那样狼烟四起,但是显然也一样是暗流涌动,等闲商旅如何敢单身上路?无不是结伴而行。
这里的春天也来得晚,农历五月的时节,居然很多树木也不过是叶子比巴掌还要小一些,大约也和雨水不多有些关联。地里有些农夫已经出来劳作,正在牵着牛担水浇灌。地广人稀,唯一宽阔的就是路,可惜也是年久失修,到处都是坑洼不平,还尽有许多泥块。人走着还好,一旦有车马过来,立刻就是一片灰尘。
早晨还算凉快,所以李修然走了一段,心情还不错,当然如果那几个人不是始终跟在身后就好多了。他一出门,便发现那几个人居然也和他走上了同一条路。他不禁一声苦笑,看来麻烦上了门,真是躲也躲不了。既然如此,再想到后面的那几个人里还有那么美丽的一个女子,李修然索性什么也不管,只往前走就是。他走得很坦然,那几个人走得更加坦然,全然没有什么鬼鬼祟祟的意思。路很宽,也很长,李修然就和他们前后隔着几百步走着,这样一直走了半晌。
眼见着天气越来越热,人也越来越少,自己的影子越来越短,后面的“尾巴”却始终是不即不离。李修然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的小阴凉里。那几个人也没什么异常,只是还走了过来,不过那女子已经打了把伞遮凉。她一袭白衣,虽然打着把伞,腮上还是热得一抹红色,如同是抹了胭脂一般。红白相映衬,就像是个下到凡间的仙女一般。
到了跟前,那女子却也停下了脚步冷冷地看着李修然。别人见她停下自然也就停下,也不说话,都看着李修然。那刘金石走上前,问道:“小子,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他虽然碍着那女子不能发怒,但是昨天晚上自己酒后的丑态尽在眼前这“小子”眼里,这时说话的口气又能好到哪里去了?
李修然也没好气道:“我走在前面,你们走在后面,我停下来歇脚,你们就要问我想干什么,倒不知道这‘鬼鬼祟祟’四个字送给谁更合适些!”
那刘金石听了这话,就更是暴跳如雷道:“老子我说你鬼鬼祟祟,你就是鬼鬼祟祟!臭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他眼见要出拳,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只见她冷若坚冰的眼里似乎掠过一丝不快,又赶紧老实站到一边。
那年轻人这才笑嘻嘻地站出来,道:“这位小兄弟,往西去这里就这么一条道,说不上谁跟着谁的,再说了这也都是缘分呢。看你带着长剑孤身上路,想来也是中原道上的朋友,何必为些口角之争伤了和气?”他虽然笑嘻嘻地,但是说话却也是滴水不漏。
李修然纵然一肚子不快也被他说得少了一多半,笑笑道:“就是,不过这样的鬼天气,晒得人都快干了,谁的心情能好得起来?刚才那位老哥,昨天晚上不也是抱怨说不想来这里么?”
他随意一说,那刘金石却已经是脸色煞白!便是另外三个人也是悚然变色,目光齐刷刷地都向那白衣的女子看去。
那女子的目光依然寒冷得如同是亘古不化的雪山一般,扫视了众人一圈,李修然也感觉似乎想打一个冷战。她看着那刘金石,问道:“你,抱怨什么?”这是李修然第一次听他说话。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而柔和,如同是黄鹂一般,只是还是和眼神一样让人觉得发冷。她平时想必说话就不多,此时还试图说官话,自然有些生硬。
刘金石的脸色愈加煞白,道:“属下……”李修然只听见一阵牙齿碰撞之声,居然是那刘金石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女子连一丝表情都没有,接着问道:“有么?”
刘金石更是害怕,却还是勉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道:“有……”
那年轻人轻轻咳了一声,低头拱手道:“禀大小姐,老刘他也是昨晚酒后无心失言……”
那女子浑然不管李修然还在一旁,道:“下去!”
那年轻人早晨还嬉笑不已,现在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老实站到了一边去。
那女子这才对早已经吓得不成了的刘金石道:“教主派你跟我来此,是因为你犯了教中规条,为了让你出来躲躲风头,你可知道?既然,还有人帮你说情,就赐你自尽吧。”
她言语中定人生死,却说得轻松自如,丝毫没放在心上,说罢就背过身去,再不说话,只等他自行了断。李修然却是大惊失色,自己一句无心的话居然要害此人自尽,一来实在觉得荒诞,二来看着另外几人的眼神就知道这次才真是又平白无故地惹上了大麻烦!这个女子也不过就十七八岁年纪,怎么这般厉害?
当下,他一个箭步冲出,大声道:“这位姑娘!此人纵然是心存抱怨,却也还是对姑娘如此敬畏,有罪也罪不至死!我断断不能让他因此自尽,否则岂不是罪愆在我?”
那女子回过头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神里似乎有些惊讶,道:“前年,我教教主要处死一名长老,却没想到潜龙帮总管秦远山都为他来说情,可是帮规如山,最后还是赐了资金。刘金石以待罪之身,立不渝之誓,却心怀怨恨,此罪当诛。我教之事,你自身尚且难保,又何必多言?刘金石,还待我动手么!”
那几个人见这女子都如此说话,也都彼此对视一眼,眼神颇为诡异,李修然也没看见。他只是见她如此说话,想来此事已无逆转的余地,心下大急,正要上前抢白,却听得那刘金石一声大叫,提掌在自己顶门用力一拍,已经气绝了!
李修然不是没见过人死去,只是一个精壮的汉子就死在几句话下,这又究竟是什么样的权力和威严!
那女子见他自尽,叹息一声道:“把他好生安葬了吧,回去跟不相干的人就说他是力战身死,好好抚恤他的家人。此去艰难,心志不坚不足以成事,你们要牢记心间。”那三人都躬身称是,显是畏惧不已,却对这样的结果不甚意外。
那女子这才转脸过来,很轻松地对李修然说道:“好了,你也可以自尽了!”
李修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惊惧又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一笑道:“我?我!”
那女子轻轻点点头道:“是你啊,是你让我知道这件事情的,也就是你害死了他,我当然要帮他报仇了!”
李修然这才真是哭笑不得,明明是她自己逼死了那刘金石,却又说是自己害死他的!但是他也知道,这看似荒诞,可是自己确实有迫在眉睫的危险。他思绪极快地转动着,知道讲什么道理也没有办法挽回,还是尽快思量脱身之策为好。
那女子却接着说道:“看在你刚才还知道帮他说情的份上,姑且赐你自尽吧。我们还要赶路。”她说得平静,李修然知道难免一战,也笑得从容,若是再有一点泪水让别人见到,多半会怀疑这一对璧人是将分别的爱侣。
李修然看了看一望无际的田野,还有远处屹立的群山,忽然想起了楚南图。他笑了笑,把剑从包袱里拔出来,看了看闪亮的剑身,平静地道:“出手吧。”
那女子看了看他手里的剑,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叹息,对着那干瘦的老人道:“恒伯,你要多少招?”
那老人慢悠悠道:“此剑不凡,五十招。”那女子也不说话,只看了看那中年人。
那长相彪悍的中年人一直没说话,此时才道:“三十招!剑是好剑,脚步却虚浮得很,想来身手也佩不上这把剑!”那女子这才轻轻地点点头,表示赞同,道:“那你来吧。”说罢就撑着那把伞走到对面的树阴下,纳凉去了。
李修然这才知道,对方居然是在说要杀死自己,而且只要三十招!他冷笑一声道:“三十招内杀不了我,你又当如何?”
那中年男子倒也不多话,只道:“你不死,你就可以走!”
李修然心中盛怒,也不说话,径直就是一招“黄帝乘龙”,冲着对手而去!那中年人冷哼一声,脚步只轻轻一移就绕了过去,甚至都没有趁眼前看到李修然的破绽出手。那老人也已经站到那女子身侧观战,那年轻人在一旁数了一声道:“一!”
李修然也很诧异,但是也随即猜到对手显然是想正好三十招把自己击倒,也好顺便看看自己的武功路数。既然还有二十八招可以使得轻松自如,那自然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他念头转得极快,立刻就是连续几招都使出了凌厉的杀着,彻底不管防守,全身上下空门大露。那中年人冷哼一声道:“倒也聪明!”当下就一俯身,拍出一掌,力道不凡,李修然只觉得呼吸都有些窘迫,心下也是骇然,怎么出道以来见到的都是如此高手!
他昨天晚上见过刘金石的出手,实在是平淡无奇,便想来他清醒时也没什么了不起。其实,一来他自己不喝酒,不知道酒酣后人的反应迟钝许多,功夫发挥不出两成;再者,他倒也是隐约想过,纵然那刘金石身手较自己尚且有所不如,但是他如此惧怕的那女子又岂还是好对付的?只是想到也没有逃避的余地了。更何况,他想起了楚南图那一番话,更要先树立自己的信心,再想起楚南图明知不敌也横剑冷对公孙无忧的那一腔豪气,又如何能够不于心有戚戚焉?
可是这男子的武功确实不是一般的强,一举手一投足之间章法严谨,门户守得滴水不漏,而且力大无穷,普通的一拳一掌在他使出来都是难以抵挡。他每见李修然一个破绽更是不住冷笑,李修然只觉得自己身边每一个角落都有可能劈进一掌来,心里的恐惧也是越来越浓。他以前只觉得江湖里不过是有几个绝顶高手,哪里想到这样的高手就是在西北的古道上也是随处可见?
勉力支撑过二十招,李修然已经是气喘吁吁,步伐更是凌乱不堪,若不是仗着宝剑锐不可当,只怕已经是对那男子一点威胁都没有了。那中年男子虽然每一招都神完气足,却对李修然手头的宝剑也不敢直撄其锋。李修然一剑斜刺,却被那人又是一侧身就避开,那站在一边的年轻人又是一声高喝道:“二十一!”
李修然竟然似乎已经力竭了。确实,天气本来就是最炎热的正午,他又已经走了半天。何况,交手这二十多招,他始终以二十四式的昆吾剑法对敌,更是绞尽脑汁。对手若是公孙无忧轻敌的时候,李修然也许还有一逞小聪明的机会,但是此刻那中年男子一招一式都是法度严谨,根本容不得李修然有思索新剑路的时机。而李修然一来剑招就那么几式,再者一直试图去领悟些什么,所以这样反而是更加吃力。
再支撑了几招,已经到了第二十九招上,李修然先把剑锋向右侧一引,逼退那人的一掌,随即就又是一招“黄帝乘龙”。那男子见他的剑式,知道他要第三次使出这同一招,又是一声冷哼,大有对李修然黔驴技穷的不屑之意。
可是这一剑却比前两剑快了两倍也不止!
此时的李修然也是神完气足,全身的衣服都被爆发出来的真气撑起,剑锋隐约着都有一股风声!那中年男子万万没想到这一着,还正盘算着第三十招上痛下杀手,尽管也想到对手可能会困兽犹斗,却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有这么一剑,更想不到前面二十八招对手一直在示弱!那女子身侧的老人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眼神里却也依稀有一些幸灾乐祸的神色。那中年男子当下主意已定,就要全力施为,必定要在三十招内取胜!
他当下急退一步,立刻又再退一大步,但李修然的剑势依然很盛,那中年男子居然是再退了一步!连续退三步不算困难,但是他每一步退后都蓄势随时前冲要在下一招内致胜,气势凝重,而身法还能如此灵活,实在让人叹为观止,便是那干瘦老人也不禁微微点头。再看地上,居然留下了四个深有两寸的脚印,他退后时右脚踩左脚的脚印,居然都退得丝毫不错,还有如此力量,众人都是暗暗叫好。
这三步一退,李修然虽然身体还是全速向前冲去,但是本来游龙般的剑势果然已成强弩之末。那大汉大吼一声,如同是一只豹子般就全力向李修然扑去,掌风笼罩了足有方圆一丈!那干瘦老人见他这一招如此威猛,而李修然招式已经迟滞,正迎着那大汉的掌势前冲,显然已经是避不过这一掌,也不由有些失望,只是不敢有丝毫的表露。那大汉见三十招之内已然可以取胜,更是大喜过望,本来还留了两分力量,如今更是全力进击,眼看就要把李修然毙于掌下!
就在此时,已经不可能停下的李修然,却忽然停下了!
他不仅停下了,本来看起来都无法逆转的步伐很随意地就停下来了,而且还很灵巧地掠了起来,右手持剑下指,左手却在头顶的树枝上轻轻一借力,整个人立即横着飞掠出去!这一招,他在看楚南图最后一次施展过以后,就一直在脑海中揣摩,毕竟楚南图只是展示了身法,没有告诉他如何运转真气。这几日,李修然就是睡在床上的时候也忍不住在体内试着真气游走,看看能不能有这样的转折,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那大汉已经是全力出击,掌风呼呼作响,已经把李修然前后的退路全都封死!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世间还有如此匪夷所思的身法,居然能够转折自如。那大汉惊惧地一回头,才发现一转眼间,李修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大约两丈的一棵树下。
李修然见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微微一笑,道:“三十!”
他随即又随手舞了个剑花,道:“三十一!”这一招他居然就这么用了,见那年轻人看呆也也不报数,索性自己报了一声。
正是正午,太阳高高晒着,李修然却不觉得如何热,因为他的全部心思都已经在刚才的那一招上,尽管身上还因刚才被掌风所激还隐约有些疼痛。如果说前两次仓促不得以迎战,逃生也都是凭借了地利,这一次就完全是凭武学上的进境而取胜,虽然同样是依靠示弱的策略。
那大汉转过身来,看了看眼前的李修然。随即又看了看那白衣女子。他的额头全都是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并没有想到李修然会突然使出那似乎都不带人间烟火气的一招,而自己当时擅自答应如果三十招胜不了他就放他走,这下又如何交代?
那白衣女子一直在那里冷眼旁观,这时淡淡说道:“我们走。”竟然看也不看别人,再不多话,打着那把伞就向前走去,那干瘦老头和那年轻人都是立刻跟上。那中年大汉又回头看了李修然一眼,眼神里满是恶毒,似乎是要永远把李修然的影子印在心里,永远要去诅咒他一般。李修然看着他的眼神也是心里一寒,但是随即又把这抛在脑后,跟在他们后面走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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