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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下到半夜,就已经慢慢停了。春雨贵于油,这个时候来一场及时雨,当然是再好不过,秋天丰收的好兆头已经到来,只是李修然走过十几里地,都没怎么见着人烟,原先的田野里都已经是杂草丛生。 就算是公孙无忧现在见到李修然,只怕也不见得能立刻认出来。李修然的头发耷拉着,一身衣服早就在摸爬滚打里被扯得稀烂,一点也没有初出洛阳城的潇洒。他只觉得两条腿越来越沉重,左胸的伤势越来越严重,呼吸都已经开始不畅,伤处如同撕裂了一般,疼痛到几乎麻木。
那本昆吾剑谱当然不只是那二十四式剑招,更有一些吐纳练气的心法、轻身跳跃的要领以及疗伤的秘诀。任闵天虽然没有教过他本门的功夫,但是江湖上的伎俩、疗伤的本事倒也教过他不少,但是李修然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
虽然他亲见了公孙无忧的厉害,虽然任闵天也一再告诫过他要躲着公孙他们,但是李修然还是暴露了自己,还仓促地与此人一战。正如一个向来只喝水的人,即使别人再如何告诫他喝酒会醉,又或者即使他已经亲眼见过很多别人都喝酒醉死,但是只要他相信自己也一定能喝很多酒,那么除非他真的喝醉,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原来喝酒真的会醉得很厉害,喝醉了真得会很难受,喝醉了以后第二天早晨会头痛。李修然也是一样,他亲眼见了公孙无忧的厉害,但是他相信自己也还不错,而且自己还年轻、有潜力,所以他走出洛阳的时候根本不是小心谨慎地去避祸,他根本就把这件事情忘在一边,他想的是如何建功立业。他感慨万民生活维艰的时候,却忘记自己的背后始终有阴影在跟随。
人不是不可以犯错误,但是人不可以不为错误付出代价。李修然的代价就是,昨夜那一战,不仅给了他第一处内伤,更几乎摧毁了他的信心。现在,他不仅知道喝酒真的会醉,他还知道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真的会口干舌燥、头痛欲裂。
走走歇歇,走走歇歇,本已经麻木的伤口越来越疼痛,两条腿越来越软,饥饿和寒冷的感觉越来越不可抗拒,身上的包袱感觉也越来越沉重。李修然终于支持不住,跌倒在泥泞的地上,整个人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喘着气,忍不住想哭一场:原先都已经厌倦了自以为太平淡的生活,可是不平常真的降临时,难道就是这样?他右手攥成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却忽然发现,自己在身后留下了一串脚印。
他心下大惊,自己竟然都没想到掩饰自己的踪迹!他略一沉吟,这才真正仔细想了想现在的处境,公孙无忧没在山崖下找到自己,现在一定正在附近搜寻;邱岩山没在这里,应该也会很快赶来,而且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别的帮手?而自己是绝对没有反抗的力量,何况现在还伤成这样。他本来聪明伶俐,遇事情也很有主见,只是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不知所措。现在物极而反,心里倒也清楚起来,开始谋划脱身的办法。
往北走是黄河,向南是白云山,向东则是嵩山。如果继续向西,出了这片山地就是去长安的正路,再有十几天就可以安然抵达长安,再从容进行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可是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有两个:公孙无忧他们会向哪个方向寻找?自己决定了以后应该怎么逃过他们的耳目?
李修然仔细想想,把鞋脱了下来,再把右脚的鞋鞋根向前地绑在了左脚上,同样绑好了另外一只。他用力把自己撑了起来,身上早已经湿透,不禁在黎明的寒冷中打了个寒战。他咬紧牙关,断断续续地念着“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就向北走去了。身后,留下一列有趣的脚印,仿佛是两个人从两个方向迎面走了过来,却在李修然刚才倒下的地方汇合,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李修然夜战公孙无忧的这片山地其实也还广阔,方圆大约三十里地。这只是地势起伏,并没什么高山,最挺拔的一座小山峰不过二、三十丈高,被当地人称为“巉岩山”。这大约是哪个文人给起的名字,虽然拗口,但是这山峰确实就是整块的大石,所以“巉岩”这两个字倒也贴切。只是当地的乡人总觉得山总要在名字里有个“山”字,所以就叫成了“巉岩山”。
李修然只管向北走,却走到了这座山下。他四顾这荒山野岭,不觉暗暗叫苦。饥寒交迫,伤痛难忍,他终于还是支持不住了,颓然倒在了地下。本来还想好好坐着休息,却连坐都坐不稳,滚到了斜坡上的草丛里。
这一滚不打紧,只听见“嗒”的一声,李修然正有些昏昏沉沉,立刻被吓醒了。仔细一打量,原来是包袱被一个捕兽夹夹住。李修然心下大喜,有捕兽夹就是有人,有人就一切都好办了。
突遭大变,饥寒交迫,伤痛缠身,李修然早已经是身心俱疲、心力交瘁。此刻,突然在这一片荒山里见到了人迹,不禁惊喜交加。他再一细看捕兽夹,制作得相当粗糙,想来也只是用来诱捕弱小动物的,那自然离人住的地方不远,否则几天才来看,只怕猎物也早已经被别的动物取走了。想到一天以内就会有人来,疲劳和困倦再也无法抵挡,李修然索性闭上眼睛,安心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太阳很是温暖。依旧是没人来过,肚子却越来越饿,李修然不禁失望得很。他四处张望,看不远处就有一小片不知名的紫色的草儿,长得还颇为茂盛,而且嫩叶子似乎看起来也很诱人。他饥火中烧,实在是难以忍受,便径直过去把那些草拔了起来,正想吃掉叶子,才发现这些草居然都有着肥大的根。
他赶紧用力拔出自己那把古朴的长剑,只见剑芒也不似那般耀眼,颇有些暗淡的意思。他也顾不上这些,赶紧用剑削去那根上的泥以及外面的皮,匆忙也不等削干净就开始大嚼起来。这根虽然略有些老,但是却也多汁,虽然入口有些苦涩,但是仔细一品味居然也就有些甘甜。李修然大嚼了几口便把一个吃了个干净,觉得那简直就是天下间的美味,于是又赶紧挖了两个出来吃了。吃完一会,忽然觉得一团暖气在腹中膨胀开来,旋即如同一团烈火燃烧一般。李修然只觉得口干舌燥,整个人也像是要烧化了一般,心下不由大惊。但是说来奇怪,夜里中掌以后,丹田里的真气像是成了一块坚冰,再难聚集;此刻在这热力烘烤下,这坚冰居然开始慢慢融化,浑身也不再那么冷了。
李修然向来乐天知命,这时身上不冷了,太阳又正暖和,索性又睡了一会。再醒来时,已经大约是申时,太阳已经将近落山。那股燥热的感觉早已经消失,李修然略一活动,发现四肢居然又有些力气,胸口那烦恶的感觉也减轻了许多,居然也能勉强站起来,不由又惊又喜。自己觉得吃的这个东西大约有些好处,于是赶紧又挖出几个放在包袱里带着,勉强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四、五里地,竟然看见不远处有炊烟升起,李修然大喜,赶紧向前走去。果然,走不许久,一个小村落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村子就在山坳里,趁着地势,等闲真不容易发现。村子并不大,稀稀落落地有几十间茅草屋,大约在着山间,也不容易被风雨侵蚀,看起来坚固得很。这时正是做晚饭的时候,老人在外面三三两两地笑谈,小孩子们都聚集在一起玩游戏,怡然自乐。
李修然这几日看得净是些破落村庄,十室九空,突然见到这种太平景象,不觉都看得呆了。不过,别人看他也一样惊诧得很。这山村少有外人,如今看李修然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手里撑着把长剑,衣服上还有吐出来的血染红的血渍,长发披散着,活脱脱是一个逃犯的模样。小孩子们赶紧发一声喊,都散去;几个长者见了他,也赶紧叫了几个青年人出来。
那几人都长得很是粗壮,其中有一个更是须发茂密,只有一人还文质彬彬。不过相同的是,大家都警惕地看着李修然。李修然心里苦笑,脸上却赶紧友好地笑了笑,说道:“在下李修然,洛阳人氏,在去京师途中被盗匪所劫,侥幸留得命在。不知可否在此地盘桓数日?”
他这么一说,众人倒也明白,山中民心淳朴,也不虞他有诈。当下那文质彬彬的男子就走上,作了一揖说道:“方今天下祸乱四起,张氏一门避难于此,惟求安身立命,却未忘友朋之道。阁下行江湖而遇风波,但勿使在下等妻子受池鱼之殃,便在张阳住上一世又有何妨?”
这张氏一族原本是南阳宛人,只因苛捐杂税不胜其烦,家道在新莽初年间即告中落;更见四处盗贼横行,官府不法尤甚,索性举家迁移,躲到了这个小山村里。这里虽然人迹罕至,却也没有不法官吏敲诈勒索,又少了那许多赋税,在山边又依着地势垦出许多田地,男耕女织,生活倒也富足。张家本是望族,村子里自然有博学的长者,村子的孩子便也都懂得礼仪。这里在山南面,所以就把这村子命名为“张阳”。大家边走边说,边自己介绍自己,那许多名字李修然也难以全部记住,只记得那文质彬彬、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叫张堪。
等大家全都说清楚,李修然也是恍然大悟,不禁庆幸自己没有躺在那里睡下去等着人来救助,毕竟这村子不是只靠打猎为生,也许那捕兽夹只是孩子遗忘在那里的玩具而已。想到自己居然有躺在那里等人的想法,不由暗自告诫自己。这才忽然想到自己吃的那个东西,急忙拿出来一看,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张堪一听,赶紧把李修然的手那过来,搭了搭脉象。
李修然笑道:“怎么,张兄,你还通晓医术?”
张堪赶紧答道:“倒不敢说通晓,只是家中世代相传,传到我这里已经不足十一。只是这山中再无多少高明之士,便也经常滥竽充数。不过李兄你虽然有内伤在身,脉象却还平和,我这就实在是不解了!”
李修然赶紧问道:“张兄,还请明言!”
张堪拿起李修然带来的东西道:“李兄你适才吃的这个东西,我把它叫做‘天马蹄’,倒也不是什么医书所载。这山里其实也长得极少,我们村里七八年前有人因吃它而死,我们才发现此处有这样的特产。我见它长得如同马蹄,就起了这么个名字。”
李修然听了也不禁大惊,不由庆幸自己万分侥幸,接着催那张堪说下去。
张堪说道:“后来我们用鸡鸭实验,发现此物倒是没有毒,只是物性极热。村里人如有挖掘到它,便洗干净在晒干然后,切下指甲大的一块泡在一大坛子酒里,到了冬天再喝,只喝一小杯即使在雪地里赤身走也无碍。但是这酒里天马蹄万万不能放多,酒也不能喝多,否则还是不免丧命。至于那天马蹄的汁液,更是万万不能直接喝的。除此之外,我倒是至今也不知道它有什么药用。李兄你一口气就直接吃下几个,居然还能安然无恙,真是不解。”
李修然这才明白,料想这天马蹄大约对练武的人有些神效,常人自然难以承受。他如此一想,便赶紧提出想洗个热水澡。偷偷又削了一个天马蹄,一进水里,他立刻吃下,便开始运气疗伤。这一次和刚才的光景又浑然不同:刚才只是浑浑噩噩中白白浪费了大部分疗效,现在李修然用已经凝聚起的一股内力裹着药力,果然不再有燥热的感觉,倒是丹田里的寒冷感觉渐渐减弱,真气进一步活动起来。李修然心下大喜过望。
李修然伤势有了好转,立刻神采奕奕。待到梳洗完毕,用方巾把头发一束,再穿起张堪的青布长衫,虽然不是那样俊俏,却是气质沉稳、风度偏偏,俨然就是一个浊世佳公子。这张姓家族住进山里已有十年,却难得有一个客人,这一见有是这么一个人物,款待得自然是倍加殷勤。
李修然白天或是四处观看风物,又或是同村中耆老说些古今旧事。这山村虽无外客,但总定时有人去山外的集市买些自己做不出的东西,所以倒也明白外面的情势。晚上,李修然就同张堪抵足而眠,畅谈天下大事。那张堪长他三岁,却胸中别有洞天,说起天下事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李修然不禁暗自称奇。
几天下来,李修然的内伤渐渐好了六、七成,丹田里的真气更比原来还要充盈,因祸得福,功力竟然略有长进。挖来的天马蹄已经吃完,再去找寻却再也难觅踪迹。李修然虽然有些遗憾,但是越见它难找,想到自己居然还毕竟是有此奇遇,心下也就释然。
又过了两日,李修然见没有天马蹄的帮助,伤势再也没有明显好转,索性就要离开。众人当然是极力挽留,李修然想到前途未卜,也实在不愿意在这世外桃源久留。众人见他去意甚坚,便也不再强求,早有人为他准备了些干粮,更把他的包袱细细缝好。一番道别,就由张堪把他送出山来。
这山离外面却也不远,走了一两个时辰就已到了平地上。
张堪道:“小兄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我相聚一场,实在是难得的缘分,只盼以后还有再相见之日!”
李修然心里恋恋不舍,说道:“张兄,你胸中有经天纬地之才,为何不去闯荡一番功业?”
张堪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当今天下纷争,世途险恶,我等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生不逢时。小兄弟,何时你这样的人以武功安定了天下,才是我们用文治当道之时啊。小兄弟你多多保重。”说罢,作了个揖,便转身回去。
李修然目送他远去,只听见远远传来他高亢的歌声:“浮槎不得见兮道路阻,天地玄黄兮莫谈文采。有大鹏起兮随羊角,羽翼丰兮纵横四海……”知道是说他此时难以为黎民尽力,却又鼓励自己要随风而起,“纵横四海”。李修然看着张堪的背影,回想这几日在山中的生活,再想想那天夜里与公孙无忧一战,不由有恍若隔世之感。他心里虽有些怅惘,但是内伤已好了七分,内力更有所增长,看一看眼前的大路,少年人满怀的信心和对未来的希望,立刻又在心中蓬勃燃烧起来。
路上行人依旧不多,见得最多的是传递官府文书的信使。这时,天下虽然已经有两处明目张胆地造起反来,但是实质上也就是各自占山为王罢了,并没什么尊号或是主张。官府也不愿去管,乐得大家各自为政,井水不犯河水,只每几天送些文书给上司,一来表示勤政,二来也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乡里推给郡县,郡县再推给皇帝,所以传递文书的信使没有安稳的日子,但是盗贼依旧横行,贪官还是鱼肉乡里。
李修然却也学乖,白天问好路径,都住在旅店里,夜里才出来行走。这样向北走了两日,却也没什么异常。走到第三日,李修然见没什么异常,于是索性白天也赶起路来,觉得早点到长安就可以藏身闹市之中,而那两个要命的魔头也许就查明了真相,知道自己身上没什么宝贝了。
他打算先向北,然后过了黄河再折向西南,这样就可以到长安。第四天上,他就到了黄河边上的一个小镇,名叫乌梢。乌梢镇离黄河最近的渡口还有二十里地,这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虽然不是南来北往的通衢大邑,却也是客栈、酒肆、赌场应有尽有。李修然却没那么多悠闲的心情,径直问路就向渡口去。
走了不久,似乎就已经可以听见水流的轰鸣声,果然是先声夺人。到了渡口又是一个时辰以后了,太阳又快下山。李修然放眼望去,只见一片河水在脚下奔流不息,一直流向的远方似乎远接到天,河水就在傍晚的风下轻轻荡漾。岸边有许多芦苇,有去年冬天枯了的老茎,也有春天里新长出来的嫩芽,生与死的颜色交杂在一起,却无比和谐。许多水鸟在夕阳里自由翱翔,享受着无边的日落美景。河里没什么船,只有几只小舟在平静的河水里自在飘摇。
李修然却也无暇多看这无边美景,他四下一看,不远处果然有一个渡口,于是赶紧走过去。
一只小舟就在渡口处停着,李修然一看,两个船家正在一边的岸上聊天。他走过去,客气地问道:“两位大哥,不知现在还摆渡么?”
一个船家转过头来,李修然忽然觉得他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正在回忆时,那船家看了看他,忽然狞笑着揭开了头上的斗笠,说道:“我是邱岩山,等你七天了!”
李修然立刻回想起他了,再想到他的暗器,不由出了身冷汗。但是他想到这邱岩山的功夫远不如那公孙无忧,心下也就稍微镇定了些。他揣度一场恶战已经不可避免,但是还应该先把话说清楚,于是便朗声道:“邱先生,那周康是死在两位手下,在下不敢掠美。至于那什么宝物,在下也实在从未见到,李某实在是冤枉得很!”
邱岩山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不由一怔,随即笑道:“周康死与不死,和我邱岩山没什么关系。至于那宝物么,嘿嘿,你手里那把剑也是你一个茶馆的小伙计配拿的么?你要是没拿走那宝物,老夫会在这里守上七天?”
李修然一听,不由暗暗叫苦,只得说道:“实不相瞒,在下这把剑确实得来蹊跷,但是确实不是周康所给之物!”
邱岩山一哂道:“确实不是他给的,是少侠你本事了得从他那里夺来的么。这也没什么蹊跷的,江湖本来就是强者的天下!你也把剑乖乖交上来吧!”他一说完,也不待李修然答话,欺近身来劈手就是一掌。
李修然倒是也有准备,抽出剑来一横,说了声:“得罪了!”那邱岩山没半点前辈的风范,他还是没失了晚辈的规矩。
邱岩山实在没把他放在眼里,想他一个茶楼的小伙计能有什么本事?再者公孙和他交手虽说有四十招,但是他也一向知道公孙无忧不到生死关头一向最多出到七分力,而且公孙也说这小伙计还受了伤。当下,冷哼一声,也不顾李修然的剑锋,掌势一变,就迎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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