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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上了大学，但是你仍然沉浸在高中的情绪里。你常常想：“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忘了，唯独我做不到？”
你是一个太理想的人，容不得现实的一点偏差。若不是你从始至终坚坚定定地认为自己没有错误，不服软，不低头，不找老师和解，若不是你把自己的清白，尊眼看的至高无上，不可侵犯，你怎么可以用这许多的代价来维持一点点虚名？
你最终才想明白，其实，还是上北大更实惠。还是实惠更重要。
17岁这年冬天，学校请来因为研究导电聚合物而获得2000年诺贝尔化学奖的黑格博士实验室里的中国访问学者——中科院化学所的李永舫教授为你们做专家讲座。听讲座时，你认识了许婵。
许婵是坐在你左边的姑娘，总是正襟危坐，绷着脸，很认真地记笔记。你一边听讲座一边靠在椅背上悄悄打量她。
人的第一印象是相当准确的。因为面对一个陌生人，你可以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客观真实地观察她。所以，若第一眼觉得舒服，便一定可以合得来。
你看许婵时，便是这样的感觉。直到讲座结束，你也没有找到一个话头，于是便作罢。
没想到，在起身离场的时候，许婵突然叫住了你。
“你是锂铷铟吧？”
“嗯！”
“这封信给你。”
你接过来，信封上写着：锂铷铟君启。
图书馆顶楼的报告厅已经空空荡荡了，学生会的同学在台前整理。你坐在最后一排的座椅上，打开信封。
许婵在信里说到，她读过一篇你写过的文章，发表在校报上的。讲你郁闷的大学生活。她读到了，感觉非常难过。她不希望你是一个消沉的人，也不理解你为什么消沉。为什么你一定觉得身边的人都浅薄而庸俗。为什么你对过去的生活没有快乐的怀念。为什么……
她对你提了许多为什么。
你苦笑，其实你自己也想知道为什么。这都是命运，谁能做主？
她又说：你不能这样下去。如果你是因为这个专业而不快乐，那就换一个专业。如果你还是不快乐，那你就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你一遍一遍地读她的信，一开始是读内容，后来便读笔迹。
许婵的信里，所有的“的”字和“了”字，都写成一条略带弯曲的短线，甚至像点。
这样的字，这样写。大概只有极其宽容的语文老师才能允许。
你想，她中学时，应该是同学当中的佼佼者，是学校里的骄傲。应该是个从小就很乖，备受老师呵护和宠爱的好学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写出这样的字迹，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暗自嘲笑，嘲笑自己，居然不被任何人理解。
于是又嘲笑她，若是她也过你的生活，想必比你还要消沉。她那么一帆风顺的人，也许还期待着多些阅历呢。她怎么有资格对你指手画脚地评论，甚至还要为你指出一条路来。
你坐在最后一排看信，看到几乎要睡着。这时候学生会的同学清了场要锁门，请你换个地方坐。
你便挪步走了出来。
已经夜里11点半了。校园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只有几盏浑然欲灭的街灯高高地宣在头顶上。夜凉如凉水，拣衣服的开口处，什么领子、鞋子的肆意乱灌。
你突然一阵凄凉。想到了小时候，就凄凉。
你想起了小学的时候，还在铂海市。下午放学，你和蓝铜在傍晚的阳光里蹦蹦跳跳地走。影子映在路边的楼墙上、玻璃上，舒啦舒啦动得很快。风轻轻地吹着你衣服，鼓得像面旗子。
你那个时候总是埋怨时间过得太慢，连一个周末都要等太久的时间。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得像大学生一样大。这辈子，能不能长得那么大。
你站在一盏街灯下，回想小时候，每次走过街灯，都会发现自己的影子忽长忽短。
其他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像失忆了一样，整个人的感受都变得粗糙了。你甚至在怀疑，刚才想到的情景，是不是你的？你不敢相信那是你的。你怎么会有过去呢？你怎么找得到人来证明你有过那样的过去呢？
23点47分了，你看看表。17岁的一个23点47分。
各种文学、影视作品里，主人公身陷困境总在说“走吧”，或者说“离开”，一幅豪迈沧桑或者孤独高傲的样子，有谁能知道这两个词语背后的艰难和辛酸？许婵不会理解你在几个城市之间游走时的滋味，她不会理解自幼单纯倔强宁折不弯的你这几年被别人夸做“成熟”后的滋味，她不会理解你记忆不起的过去的滋味，她不会理解你得知最好的朋友紫锆突然死去后的空落滋味，她不会理解你。
第二天，你给许婵简单地回了一封信。信里并未讲你的过去，也没有解释你的心情。只是对她的关心表示了一下感谢，表达了一下面对新生活的决心。在心里，你很愿意，在许婵的协助下，重新找回友谊和生活的快乐。
你们两个就这么认识了。慢慢的，也熟悉了。
许婵是个北京生源，但并不像首都同学生活绚烂。你说申请个信箱可以免费给远方同学发邮件，她惊叫自己怎么打出了一行花星填满密码栏。她指着鼠标问这是手踏板还是脚踏板，又问键盘上哪个叫做任意键。你说得了肺炎应该先去医院，她说上课最重要看病可以缓。你说周末班里同学结伴聚会爬香山，她不愿同去还说外地人实在见识浅。你说事实证明人心不古难得相信，她说绝不可说朋友的坏话不然就是虚伪，朋友会伤心。
这个时候，你才明白许婵给你写信，并非出于关心。她愿意把自己当作救世主，路见可疑写信相助。为的是，维护她心目中健康向上的道德准则。她看不惯有人违反。
这样的人不会伤害别人的。她心里有一道非常严实的道德围墙，她偏左走，偏右走，永远不会走出格。你心里想：总比自由又不可靠的人强。
这时候，你又开始想念紫锆，你最好的朋友。你想替他扫扫墓，坐在他的墓前，和他说点话。
可是你不知道他的墓在哪里，有几次在街上遇到紫锆的妈妈，总想问她。但是怕惹她伤心，不好开口。
有天晚上，你在箱子里看到了他过去写给你的信。
你一封一封地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念下去。
那时候，你们还都是孩子，是少年。他在信里，认真地写着对现实的分析，对未来的梦想，对自己的信心，和对彼此的祝愿。语气是那么凝重，态度是那么忠诚。直到现在读来，还令人怦然心动。
看着信末尾落款的那个名字，旧日的情景像胶片一样一格一格地放映在眼前。
你总想不通：他怎么能死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突然死了。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地点。你突然听到了死讯，像一个物质遇到了反物质突然湮灭，这个世界上便再也没有他的音讯，没有他的踪影了。从此以后，你不再有朋友。你所能想到的，都是他生前的音容，能见到的，只有前世的遗物。有的时候，在屋里找到些过去的小礼物和信件，你会坐在那里仔细看一小会儿，就好像又和他一起回到了过去。有的时候，走到一个你们一起到过的地方，你也会怀念起小时候的情景，他下了车总会回身向你挥手。或者，送你去上课，一直送到第三排的窗边。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时间还在流逝，孤独已经成了习惯。长大了，便没了朋友，从来没有。小的时候总是喜欢用朋友去称呼那样亲密的人，称呼得自己都觉得热烈，幸福。可是，究竟多久没有写过这个词想过这个词了？想不起来，还是想不起来。
信读了一半， 你便放下了。毕竟是过往的故事，毕竟，此人，早已是过去的朋友。今昔对比，梦想并没有实现，却平添了心痛。
你觉得自己在人生旅程中的一件行李丢了，那里面装着朋友、浪漫……可是丢在哪里了，什么时候不见的，全都想不起来了。它们丢失的同时也带走了你的记忆。你只顾匆忙赶路，知道自己失忆了，却不知道怎么找回来。
最后，你还是把他的信，和别人的装在了一起。不要特别化了。
第二天，你对许婵说：“我以前有过一个很好的朋友，是个男孩儿。他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许婵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你摇摇头：“不是的，他只是我的好朋友。”
她摇头：“不对，我还是觉得你喜欢他。”
你说：“既然我一直在强调他是我的好朋友，就说明我们都在避免进一步发展。”
许婵点头：“噢，那你说吧。然后呢？”
你说：“没然后了。既然我说出来，就说明它已经过去了，我已经忘记了。”
许婵说：“那你要面对现实，振作起来。”
你说：“好，我振作起来。许婵，我有个打算，想请你帮忙。”
再过一个月就是学校的百年校庆，你打算办一个个人摄影展。
学校的图书馆里时常会有学生举办的各种展览，比如书法展，邮票展，盗版图书展，瓷器展，火花展，学生宿舍没收的违禁电器展。你想办摄影展，把这些年在不同城市里收集的图片展出，也算是为百年校庆出一点力。
之前的小半年里，你都在为筹备摄影展的事宜起早贪黑、寝食难安。你没有时间去做宣传。许婵的任务，便是帮你多多招揽些看客。特别是摄影展开幕的那个下午，系领导和团委领导都要亲临的，一定要把场面操办好。
“这次展览能不能成功，关键看开幕式这第一炮能不能打好。”你对许婵说，“全交给你了！一定要在第一天把声势造起来。”
许婵痛快地答应了你的要求，并且时常来探你的班。
在摄影展开幕的前一天，你正在工作间里忙着排列展板顺序，做最后的检查。
许婵来了。她带来一桶果汁，并给了你一个拥抱。
“铟铟你做得真好！好多同学都知道你的摄影展！我没想到，在你的影展里，有你在凤凰城的同学，有你的北京同学，还有我们身边的同学。还有这么多城市的风光。昨天我还专门看了一下你的这些小样，每一张都拍得很好！你把我们的学校装扮得好漂亮！我好感动！”
你听他说这些话，也很感动。内心里暗暗鼓励自己，一定要成功！一定要快乐！你回头看一块一块的展板。你用一架旧OLYMPUS在十年里拍摄了300多张漂亮的照片。现在它们都被扩成十二寸的大照片，附了黑色的纸和银色的签名贴在展板上。你突然有一种将做母亲的感觉，欣喜而不安。你由衷地称赞自己：“其实，你挺厉害的！只有自己的实力和强盛，才是赢取信心和力量的唯一源泉。”
许婵在你的工作室里看照片，看你的工作笔记和日程安排。她说：“我以前出去玩的时候，也拍过一些照片，但是没有整理过。其实它们都记录你的成长！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你很高兴，为自己作出一件事情高兴，也为有人理解自己高兴。
许婵说：“明天下午我还有课，开幕式可能我参加不了了。不过祝你成功。”
你拍拍她肩膀：“放心吧！只要有观众来就好了。”
许婵笑了笑。
第二天，你的影展如期在图书馆大厅开展了。你轻轻用手掌抚了一下大标题，像看着一个背了书包，放学回家的孩子。
开展前，你高兴地领着系里的老师和团委的老师看展板，给他们讲各个照片的背景故事。老师们很满意，说：“收集这么多照片，不容易啊！这个，每个照片都有一个故事是吗？”
你说：“是啊，每个照片都配一段文字说明。”
“全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嗯！”
“嗯！不错！这个，准备了多长时间？”
“小半年呢。”
“那是辛苦啊！你们现在的大学生，条件也越来越好了。”
你笑笑，听到称赞，心里很甜。
你看看手表，回头看看大厅。
已经到点了，却没什么观众。
你急忙拿出手机给许婵打电话，打不通。
检查了一下号码，没有错，是许婵的。再打，还是不通。
她上课去了！你这才想起来。于是给章曼郁打电话。
章曼郁是你宿舍的舍友，和许婵也很熟。
你说：“章曼郁，许婵呢？人怎么都没来？”
章曼郁说：“什么人啊？”
“观众啊!”你压低了声音，生怕领导和老师看出异样，“我托许婵给我做宣传的啊？”
“啊？”章曼郁很惊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你一个人操办的吗？”
“宣传是她做的，观众都带到哪儿去了？许婵手机也打不通。”
“许婵？”章曼郁说，“许婵公派新加坡，你不知道么？”
“章曼郁！你在说什么啊？”你头顶直冒汗，“现在老师都来了，没什么观众，怎么开幕啊？你赶快过来吧！”
章曼郁说：“好，我马上来，我叫几个人去。”
系里的老师这个时候来催你：“开幕时间到了吧？”
你马上赔笑：“嗯，这就来。”
你们站在图书馆大厅的台阶上，面对大厅里几个过路的学生发言。领导发言的时候，还有些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上几眼。轮到你致词的时候，大家又接着开始四处走。
你先盯住一个路人，对他说：“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那个路人围着几块展板扫了一圈，走了。
你又不得不转向结伴而来的一对学生情侣，“时值母校百年校庆之际……”情侣的书包里突然响起手机铃声，女生尖叫着答电话。
你又转了一下脸，笑着对一位老爷爷说：“同时是图书馆建馆一百周年。非常高兴我的摄影展——飞舞——可以在图书馆举行……”
主持同学这时候对你做即兴采访：“现在你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你说：“像一个刚刚登台的演员，期待大家的鼓励和认可。”
“我们大家都对展览的名字特别感兴趣。为什么副标题叫做‘三位金属沸点铸造’呢？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你的目光不断追逐着一个又一个过往的人，作出一副欣慰的表情，说：“是啊，这个名字确实有一番含义的。我的名字叫锂铷铟。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人说，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因为它里面藏着一个生命的规律。这几年，随着阅历的增加，我渐渐……渐渐的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是什么？”
“我的名字里面有三种金属，它们都具有不同的性质。如果列出它们的各项数据，可以发现，里面有很多的规律，与人生的规律重叠得很好。非常准的！”
“啊，这么神奇么？”
“是啊！”你笑笑，“如果大家对里面的规律有兴趣的话，不妨按照图片的编号，一张一张地欣赏。每张图片都有100字的文字说明，它会把我名字里的规律展现给大家看的。”
“好啊！我想我们都会很有兴趣，去发掘你名字里的秘密的！”主持人说。
章曼郁这时拉着几个女孩子跑进来，夸张地大声叫：“哇！好漂亮啊！”
你赶紧说：“希望大家在这里可以找回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的回忆，可以渡过一个愉快的下午。谢谢各位老师，谢谢大家！”
章曼郁几人赶紧哗哗哗鼓掌，哦哦哦地欢呼。
开幕式就这么仓皇地收场了。
你站在签名台边，问章曼郁：“许婵呢？”
章曼郁说：“你难道不知道她公派新加坡的事？每个系都有2个名额，你们俩上次不是还去咨询吗？”
你摇摇头：“在新加坡那儿毕业以后要给他们工作几年，还有一堆附加条件。许婵说不自由，劝我不要去。其实我在报名者里面排名特别靠前，系里连推荐信都给我开好了！”
“没有！”章曼郁说，“后来新加坡那边就松口了，只是联合培养，不加别的条件了。而且今天新加坡那边学校面试，明天就能签。”
这时候一位参观同学甲突然跑来，说：“我看你拍得那张‘夜未央’特别漂亮，能不能订购一张？”
你微笑着说：“可以，你在这里留一下你的地址吧。一星期以后我会通知你。”
看她走了，章曼郁说：“我都不知道你把宣传的事情交给她了，你们都没告诉我。不然我早该提醒你。今天在体育馆还有一个摄影展，是‘征途’的。你知道么？”
你如遭当头一棒，惊讶地看着章曼郁。
“征途”是学校里一个摄影爱好者团体，每学期都组织成员去全国各地拍摄。他们的拍摄水平很高，制作也十分精良，在全国高校中小有名气。你的摄影展，说什么也不该和“征途”的冲突，简直是找死。
章曼郁说：“我那天还专门问了她，你的展览准备得怎么样了。她说，你自己的水平本来就不高，你的这个摄影展，水平也绝对比不上‘征途’。只不过是你想……”
这时候又一位同学乙跑来，说：“请问你们是这儿的负责人？”
你微笑：“是啊！”
乙说：“啊！你好，我是校报的记者，请问这个地方是‘征途’摄影展吗？”
你继续微笑：“不是的，‘征途’在体育馆。这里的摄影展叫‘飞舞’，是我自己的。如果你有时间……”
“‘废物’？啊——对不起对不起！”乙边转身边说，“那我找错了，谢谢啊！”
你转脸继续看章曼郁：“她还说什么了？”
章曼郁说：“她还说，你，只不过是长期心里太不平衡了，想找件事情显示一下自己的不凡之处。她说你拿名字的秘密来做主线，弄得像迷信，还说你神经病。”
“可是，真的有一个人说，我的名字里有生命规律。我现在也看出一些了。”
“可是我也觉得，拿名字来说事儿，是挺不可靠的。我以前也没听说过名字里能怎么样的。这又不是小说。”
“请问，你标题上的3、37、49是什么意思啊？”观众丙跑来问你。
“是锂、铷、铟这三种金属的原子序数，这三个数字是很有规律的。”你微笑着说。
“你是不是，特别自恋？”观众丙说，“有没有心理医生这样说过你？”
“没有啊？”你笑，“怎么会？”
“我开玩笑啊！”丙说，“别介意。我总觉得，拿名字当主线。这种人，不是科幻小说家就是自恋狂。”
“噢。”你对丙说：“我是自恋的幻想家。”
丙留下他的地址，说他想订购一张叫做“方知绝妙”的照片，然后走了。
丁走来，说：“你的‘熔沸点’那块展板好像掉了几张图片。”
你对丁说“噢谢谢”。飞跑去拿胶带和小铁钉固定展板。
你又被几个过路同学叫住，要你讲“同位素”展板里那几张不同年纪却同样表情的图片里流露出的各种神情如何代表人格特征的演变以及这些演变的规律为什么可以如此精确的从你的名字中体现出来。
章曼郁跑来，对你说：“铟铟我先走了，我们3点半有课！”
你紧忙对章曼郁说：“章曼郁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
晚上10点，大厅里已经空了。
你正靠在签名台边睡得很沉。
这些天你很累，特别是这个下午。你一直笔直地挺着背，面带微笑。你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也不知道为了谁。大概就是为了展览吧，它像你的孩子。于是你理解了母爱的无私和伟大。
可是有谁为你无私呢？
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了，你被惊醒，猛然站起来。突然一阵眩晕向洪水决堤一样冲向你，你“扑通”一下倒在地上。
怎么也起不来，你怎么也起不来。你的心脏突然开始疾速跳动。你大喘着气，伸手四处乱抓。你想找个支撑点，想找口新鲜空气。你找不到，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的心跳得像打急鼓一样，乱得分不清次序。“终于到了这一步，停在幸福前方不远处。”你心里想，“我曾那么接近幸福。”耳边仿佛又听到章曼郁说：“不过是长期心里太不平衡了，想找件事情显示一下自己的不凡之处。她说你拿名字的秘密来做主线，弄得像迷信……”她还说：“你自己的水平本来就不高，你的这个摄影展，水平也绝对比不上‘征途’。只不过是你想……”章曼郁的声音渐渐模糊，变成了许婵的声音。
你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大口地喘着气。
你一点一点蹭到角落里的立式空调旁，用尽全力爬起来。攥起拳头去敲开关键。大概敲到第三下，空调终于被打开了。你趴在冷气口，大口地吸着冰冷的空气。对自己说：“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了。”
你把头贴在空调上。突然有一只手重重地敲了你的肩膀。
你惊慌地回头，看到一个黑衣男人站在你身后，一只手伸向你。你吓得倒退一步。
那个人显然也被你吓着了，他羞怯的说：“你……我们要闭馆了。”
你点点头，说：“好，我马上收拾好。”
你一个人留在大厅里，把展板一块一块地收好，储存到一件小杂物室里。第二天，再拿出来展览。
展板很重，你真是应该叫几个人来帮。你也盘算过，学校里熟悉的，可以叫来帮忙的人。最后一个一个都否决了。你不愿意欠人情。其实刚刚那个黑衣保安来催你的时候，你完全可以叫他帮忙。你也不。怕他会记住你，以还是要欠人情。
这个晚上，你一夜都没有睡。
从这一天起，你才是真正的，硬下了心。从这天起，你才是真正的确定，任何人都不可以相信，没有真正的朋友。许婵对你笑靥如花，对别人说的全是你的坏话。有什么问题不可以和你探讨，一定要在你的关键时刻刺上一刀。
你身边的人也在对你笑，章曼郁、齐韵……你们路遇笑着打招呼，你们打过招呼笑着问候。你们还笑着探讨各种话题。你们笑着说：“一块蛋糕跌倒了，需要爬起来，有谁能鼓励它呢？是你！因为——猪鼓励蛋糕。”你们笑着说：“天苍苍，野茫茫，今年的希望太渺茫。水弯弯，路长长，没钱的日子太漫长。楼高高人忙忙，今夜能否与你结伴抢银行？接头暗号——我说：小狗。你说：汪汪。”你们笑着说：“每个城市都会下雨，就像我走到哪里都会想你。思念是一种果实，盛产在夜里。带着不确定的心情，想你，想揍你，想揍扁你。”
你们哪一天不在笑？可是你怎么能知道，这些对你笑的人们是不是怀里藏着一把刀？
这一天以后，你再也没有见到许婵。她立即和新加坡的大学签订了合约，结束了北京这边的学校关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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