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医生那里,君婉知道慧姝已经到了油尽灯残的时候,到了该与这个世界说一声再见的时候了。君婉坐在慧姝的床边,在替慧姝理了理她那有些零乱的头发后,拉起慧姝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腿上紧紧地握着,生怕因为自己一放手而让慧姝的生命从自己的手中溜掉。
慧姝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她的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在她的脸上,君婉看到的是安详,这样的安详只有一个人在熟睡时才会写在脸上,她无法理解,一个走向死亡的生命怎么会表现得如此平静。
所有的监视仪器都在正常地工作着,只是这些仪器的显示屏中闪动的亮点都无一例外地显得有气无力,它们有气无力的闪动看在君婉的眼里,叫她心惊肉跳,她知道那些闪动的亮点随时都有可能停下来。“姝姐姐,你一定要坚持住!”她半是恳求,半是祈祷:“你知道吗?姝姐姐,我真的好羡慕你,羡慕你有郎璇这样聪明懂事的女儿,有郎大哥这样爱你的丈夫。你要坚持住,郎璇和郎大哥都不能没有你。”
君婉双手握住慧姝放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轻声地与她说着话,说着自己曾经不幸的婚姻,说着自己对郎心铁的赞赏、爱慕和对他的单思之苦,说着她对郎璇的喜爱,她和盘托出她与郎心铁之间的交往,她不是想要刺激她,而是她把慧姝当成了自己的好姐妹。真的,从看见慧姝的第一眼起她就喜欢上了慧姝,她真心希望她能好起来,虽然她知道只要她好起来,她与郎心铁之间就再也没有了可能。
爱是自私的,但爱剔除自私的一面,爱就是一种缘分。君婉觉得自己爱上郎心铁就是一种缘分,虽然她也期待着被爱的幸福,但最叫她刻骨铭心和心满意足的是去爱的感觉,是单思之苦所带来的自慰,是对腹中那粒种子的念念不忘。就是因为这种缘分,她不仅爱郎心铁,爱郎心铁的女儿郎璇,同样地她也爱他的妻子慧姝,并不因为慧姝完整地占有了郎心铁而对她有半点的嫉妒与怨恨。
她握着慧姝的手,就像握住自己最好的姐妹的手一样,感到异常亲切,甚至有一种气息相通的感觉。
火车的隆隆声依然争吵在乘客的耳畔。火车不知道在途中停了多少次,有多少人下去,又有多少人上来。车箱里仍旧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相似,只是在上车时,在下车时,才会表现出不同的神情。
郎心铁斜坐在靠近窗边的位子上,左手扶着窗子,右手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两眼看着窗外。窗外笼罩在仲秋黄昏所特有的昏暗之中,车动,风动,影动,朦朦胧胧的轮廓,透着仲秋的无奈与绝望,仿佛在歌唱着生命的悲歌。秋,愁。
随着火车拉着长长的笛声驶过九江大桥,郎心铁知道,家已经不远了。离家越近,郎心铁的心里越是患得患失,如同走进魔障,他的意识里出现了各种各样恐怖的念头,这种念头在往日他不见了妻子和女儿时也曾出现过,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妻子死去的场景,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在场景中出现的人,都显得那么真切。车祸,斑斑血迹,血泊中的躯体,变形,走向死亡的痛苦表情,绝望,死……
他使劲地摇着头,想摆脱这些可怕念头的纠缠,但无论他怎样努力,这些可怕的念头就像是生了根似的,在他的脑海里越积越多,那场面也越来越恐怖。两行眼泪又从他的眼眶里爬了出来,越过他的两颊,滚落到地板上,他不再摇头,因为他知道在见到慧姝之前,这种可怕的念头是不会从他的脑海里消失的。
“慧姝,等着我!”他的心里轻轻地呼喊着,一遍又一遍……
慧姝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她的灵魂回到病房,回到了死神身边。
“走吧,时辰快到了。”死神本来就坐在慧姝的枕头边,在慧姝的灵魂走进病房时,他站了起来。
“我——”慧姝的灵魂迟疑了一下:“我想再等等,好吗?”
“好吧。”死神答应得很勉强:“就再等一会儿吧。”
女儿已经匍扶在自己的病床边睡着了,君婉还在自言自语地说着话,慧姝知道,她是在与自己说话,与自己交心,她在她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了她也像自己一样爱女儿,爱郎心铁。所有的不舍和所有的不放心都一下子被她从心里搬开,她相信,自己走后,有君婉的照顾,女儿和丈夫就不会寂寞,也会像自己在时一样快快乐乐。
“不要再耽误时间了,走吧。”死神催促着。
君婉感觉到握在自己双手之中的慧姝的那只手动了一下,在她意识到这种变化时,慧姝的那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一只手,与此同时,慧姝面色潮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所有监视仪器显示屏上的亮点都在剧烈地跳动着。
“姝姐姐!姝姐姐!”君婉呼喊着。
慧姝的手握得更紧了,那股力道几乎要把君婉的手骨折断。
“姝姐姐!姝姐姐!”君婉仍旧在喊着,她的喊叫声惊醒了郎璇,郎璇摇动着妈妈的身子,哭得像个泪人一样。王医生和李护士都跑了进来,他们飞快地做了一番检查,在他们直起身子时,刚才还在剧烈跳动着的监视仪器显示屏上的亮点都停止了跳动,也几乎在同时,那些仪器都发出了蜂鸣声。
王医生在关掉所有的监视仪器后走到君婉的身边,一只手在君婉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她走了。”
君婉也早已泪流满面。“姝姐姐,姝姐姐,”她哭着,说着:“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郎璇的,也会替你照顾好郎大哥的。姝姐姐,在以后的日子里,你会活在我的身上,活在我的心里。”在她说完这些话后,慧姝紧握着她的手的那只手松了开来,刚才由于抽搐而变得有些扭曲的脸也一下子松了下来,恢复到往日的平静与安详。这些变化使君婉更加伤心,她像个孩子一样,扑到慧姝的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姐姐——”。
慧姝的灵魂随着死神缓缓走出病房,在她刚走出病房时,她看到了郎心铁神情紧张地向自己的病房跑来。她哭了,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到地上。
“走吧,你的世界已经死了。”死神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面无表情地劝着慧姝:“这是他们的世界,他们的世界仍旧活着。”
王医生亲手拔下插在慧姝手上的针头,取下布满她全身的各种各样监测仪器的探头,然后将被单向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脸。他是看着慧姝吐出最后一口气的,就是在慧姝吐出最后一口气时,所有的监测仪器几乎是同时发出了蜂鸣声,显示屏上那些一直跳动着的亮点也平静了下来。
病房里是一片悲伤,在这样悲伤的环境中,王医生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他叹了口气,走出慧姝的病房,站在阳台上,拉开阳台上的塑钢窗,漠然地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夜的孤寂。夜市早已散了,白天繁华拥挤的大街变得冷清起来,只有不知疲倦的出租车仍旧在大街上游荡着,虽然大街几乎没有一个人。
慧姝的病房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王医生没有想到,一个男人也会哭得这样轰轰烈烈,哭得这样无所顾及。不知为什么,听到那个男人悲痛欲绝的哭泣声,一股心酸从他的心里喷涌而出,还没等他忍住,眼泪已经溢出的他的眼眶,顺着脸颊打在窗台上。
就在王医生轻轻拭去面颊上的泪水时,楼下的产科病房里传来一声清脆有力的哭喊声,他知道,又一个新的生命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又哭了,哭得比刚才还要伤心,不是因为慧姝,也不是因为郎心铁,他哭,是因为又一个生命的轮回。
农历八月十五。夜。
在冷清与沉默中吃完晚饭,郎心铁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走出老房子,不由自主地走向了村东头那座埋葬着爱妻慧姝的土丘。“慧姝,我来看你来了。”
夜静静的,连一声狗叫声都很难听见。郎心铁坐在慧姝的坟边,坐在母亲郎梅和妻子慧姝一旧一新两坟之间,两眼痴痴地看着土丘下的农田。
“心铁,我也要下去!”
“好吧,你下来吧。不过插秧是一件又脏又累人的活儿。”
“我下去了,扶我一下。把秧苗给我!”
“给!每次取这么多,像我这样插下去就行了。”
“我会!是不是这样?怎么样!”
“嗯,不错!像那么回事。”
“呀!有一个小虫子爬在我腿上!”
“那是蚂蟥,学名水蛭。不要用手拉,猛地用力一拍,它就下来了。”
“我怕!”
“好,我来!”
郎心铁又看到了他与慧姝在农田里嬉笑的影子,他用力拍落吸附在慧姝腿上的蚂蟥的那声清脆的巴掌声仿佛就在耳边。慧姝,我会想着你的,永远,永远。
“郎大哥。”君婉走到郎心铁身边,轻轻叫了一声后,也坐了下来:“郎璇睡了。”
“谢谢。”郎心铁把身子向旁边让了让,好给君婉挪出更大一点的位子。
“郎大哥,你对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还没有想好。”郎心铁抬头看着夜空,看着夜空中那轮明月:“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我陪你。”
夜已经深了。中秋月依旧很美,很亮,仿佛只是为了郎心铁和君婉,它才高悬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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