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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剑气江湖 第二章 蜗角之争    文 / orangest

  原来这两人是认识的,只是想来并非什么相与的好友,倒是更像仇人见面的情形。茶馆里的众人,当中有的是武林中横行一方的豪客,但看到两人的身手也是叹为观止,只希望两人能真打起来,也好再长些见识,也好自己揣测观摩。
  那瘦小汉子却不理他,一抱拳向四周围观人群作了个揖,朗声道:“在下邱岩山!”

  他话并不多,却又言简意赅,只这五个字,大家顿时都明白那周康杀人嫁祸的险恶用心,便鼓噪起来,纷纷指斥他的不是。

  那周康反而镇定下来,泰然自若地对邱岩山说:“邱兄,你的双绝工夫我是景仰的,可是你也奈何我不得。上次你和杨、曹两位一起不还是让我轻易脱身?”边说,还边带笑地看着邱岩山额角上的一道伤疤。那伤疤也不知道是被什么所伤,但是隐约可见还是很深,想来这邱岩山在那一战里也吃了大亏。

  他说得轻巧,但众人都心知肚明那想来也必是一场恶战。这邱岩山的功夫已经是骇人听闻,能和他联手对敌的又岂是易与之辈?若非适才又亲眼见了那周康匪夷所思的轻功身法,否则真不相信谁能从那三人围攻中逃出来。

  邱岩山却不为所动,冷哼一声道:“杨、曹两位,功夫自然俊朗,可恨我邱岩山心有余而力不足,才让你逃了去。今日我侥幸大难不死,还得蒙宗主传授心法,还想再来讨教。”

  周康还是那懒洋洋的样子,居然索性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说道:“宗主又不会为这点事情轻易出山的,邱兄你虽然武功有所精进只怕还是奈何我不得,和你聊天吗我又没兴趣,小弟我先行一步了!”说罢起身作势要走。

  他上次要走,被邱岩山硬生生拦下来,这次又要走,邱岩山却嘲弄地笑了笑,指了指周康的背后。众人的目光自然也都跟过去,只见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人坐在周康的背后,也模仿着一样的坐姿。他脸上总有着笑容,有些发福的脸一皱,本来就小的眼睛就几乎看不见。

  也没有人留心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现在正和大家一起在看热闹,似乎看得还挺高兴,这时见邱岩山指着自己,不由叹了口气,埋怨道:“邱岩山,你想给我老人家惹麻烦么?”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脸上的笑容还是很亲切。

  他看着也不过不到四十的年纪,却一开口就自称“老人家”,还直呼邱岩山的姓名,可是邱岩山却神态恭敬地站在那里,话都不多说一句。

  周康的脸色,立刻变得像胡青刚才听到他说话一样苍白。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对这“恶人”遭报应感到解恨,觉得有些“天道循环”的意思。但周康的身手气度俨然已经是一派宗主,岂是胡青之辈能相提并论的?他知道生平罕见的大敌就在身后,但若是心虚胆寒,想逃过这一劫难就难于登天了。

  周康拍了拍衣襟,潇洒地转过身来,对那中年人说:“没想到我这么点事情,还连累公孙无忧亲自远涉江湖,真是过意不去!”

  众人这才知道,那中年人叫公孙无忧,果然也是人如其名。

  公孙无忧还是带着那招牌似的笑容,但话里却让人觉得一丝寒意:“那也是迫不得已啊!你只身盗走紫阳重宝,以一敌三全身而退,居然还伤了两人。现在后生可畏啊!凭我这身手,再进江湖只怕也难全身而退了,只是宗主有命,我不得不从啊。宗主让我一定记得问你一句话,你那一身神鬼莫测的功夫究竟是哪里来的?以你现在的身手,本派里的地位确实是委屈你了。”

  他说得很是好听,周康却知道此人最是嫉妒。有人更是私下里给他编排了一句话,叫做“靡有强手,公孙无忧”,便是说他要“无忧”也是在杀光别的强手之后了。对于后起的新人,更是别想从他那里得到半分的好处。

  周康说:“那次能侥幸逃走,不过全仗着几分运气。再说了,我哪里偷过什么‘紫阳重宝’了?”公孙无忧也不答话,只盯着他的包袱看。众人早有注意着他的包袱,现在又听说有什么宝物,料想这些高手争夺的当然是价值连城的稀罕物件。人性重利,胆大些的自不必说,即使是胆小的也稍稍向前凑了些,一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稀奇物件,二来大约也都在心底隐约着幻想能趁乱得些好处。

  周康心知肚明,今日已经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当下真的拆开手里包袱。这一拆不打紧,众人本已经吊得老高的好奇心又突然间落了下来:包袱里除了些散碎金银和几件寻常衣物,再就是一根铁棍子。

  仔细一看,这“棍子”其实也不是个棍子,或者说,根本就不知道应该叫它什么是好。它大约三尺长,乍看俨然就是一根饱满了铁锈的铁棍,却又粗细不均匀,细的地方直径约有一寸,粗的地方又远不止。在一端还有个类似手柄的地方,但是也看不清楚了。这哪里是什么“重宝”,简直就像一把快锈得不行了的铁简!

  众人大大地失望了一回,公孙无忧和邱岩山也是大吃一惊。他们得到消息说周康偷走了宝物,因此才废寝忘食追至洛阳,一路上也确信他无别处可以寄托——且这物件干系重大,周康断然也不敢交给他人。但现在这一看,居然就这么点东西,哪有什么宝物?

  周康看了看众人,大约很满意于所有人那惊讶、失望的表情,得意地拍拍手。正要说话,公孙无忧已经先开口了:“周康,你带这么个棍子干什么?”

  周康满不在乎地回答说:“哦,这个啊,小弟我囊中羞涩,就找了个这个东西加加包袱的斤两。既然公孙先生你看着不顺眼,小弟立刻扔了就是。”他略一环顾,正看见那青衣步衫的小伙计,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里,就伸手招呼他过来:“小兄弟,来,把这个破烂扔了吧。”

  那小伙计这时听到周康叫他,也就泰然地走过去,竟真接了那东西就往后院走去。

  周康看他走了,边包起包袱,边对公孙无忧笑着说:“公孙先生,既然这重宝也不在小弟身上,那兄弟我就先告辞了?”

  公孙无忧却还是老脸色,却说:“哪有这么容易走……”

  话还没说完,只见周康已经一掌击向地上,邱岩山刚才打出的暗器都被激起向他们飞来,自己又向门口掠出。邱岩山大呼一声,拍开迎面而来的暗器,正要向前,公孙无忧已经一把拉住他,又用右手一拂,只听得一阵极轻微的“叮叮当当”的暗器落地之声。邱岩山立时出了一身冷汗,知道周康击起地上的暗器只是个幌子,好掩盖自己阴毒暗器的破空声。正一凝神,发现身边的公孙已经掠出两丈,径自追赶去了,自己也赶紧跟上。

  但漫天的暗器已经向场中围观的诸人飞来。说时迟,那时快,刚才说话那书生和白衣公子的两位随从都各掀起一张茶桌,向暗器迎上去。一阵噼里啪啦乱响,三张桌子已经变得刺猬一样。那两名随从举重若轻,倒是那书生落地时虎口都被震裂,幸好这周康为要脱逃,未尽全力。

  众人本已心胆俱裂,忽然转危为安,满心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正觉得无处表达,见到那书生受伤,立刻就有数人拿出伤药。赶紧就有伙计出去报官,收拾残局。一天之中,奇变陡生,也不知道是运气还是晦气。这种事情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人命轻于蝼蚁,乱世之中也是寻常事情。茶楼老板倒也宽心,竟然始终都不见出现。

  那白衣公子本就欣赏那书生的气度,此刻见他虽武艺平平却反应敏捷,当下心中就有结交之意,于是走过去作揖,拿出一个小瓷瓶,道:“兄台无恙吧?在下柳千帆,这伤药虽说不是药到病除,却也灵效非凡。”

  那书生见他气度雍然,也早有相见恨晚的意思,也急忙还礼,全不顾手上的伤处还在流血。道:“在下刘秀,字文叔。尊驾是匈奴的贵族?”

  那柳千帆这却一惊,问道:“兄台何出此言?”

  刘秀指着他的两名随从,道:“三位北人口音,身姿俊朗挺拔却又隐然有风尘劳顿之色。脚上所穿的皮靴,虽不精美,却是大漠本色。再加上阁下气宇不凡,两名勇士身手矫健,故而由此猜想。”

  柳千帆这才恍然,笑道:“文叔兄真神人也!在下我久慕中原教化,特地南下游历。这两位分别是阿固达和乌其迈,是我随从的护卫,确实是身手不凡。”两人赶紧上前见礼。

  正要寒暄几句,只听见后院里马嘶不断。阿固达一听,正是自己三人骑来的马。匈奴骑兵,天下无双。每个男子,自小都在马背上生长,对骏马的感情无以复加,正如同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阿固达一听自己的马嘶叫,便知道那个店伙没伺候好自己的马儿,居然也不请示,径自就循着马嘶声,向后院马厩冲去。柳千帆素知他对自己恭敬,心底却是个急性人,赶紧招呼刘秀和乌其迈跟上。

  后院极为开阔,马厩里满是喝水吃草料的马儿。阿固达一到,反而听不见马嘶了。他又气又急,放眼看去,发现那三匹白马正在安静喝水,心里这才平静了不少。

  就过去一看,原来是那小伙计正帮着张三喂马,那周康交代他扔的锈铁棍就随便丢在马厩一角。阿固达凑过去一闻,水槽里放的居然是酒。阿固达心下大奇,问他们:“小东西,这马可不好伺候啊,你们怎么知道给它喝酒?”那张三刚才只顾看热闹,一直忘记喂马,等记起来的时候偏又随意找了些草料。这三匹马都是万里挑一的神骏,履流沙若平地,又如何受他如此对待?当下就嘶叫起来,还幸亏那青衣小伙计来,找出喂酒这一妙计才蒙混过去。此刻,张三见那阿固达凶神恶煞地过来,早已吓得蜷缩在一角,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那青衣小伙计站起身来,看了看他,昂然念道:“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柳千帆、刘秀他们也已经来到马厩,听见一个小伙计突然念出这么雅训的句子,不由大吃一惊。

  柳千帆再一看那小伙计,赫然正是刚才和自己对视的那一个,不由向他微微一笑。那小伙计也向他颔首致意,接着说道:“这是大汉孝武皇帝征伐大宛,得千里马后所作的《西极天马歌》。孝武皇帝使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师两度出征大宛,四年后迫使大宛臣服于汉,带回了汗血宝马十余匹,寻常骏马三千余匹。这三匹白马头小而英俊,颈长而弯曲,胸围宽厚,躯干粗实,四肢修长,臀尻圆壮,想来就是大宛马的后裔。《相马经》载,汗血宝马性喜饮酒,我自然想到这三匹白马大约也有相同的癖好。另外,我们不是小东西,他叫张三,我叫李修然。”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说得又是抑扬顿挫,尽管面前这四人都风度不凡、衣饰光鲜,这青衣少年却怡然不惧,不由让人啧啧称奇。而柳千帆心里更是别样滋味。他自幼生于匈奴贵族之家,却饱读中华诗书,向来对自己的文才自负得紧。到了二十来岁,自觉修为已经不逊于中原寻常学者的功底,这才来中原游历。殊不知,这么一个茶馆里的寻常仆役,都能侃侃而谈,心里不由大为赞叹中原真是人才荟萃,卧虎藏龙,当下也不由把心里的骄狂收起了几分。

  他却不知,这李修然出生不久就被丢弃在茶楼门前,被这茶楼的掌柜收养,视同己出。那掌柜见他长大,也不瞒他,他倒也不自伤身世,反而整日里勤奋读书,又跟着护院的武师们认真习练武功,又能吃苦,倒也是身强体健,知书达礼,做事说话混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更有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风范。那掌柜越见他如此,越不拘束他,听任他按自己所想度日。李修然于是整日读书练武,间或打打杂。

  柳千帆见他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却应对从容,很有儒雅风度,不由也自然很欢喜。但又见他身手稳健,看来武功虽不出类拔萃,根底却已经打得不错,当是有名师指点。心下有所疑问,但想到这洛阳城里也不知有多少豪杰能调教出这佳弟子,便也就不问了。

  李修然说罢,也不和他们几个多攀谈,行了个礼,拉起张三径自喂马去了。

  刘秀这时也说:“柳兄,在下也要走了。一见柳兄,倾盖如故。如若有机缘,柳兄不妨带着二位到南阳来盘桓数日,在下也可一尽地主之谊!”

  柳千帆与他相聚时短,却也是惺惺相惜,听他说要走倒真有些依依不舍。客套几句之后,那阿固达却道:“刘公子,你性情豪侠,武功却不怎么样,一路上还要多多保重!”

  他说话如此直率,刘秀倒是一愣,但随即就哈哈一笑,说道:“武功练得再好,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不练也罢。阁下的劝诫,深感厚意!柳兄,二位,告辞了。”从后门就近便走了。

  阿固达看着他的背影,对柳千帆说:“公子,这人行色匆匆,想来也有名堂。”柳千帆“恩”了一声,只看着马厩角落里那块锈铁,不再多说。

  不觉日已西斜,李修然如往常一样,丢下手里活计,来到大堂。只见一切已经收拾如旧,官府来了人也已经走了,不过是束手无策。倒是掌柜也下来招呼客人了。

  这掌柜名叫石子清,差不多五十岁年纪,却也是面目慈祥可亲。他在邻里间名声甚好,只要谁有了困厄,他总是慷慨解囊,平素却自奉甚俭,也和别人一样穿着粗布衣裳,吃寻常饭食。但性格有些孤僻。这样一个大好人,右腿却似乎有些老毛病,走路常拄一支拐杖。既然不良于行,出现的场合也就不多,如果不是今天出了这么一出戏,只怕他还不会出来。

  李修然自幼被石子清收养,虽然没有养父子的名分,但石子清心底从来把他视如己出,也不安排他做活,由着他跟护院的武师读书练武,每月都还给些例钱让他零花。但他偏偏也是个闷葫芦,心里一肚子的怜爱,只是口上不说而已。李修然却是聪明伶俐,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又很感激他养育之恩,平素见到他,亲热得不得了。今天石子清见到他,格外高兴,一见他要出门,便问:“怎么,又去对面啊?”李修然笑着叫了声“阿爷”,脸却不自觉有些发烫,道:“阿爷,我找任伯去了!”说罢,就溜出来,跑到斜对面的杂货铺里。那伙计早与他相熟,点头笑道:“小哥!”李修然也笑着点了点头,一溜烟就跑进了后堂。

  任伯是个身材矮小却很慈祥的老人,须发都已经白了。他正在教一个少女读书,讲的是《庄子》里的一个寓言:“雨荇,这蜗牛角上可是有两个国家呢,整天里为疆土打仗,百姓都流离失所啊。争来争去,不过就是我们眼里那么点地方。其实啊,我们又何尝不是在这小小的蜗牛角上住着呢。”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翠绿色的衫子。她一张瓜子脸圆润得恰到好处,明亮的大眼睛仿佛可以说话,说是明眸善睐倒正合适。眼睛上是两簇黛眉,恰如新月一般,在脸上只是灵巧的一抹。小巧而秀气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掩着编贝似的牙齿,皮肤也很白皙,真不知道是聚集了哪里名山大川的灵气,才出来这么钟灵毓秀的一个美人儿。

  此刻,她那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对着大门看,听了任伯说的寓言,又转过脸来说:“外公,人家早读过了。何况庄周的意思也有不对之处,我们看那蜗牛角上的地盘虽然小,对那两个国家来说却是沃野千里呢。”果然是秀外慧中。

  那任伯笑道:“傻丫头,蜗牛角上哪来的沃野千里啊?”

  那少女嘻嘻一笑,反问道:“老外公,那又是哪来的两国交兵啊?”

  任伯听了她的话,不觉开怀一笑,却一时也找不出话来反驳。正沉吟间,听得她笑着叫道:“修然哥,你怎么才来啊!”抬头一看,原来李修然已经到了。

  李修然向她笑着一点头,但一进门,便已经收起笑脸,正色对老者作揖道:“师父!”

  任伯却赶紧摆摆手,说:“早说过了,我不是你师父,你也不是我徒儿。我只是见你用功,天资又是绝佳,才破例指点于你。再说这么多年,你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何人,我也没有教过你一点本门功夫,只是按照你的那本剑谱指点于你,实在不能说有师徒的名分。”

  李修然还是执弟子礼道:“弟子明白,师父也已经说过多次。只是修然蒙您多年教诲,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弟子铭感五内。近日里怪事连连,只怕弟子也是远游在即了。”当下,就把今日茶馆里的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他讲得却也是井井有条,更是特地提及了那宝物。老者和少女听得更是聚精会神,虽然早先已经听到传闻,又哪里有李修然说得这般明白?

  半晌,老者听完,连连叹息道:“蜗牛角上争何事啊!”

  那唤作“雨荇”的少女早听得入神,心中偏有许多疑惑,连忙问她外公:“外公,这‘紫阳重宝’是什么东西啊?”

  那老者没有回答,倒是对李修然说道:“这公孙无忧号称是川中第一高手,虽然大大地言过其实,但是身手确实有可取之处。那邱岩山,外号叫千手判官,是说他暗器高明,能判常人生死。这两人联手,已经大可在武林中掀起一番风浪,而今这两人居然一起为紫阳派这什么宝物出手,而且显是受同一人指派,实在是不可小觑啊。那周康多半是个化名,但是背后定然也有主使,这宝物实在不同寻常啊。你要是今后遇见他们,一定要躲开他们。”

  老者略一停顿,看了看拱手肃立的李修然,疼爱地说:“坐吧,修然!我还会常常记起第一次见到你这孩子,当时你不过是四五岁的孩子,却已经用柳条刻苦练剑了,可惜姿势总是不对。一转眼就是十多年了,雨荇都这么大了,我也老了……”言下颇有萧瑟之意。那少女本是坐在那里听故事一般,此刻却听说李修然要远走,又听见老人伤怀,便默默用双手牵起老人的手,轻轻把头靠在老人的手上,一言不发。

  老人转而很欣慰地对李修然说:“你的身手,虽说还远不及公孙无忧这样的人,即使是对邱岩山也没三分胜算,但是也大可去江湖上行走了。我能教给你的也就这么多了,出去多历练历练,多一些交手的经验,对你的长进会大有帮助。现在也到时候了,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你七尺男儿也该出去闯一番事业。再说,今天那周康众目睽睽之下把东西给你,只怕也没安什么好心,不管他交给你的是什么,只怕你也永无宁日。公孙他们找不到宝物,多半还会回来找你。你该出去躲躲,也是时候出去闯荡这江湖了!”

  这老者名叫任闵天,十多年前在这里开了间杂货铺,那少女华雨荇是他的嫡亲外孙女儿。旁人只道他是一个满腹经纶却生不逢时的腐儒,却都不知他却也是满腹的武库。李修然大约五六岁时竟然莫名其妙得到一本剑谱,自从对着自己那本剑谱瞎练被老人看见,十年来,几乎每日李修然都要到他这里来跟着学书学剑。

  开始却是读《老》《庄》,然后才是再学些静坐养气的粗浅功夫。其实天下各门各派,除了凭借丹药或是有所奇遇,养气的功夫都是大同小异,差别只在于练功者的心境和修为而已。李修然初学时还是个幼童,整日浑浑噩噩、心无旁骛,正合着养气的要诀,进境一日千里,自然把底子扎得很牢。等他练气略有小成,老人才许他练那本剑谱,当然少不了些指点解疑。李修然却也机灵,更遵了老人的吩咐,平日里自己收敛,自然不让别人知道此事。只是一转眼,十年就已经过去,他武功已有小成,和华雨荇也早成了极好的朋友。

  再少年老成,他不过还是个热血少年,练剑多年又隐忍不发,自然难免有些跃跃欲试的念头。此时听老人叫自己出去闯荡,心下不禁一热,多少梦想和期待都涌上心头。但他毕竟修身养性多年,满心的念头乍起又强自压抑下去,仔细一想,说道:“修然也很后悔接过那周康的包袱,后来见他为了逃走不惜伤及无辜,心下更是嫌恶,也醒悟到大祸只怕就在眼前,这才兴起了远游的念头,只是阿爷他无人照料,师父你和雨荇也是一般……”

  老者慨叹道:“自古多少游侠少年,以为一入江湖,成名立业指日可待,不惜抛家弃子,再回头已经悔之晚矣。你能事先想到我们,已经难能可贵。不过,你日后自然明白,子清也不需要你照顾,我和雨荇更可自保无虞。君子趋吉避凶,当务之急你还是游历去吧。雨荇吗,她还小……”

  这句话一说,李修然和华雨荇的脸都是一红。两人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然没有什么海誓山盟,但是老人饱经世故,还有什么看不清楚?一双带着笑的眼睛直看到两个少年心里去。再又交代了几句,老人就催促李修然赶紧连夜离开。

  雨荇就把李修然送到门口,老人刚才的话还言犹在耳,粉脸还是羞得滚烫;可是想到他终究要远涉江湖,这一去也不知是福是祸,心里更添酸楚,眼睛早已经红了。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李修然也是一样。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语。时间还在飞快消逝,世界在两人眼中却已经如同凝固了一般。

  良久,李修然道:“雨荇,我去了。”

  华雨荇只轻垂臻首,微微点头,但是已经可以听见啜泣声。李修然又轻轻握了握她的小手,低声说道:“雨荇,我会回来的。”说罢,狠下心便转身离去,只留下那少女孤独地回味着手上悲伤与幸福交杂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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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2-18 发表 | 本章责编: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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