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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人密密麻麻地穿越过你的生命，你已经到19岁末了。
看别人回忆过去，你很羡慕。因为他们都有过去，而你却想不起来。一旦往前想，你的脑中便一段一段尽是砍断的藕节，丝丝相扣又毫不关联。关键是，和现在不关联。你只能认为自己生来死去的次数太多了，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生活，也从来不去想未来。
未来，对于你来说，就是准备承受下一次变故和打击，等待又一个伤害你的人重新改变你命运。人常说，矛盾推动社会发展，革命是其中的转折。生命又何尝不是？
这种成长让你长久以来没有安全感，对任何人，任何环境。你习惯于变故，习惯于担惊受怕，又厌烦它们。
你劝自己：“Don`t be so nerves , you are just a kid! Life is a game ,play it.”这种理由真是绝妙，它让你每天傻笑呵呵、蹦蹦跳跳。戴少儿发卡穿中学生的球鞋，弄得很多叔叔阿姨问你是不是快要高考？你为自己的转变兴奋了一阵子，可是终于一天输在麦当劳。你端着套餐选窗边的位子，想看儿童乐园里小朋友在滑梯上摔跤。这时候一个10岁大的弟弟对你说：“阿姨阿姨！这个座位有人，我在上面放了书包！”什么kid，game，全都是自己的骗局，你不得不向岁月求饶。
20岁很快就到了。为了庆祝建交三年，章曼郁请你去看阿甘。以为喜剧让人开怀释然，不想你眼泪洇湿衣领一片。都说他看似幸运得简单，荣誉摆设好都不用费心去选。只要你愿奔跑哪怕智商低得像阿甘，你都能做英雄不会成为社会负担。可最爱的母亲、战友和珍妮终究远去天边，阿甘什么幸福都没得到空守在世间。人生就像公共车站，不觉间听众已经换了几番。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听者是否相信，只管讲演自己一生的意外和孤单。阿甘分明是你自己，一眼看穿，一生牵绊。什么时候才能安稳下来不再纠缠，还是永远变换下去万花筒一般。表面上看赏心悦目如花美眷，反射镜间连绵虚影似水流年。
于是你开始沉闷，不愿意认识新的人，更不愿意和他们熟悉，纵使一个看起来和你很投缘的人。因为你知道，和任何人做朋友，都是危险的。所有的人，都只是你生命中一个短暂的闯入者，很快就会离开，永不再见。但是，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你又会尽力地拿出真诚和关怀，以及最最基本的礼貌。因为你同样知道，你的沉闷不是由他们造成的，你不应该向他们追讨。
于是开始嘲笑“朋友”，一个你禁锢自己的概念。紫锆说过，朋友与否，只是一个说法，究竟感情如何，自己心知肚明。不论是说法，还是感觉，你都不急于求正。你寄希望于时间，希望穿越时间来检验感情，来看你自己的收场。
不再相信的，不仅是友情。还有很多美好的感情，你已经开始十分理智地用利益来衡量任何人之间的关系。你很难想象你会有一份热爱的事业，并因它而去奉献、奋斗。你更不敢想象你会爱上一个人，和他朝夕相伴。在你心里，最理想的处境就是一个人静静地藏在一间屋里，躲开繁杂的世界，悄悄生存。
于是又开始嘲笑过去腼腆谦卑的自己，嘲笑自己为大事小情都无端赋予许多意义——尊严、名誉、正义、公平——你开始放掉面子，放弃你一项严格要求自己的礼貌、谦让、甚至开朗和自信，去学习左右逢源、逢场作戏。你不指望别人说你是淑女，说你善良或者单纯说你是个好人——它们不再是对你的夸奖。别人说什么要什么紧？所谓的人生意义又要什么紧？自己个儿的生活，哪需要这么多人来做限制、修饰和旁白？
想起紫锆，你最想做的，就是扇他。他会坐在你面前，吃惊地看着你。那个当年胖乎乎的你，那个只会笑，连生气都不会的你，早已经不见了。你清瘦的手上已经凸起了青筋，下颌也比以前尖。眼睛显得更大了些，少了闪亮的光泽。你已经会绷着脸，瞪着眼睛凶他：“拷！你他妈的不怕死，那咱们比比，看谁最狠？”
想起王晓芽，你只想冷着脸对她，一言不发。
想起许婵，你想向她炫耀你顺利而成功的生活，不愁前途。
想起章曼郁……
想起章曼郁，你想起了所有人对你的好。紫锆，王晓芽，许婵，和章曼郁。想起了他们对你的关照，陪你度过的幸福时光，你很感激。谁能担保在那些日子里，他们不是真诚的？
于是，你平静了。你在平静的时候，高贵的像个公主，可惜烦躁的时候，依旧不怕做TMD泼妇。你的生活一下子溶入了红尘，就像硫溶解在二硫化碳里。
但你生活得依旧不满意。
有一天，你看到了这样的一段话：
“我们被迫放弃了闲适，放弃高贵的精神，放弃落落寡欢的品质，弯曲着身子，强装欢颜，下嫁尘嚣，在资本逻辑和常贫乏则下谋求生存。这种生存沉重而尴尬：我们必须忍受物的役使，参加场面壮大机械而神经质的角逐、竞技，让身量的本质一点一滴地蜕化、消失，然后以一种疲惫无力的姿态，等待一次接一次的转折、打击。我们跌倒在地，呼吸微弱，但没死，只是受伤。这种结局是心灵弱质和妥协的必然体现。他既不能活着反抗，又不能达到死，而只能哀怨、无奈地活下去，渴望叙旧，渴望怜悯和互相安抚。”
这段话的作者叫欧宁，写的是他自己。你看了，突然想去看天。
这些年，你从不敢看天。街上的人们蜜蜂蚂蚁似的熙来攘往，你和他们一样东西直贯。而每当看天，看到蓝天，看到阴天，才发觉一个人孤孤单单，直看到泪流得好像沙眼。
有一天你们在宿舍里开卧谈会，章曼郁拿着心里测量书逐题念：“想到咖啡，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想到一杯水，你会想象它有几分满？”
齐韵说：“咖啡啊？我每次喝咖啡都想睡觉，不知道为什么。一杯水，当然是十分满！”
章曼郁又问：“铟铟，那你觉得呢？”
你说：“咖啡，应该是很醇厚的。一杯水，有七、八分满吧。”
章曼郁翻到答案，说：“这道题里面，咖啡象征你的性生活。水满的程度象征你的性欲。”
齐韵听了笑，说：“我的性生活，就是想睡觉啊？”
大家大笑，接着不语，各自思索。
这时候，齐韵对你说：“铟铟啊？那天你们班同学拉你去看的那个电影，感觉怎么样？”
大家也说：“对呀对呀！什么感觉？”
你说：“没看明白。这些片子都是拍给男士看的，他们看了没准儿特别兴奋。女性不会有感觉。不过有件事特别有意思！我们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敲她们宿舍的门。大家都觉得让别人看到我们看三级片特别不好意思。后来那人推门进来，看到我们吓了一跳，说，‘哇，你们干什么呢？这么神秘？’扫了一眼计算机又说，‘《晚娘》啊？这个不如《本能》好看！《色即是空》最好看。’说完她就走了。”
大家听了，唏嘘了一阵，觉得自己既保守又落后。
突然，齐韵尖声叫了一声：“啊——性生活啊！”
你们吓了一跳，问：“你怎么了？”
齐韵说：“没什么，感慨一下。”
齐韵接着说：“我们班有个男生在校友录上写留言，说暑假有三个人来他们宿舍住，全都住在他床上。现在他想起这事儿来，就好像被连插了三次一样。”
大家一阵哄笑，说：“真是够恶心的！”
一说到男生，你又不笑了。
上午的时候，你收到了高中一位叫做洪绩的同学的信。说了很多离开你以后的思念苦楚，和对这感情的忍痛放弃。
你很烦，放弃就放弃吧，为什么还要写信？非让人觉得欠你？想到这，你又真的觉得欠他。
洪绩追你的行为很直接，你喜欢的杂志，他一大本一大本地买了，每天背在书包里，等着遇到你。每次遇到你，又不直接站出来，而是躲在破墙头矮灌木后头跟踪你一段，好像牵手同路一样。看你快到家了，再闪出来被你看到。若见不到你，他就去你常坐车的车站等，给你写电子邮件约你去某个地方见面，在那个地方一整天一整天的等。或者，给你打电话，若碰到你接电话，就半小时一小时地不放电话。你没话，他对你说个没完。
你觉得很不舒服，他对你越“好”你越不舒服。
收到这封信，你松了一口气。特别是知道他有女朋友了，就更放心。
晚上，去上自习，又遇到大学同学冬知在你喜欢的教室里等你，桌上放了你喜欢的篆刻字典，旁边一大兜桔子。你在门口看到了他，转身便走。冬知追你的办法和洪绩有很多相似之处。你对他俩的态度也有很多相似之处。你希望他们在知道你的态度以后能够知难而退，但是他们没有。你就只好非躲即挡，希望被他忘记。
上大学以后，你突然觉得所有男生都很龌龊，让你觉得恶心。你开始拼命回避男士，更不会去喜欢他们。虽然他们欣赏你，追求你，但是你一概不予理会。每次冬知来找你，你都远远地站着和他说话，最好远得连面容都看不清楚。话也总是说得很简短，最好回避所有可以展开、继续谈下去的话题。
和宿舍的人聊恋爱性福，似乎很轻松、开放。可实实际际地联系到你身边的人们，不论想到谁，你都强烈地排斥，觉得不能容忍。
大家见你不说话，问：“铟铟你在想什么？”
你说：“我在想，青梅竹马。我一个同学给我讲起过她的青梅竹马。”
章曼郁说：“她的青梅竹马是什么样子？”
你说：“那天她在家里闷得慌，就给他的青梅竹马打电话，要他来她家。路上恰好沙尘暴，一个土人到了她家。先是洗了澡，又睡一小觉，才打起精神来和她说话。”
大家感叹：“原来想念青梅竹马就是想念背儿歌啊？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的青梅竹马？”
齐韵说：“我的青梅竹马结婚了。”
章曼郁说：“我的青梅竹马车祸死了，我永远怀念他。”
齐韵又说：“我还有一个青梅竹马在德克萨斯读博士。”
你喃喃地嘟囔：“从前的我们哪儿去了？路太远，我忘了。如果你想飞我明了，你自由也好……我也知道，天空多美妙。请你，替我瞧一瞧。看着你越云端飞得很高，站在山上的我大声叫。也许你啊，不会听到。把梦想找到，要过得更好。……我会微笑，眼泪不曾掉。我很好，后来的你好不好。你会知道，我没有走掉。回忆，飞进风里了。”
大家都跟着你的背诵伤感起来。
好一会儿，章曼郁笑着说：“咱们宿舍今天这是怎么了？多愁善感的。”
你轻轻一笑，又背起一段话：“每一个女人心底都藏着那样一个男人，即使她的第一个男人不是他，即使她最后的男人不是他，可是她将永远记得自己曾经那么天真单纯全心全意投入一切地爱着这个男人，她会记得他爽朗的笑声，浅灰色的背心，抽烟的姿势，夜里翻身抱住她的温暖……——即使最后他把她丢了。”
你很怀念，那个可以只愿付出，不求回报的年代。你可以满怀眷恋远远看着他，站在华丽的舞台上，却只属于荣誉和喝彩。可是现在，你的心里除了利益，还有什么生活标准？
你想好好生活，必要有平衡感。如果在一个地方受到伤害，很难过，那么你心里应该另有一份幸福把这份伤感平衡去。对于爱情，优雅和教养让你想到蓝铜的记忆，他的才华和英俊让你很多年沉浸在白马王子的童话里。真实的世界却是雅思、六级、苯乙胺的旋光异构拆分和肉桂酸衍生物的组成分析。你们每天往返于实验楼和午餐外卖存车处，风尘仆仆浑身是土。最大的休闲无非就是在超市买盒辣椒糊，在FTP下段《布莱尔女巫》。校园里的各种表演比赛热闹得如火如荼，它们是文科生的世界，你宁愿拿着量子化学做催眠阅读。上网就醉生梦死像吸了毒，下网又发现生活这么烦人也越变越冷酷。你十八、九岁的年纪像冷凝管，走一寸，冷一度。
章曼郁用一句歌词结束了你们的卧谈，她说：“时间是怎样滑过我皮肤，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像每晚一样，你在空洞的回忆和宁静的现实里，安然地睡着了。睡梦里，你又梦到自己坐在那个模糊人的自行车上，他依旧骑得飞快，也不回头让你他的面容。你靠在他背上，看变幻的天地，心底里很安全。
直到有一天，他的出现。
每次想到他你都会笑。你不止一次地提示自己要做一个庄重的女性，不能总是春风得意。可是每当想到他，你就不能控制自己脸上的肌肉，一定会笑，直到笑出声气来。
虽然嘴唇在笑，但在心里，你还是很紧张。
你一直在担心地回想，如果那一天晚上，你们没有……
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发现一张只剩了3块钱的201卡；如果你没有打算拿这张卡拨号上网；如果你开了qq，但没有看到校友录上同学的抱怨——她抱怨你没有把她加为好友，又设置了“拒绝陌生人消息”，以至于她每次和你打招呼你都没有理会；如果你没有因为这个抱怨而把qq上“拒绝陌生人消息”的设置临时取消……
如果那天他也没有上网；如果他看到在qq上多次出现，但不知道是谁的“仨金属”头像疑惑；如果他没有点开“仨金属”的对话框，察看它的用户信息；如果他没有翻到第三页，从你的电子邮件里拼出你的名字——liruyin；如果，如果……
如果这一条一条没有一步一步地执行到最后一步，那么你们就不会爬到梯子的顶端。他就不会发消息来问：“你是锂铷铟？”那么在“陌生人”组里的他的问候就不能顺利地被你收到。你们就会错过这个晚上的相遇。
造化就是这么捉弄人，错过一个晚上，你们就会错过一辈子。
20岁初的寒假，宿舍里的同学忙着回家了。你打算一个人去西北旅游。在冬天，去西北领会祖国疆域的辽阔。这也是你送给自己20岁的礼物。
没想到，这一去，你竟然遇到了现实中的他。
你出行的时候正值春运，火车上异常拥挤。低温，风沙。不少同学劝你，只有疯子才会选择这个时候去西北。而你却固执地要去，而且要一个人去。只有这样才会体会到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西出阳关无故人。
为了看西北的山洞和梯田，你选择坐火车前往。从北京到兰州要做整整24小时的火车。你没有买到卧铺票，挤在纤维素质、丙烯腈质、聚苯乙烯质的各种群众服装及包裹之间随列车缓缓西行。
车厢里的空气不好，声音环境也不好。
列车员时而大叫：“这是谁的包？横着放？”时而叫：“让让了！让让了！午餐盒饭诶！西红柿炒鸡蛋！土豆炖牛肉！猪肉白菜！啊！盒饭哪！”
时而还有小贩在喊：“来！看看我卖的袜子！来！这位大姐，你来帮我拽！1！2！3！拽！哎！好结实！再看我用钢刷来刷它……”
你的随身听没电了，于是去找旅行包换口香糖电池。
你的旅行包并不在你座位的正上方，而在后面半米处的行李架上。
你爬上去把包提下来，打开，却惊讶地发现，里面装的是些破衣烂衫，麻袋，还有一块碎砖头。
你找来列车员，想让她帮你想办法：“我的包被人偷了！您看，这个不是我的。您这儿能不能报警什么的……”
列车员一嘴京片子：“刚才到站的时候我还紧着喊，都看好自己的行李，你耳朵干嘛去了？现在好，丢东西了又来找我们？那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大过年的，本来就乱，你自己的东西不看好了。”
“肯定是有人干的！也许他还在这车上呢？那您这儿能报警或者检查……”
“那我们怎么查？我们只能记录一下你丢的东西，想找回来根本没戏。我们这都干了这么多年了……”
你怒火中烧：“连旅客最起码的安全都不能保障，要你们这些列车员干什么？一个一个的，在火车上占地方啊？”
列车员不卑不亢：“那都是你的东西，你得自己看着。那么多旅客呢！每个人下车我都得打开人家包检查啊？看是不是拿你东西了？你的东西得你自己负责啊？”
你说：“你什么态度？我东西丢了，我找你来就是来报案的！不是来听你训的！”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纷纷语语：“你这个小姑娘别跟人家列车员嚷嚷了！”
“我们都看得很清楚，明明是你自己不注意，别怪别人！人家乘务员也怪辛苦的！”
你看着他们说：“那我东西丢了，我连说一句都不行？我要是不说话，你们能引起警惕吗？”
一个老太太甲激动地说：“这种事儿就自己认倒霉吧!”
你看她年纪大，狠狠瞪她一眼，不跟她顶。
中年妇女乙说：“现在这些年轻人就爱找事儿，没生活经验吧，还特自以为是。”
老太太甲又说：“她是大学生吧？那天我们家大儿子说，现在这大学生可能折腾了，动不动就，上街游行！示威！砸玻璃！谁都不放在眼里。”
中年妇女丙说：“没错！一点礼貌都不懂。跟乘务员连个客气话都不会说。人家也挺大年纪的。”
列车员说：“你看看大家都怎么说的？”然后转脸对乘客们招招手，高声说：“谢谢啊！谢谢啊！”
你鄙视地看着她，像看到一个耍完猴子的卖艺人献媚作揖的样子，高声说：“谢谢啊！谢谢啊！”就差弯腰拣钱了。
中年男人丁说：“我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们看得很清楚！”
你恨不得一脚踢死他，对他大喊：“你们装什么正义？你们看得清楚？你们看清楚是谁干的吗？是谁偷得我的东西？你怎么不敢站出来抓住他？你们不是正义吗？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是看到了不说，在法律上就是包庇！就是纵容犯罪！”
老太太甲晃着一头又卷又硬的钢丝球白发，音调激动：“你别冤枉大家了，我们这儿都是好人我告诉你！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你看着她：“我看你年纪大才不理你，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
老甲愤怒：“你怎么这么跟我说话！我比你妈都大！从来就没有……”
你打断她：“从来没有被别人偷过东西吧？你经历一次试试！你把衣服、电话本、派克笔、充电器、电子字典——一个电子字典和手机一价钱，一支派克笔比一手机还贵——你他妈的把这些东西全丢一次试试！你都丢了再来指责我！现在你还不配！”
老甲气得更颤，张着缺了几颗牙的嘴：“你爸妈怎么教你的……这么没教养？我比你爸妈都大……”
你瞪着她，话音越发泼辣起来：“无耻之徒是没有牙引起的，就像你这样。没话说就别说，你少倚老卖老！你是毛主席教育出来的，那你就根红苗正吧！我是实践教育出来的！我看不起你！”
说完你提起身边仅剩的一只小红帆布包转身便走。
你昂首挺胸，像过草地一样一节一节穿越车厢。每走一步都要经历四面八方的人、物施给你的巨大摩擦力。
穿越到第5节车厢，你没有力气了。
这个地方，应该见不到刚才那帮“正义老太太”们了吧。你坐在车厢夹道里。
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你想，锂铷铟你还真厉害。你他妈的真厉害！像个泼妇！你鼓励自己：泼妇最能保护自己。
你把小红包里的一袋泡椒素鱼，用牙齿狠狠地咬开，一大片一大片往嘴里填。这包泡椒是章曼郁从湖南带来的，辣得吓人。你十几岁末尾的几年，除了磨练出保护自己的一身硬功，还连出吃辣椒的本事。
你把小红包里的一袋泡椒素鱼，用牙齿狠狠地咬开，一大片一大片往嘴里填，不能平静。
你不能平静，并不是因为受了刚才的气，而是细想刚才的场景后发现这个争吵事件里还有很多可以发挥的地方。若是尝试了，必是番一蛙舌战众蛙的精彩场景！呱呱呱呱呱！一定让人觉得很解气。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立刻跑回去把那帮人全都召集起来，重新演练一番，再过把当泼妇的瘾。
一定还要记住那个列车员的号码，回到北京，好好投诉她一番。让她赔个100万，好天天去FRIDAY吃饭。
怕的是，投诉结果下来，却是强求正反两方都规矩冷静地坐在一个小会议室的圈角沙发上，斯斯文文地把事情地来龙去脉回顾一下，各方都客客气气地做一下批评与自我批评。
这可真是把你往冰水里浸，简直要让你得老寒腿。
于是，你又觉得没趣了，吃完了辣椒，依在车厢壁上，看远方。
夜幕一下就降临了，你不打算在夹道里呆下去了，那个地方四面透风，你不能在那里过夜。
一直走到卧铺车厢，你站住了。卧铺的对面窗口处，有一溜折叠椅。你铁下心在这里过夜，不管谁来赶，你都不走了。
车厢中部的一张下铺床上，扣着一本大学英语考试词汇，床头枕边挂着一只黑色帆布书包。
主人不在。
你见到书和书包，像回到学校一样温存。你把手里的包墩在地上，坐在这张床上。同是天涯沦落人，又都是要考英语的学生。你想：“我就在你这里歇一小会儿，你回来，我就去，外面椅子上……”
疲惫似潮水瞬间淹没了你，还不及想完，你便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你被列车员唤醒乘客的声音吵醒：“到西安了，诶，到西安了。醒醒。”
你猛然翻身起来，见身上盖了毛毯，小红书包和黑帆布包一起挂在床头衣钩上。
站在窗前正在做伸展运动的小伙子转过身，向你走来。
你受了惊吓一般忙站起来：“真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真对不起！”说着，差点哭出来。
晨光从他背后的窗户里透进来，照着你的脸。你却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是一个个子高高的，很健壮的人。
他用手扶你坐下，你很顺从地坐下：“谢谢你，我，我真的很抱歉。”你紧张的不知该说什么。
那小伙子镇定地着看你：“别客气。”他的声音沉静，温和，从容不迫。
“别客气。”——你看着他的笑容，听到他的声音。
沉静，温和，从容不迫，你心里突然方寸全乱。
你问他：“请问……你是……”
你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笑得出了声，说：“你是不是想问，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把“拒绝陌生人消息”取消，我也没有去拼你的电子邮件地址，我们就不会相遇了？”
你听了他这话，觉得狂喜像装满沸水的锅炉突然爆炸：“嘭”！你心里一颤，热泪夺眶而出。你激动得音调都变了，但还是傻里傻气地冲他大叫一声：“蓝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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