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
县保安团真的要进山剿匪了。
这在秋后刚收完谷子的时候,柳河镇的沟沟坎坎,大小村庄,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各乡的保长带着县政府的告示,贴上了各地醒目的高墙。保长带着人敲着锣,一声一声地惊得人心颤。
何老拐是在伏天里当上保长的。这让他神气了不少。
刚下过一场雨。地还很烂。何家湾东头秋全的茶铺子对面,何大清家的山墙前,何老拐很威风地站着。场坝里泥很烂,稀稀拉拉地站着一群,光着脚杆,脚上糊满稀泥的婆娘娃儿,他们是看热闹的。
何老拐叼着烟锅,挽着袖子,很不满。吆喝乡丁再敲,围着村子吆喝,让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到东头集合。
两个头上勒着蓝帕帕的乡丁,弓着腰,抬着糊满稀泥巴的光脚,啪嗒啪嗒地去了。咣咣的锣声,还有一句句地吆喝声,在雨后的山村里,有气无力地响着。
“各家各户,男女老少。到村东集合了,县长下指令了……”
乡丁敲着锣,扯起嗓子喊,在村里转了三遍,才稀稀拉拉地吆喝来一些村民。
何老拐见人来得差不多了,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别扭地宣布着:
“本人,奉刘县长的指令,特来宣布县政府的通告,现宣布如下:柳西自汉为县,民风朴实。男耕女织,敬老尊幼。得苍天之恩泽,受先祖之庇护。仓檩实,窖无虚。然近年来,有不法之徒,聚众于南山。打家劫舍,烧掠奸淫。置民于水火,惶惶以度日。为保民之平安,求一方之净土。今欲以剿之,绳之以法,还民之安宁。故增加剿匪捐税如下:……”
何老拐还没念完,院场里就怨声再道,交头接耳了。
“何保长,哪么又要交捐啊?口粮都不够,哪来的粮缴啊?”
“狗日的,要命吆,才收点粮食,又不够了。要我们的命了。”
何老拐也感觉到村民的情绪和怨气,清了清嗓子用官话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嘛,剿匪嘛,是好事嘛。再说了,这是县长下的指令嘛,我也只是照章办事嘛。”
“好事?好个卵!剿匪?王锅盔又没抢过我们何家湾。”
“以我看,剿匪是假,刮粮食到是真的。”
“那到是,棒客到是没啥,这个捐税是要人命了。”
何老拐很难堪:“话不能这么讲嘛,土匪一但来了,我看你们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我们何家湾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嘛。现在全国到处都是土匪,怕人的很呐。见人就杀,见粮就抢,见房就烧,见大姑娘就日啊。听说东边的‘曹阎王’吧,他们连怀着娃的婆娘都不放过,烧房、抢粮食、牵耕牛,还要抢大姑娘,抢小媳妇。我们出点粮咋了?出了粮我们就平安了啊。你们自己要想清楚啊,是命要紧,家里的媳妇姑娘要紧?还是几升粮食要紧?称砣和棉花是有个轻重的呀。”
何老拐语重心长的一番话,起了一些作用,人们嘟囔着,骂着,陆续散了。三个五个地聚在街上议论着。
秋全的茶铺前人多,不肯散去。
齐瞎子用一张烟叶摊在桌上,卷旱烟。卷好了,用舌头一添,捋两下。借过求秋全的烟锅,把卷烟点上。齐瞎子喷了口烟说:“剿匪,剿个锤子!县保安大队那帮烂货能剿匪?我看他们除了抽大烟嫖女人,还能干啥?”
“对头,那些龟儿子欺负人可以,打棒客我看顶个毬用!”
“再说了,这棒客除了前年秋里抢了黄家槐娃的粮仓,也没见把咱们咋样么?”
“黄家槐娃那是跟棒客结了梁子,他把一个收‘土’的人坑了,没想到那是九里坪的人么,这就把王锅盔给惹下了。”
“哎……那你们说,他王锅盔不种田不抢粮吃啥?”
“吃啥?那南山里东西多了,他们有枪,随便打个野猪都吃半年!”
“放狗屁,你当是你家呀?听说他们好几百人呢。一头野猪够谁吃?再说光吃野物能行么?人么,就是要吃五谷杂粮的么!”
“哎,听说王锅盔会奇门遁甲,能派神兵到几百里外的粮仓里背粮食。”
“对头,是有人这么说过。好象他们练了神功,刀枪不入的。那么我们就是交了捐,保安大队还是打不过。反到我们把王锅盔得罪了哇。”
“是啊,那……那咋整呀。”
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越说越悬乎,越说越没了主意。都暗自想像王锅盔的神兵去偷粮是入地还是飞天呢?王锅盔到底有几个老婆?抢一个是一个的话,起码也有百八十个啊,狗日的,那么多婆娘,连聘礼都不用,好安逸!
齐瞎子像没那回事一样,敲起了他的鼓,开始说书:“左伯桃、羊角哀把仁义讲,后有桃园刘、关、张,瓦岗寨三十六员将,三十三人投了唐,单雄信上了朋友当,实可怜斩首在洛阳,秦叔宝哭得泪长淌,哭回江湖半把香,梁山一百单八将……。话说那梁山一百单八将,宋江他原本把押司当,广结朋友把名扬。失手他杀了阎婆娘,吃下官司发配了浔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