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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里,你很想念它们。 你叫锂铷铟。小的时候,有一个戴咖啡色框眼镜的科学家看了你这个名字,告诉你,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名字,它里面深藏着生命规律的秘密,异常精准,会随着你生命的延展而逐渐揭晓。 “生命规律”听起来很诱人,你不知道如何破解它,只好去找。 为了去找。10岁的时候,你离开了铂海市。 每个人心里都会深深根植着幼年时第一个优秀人物的影像,长大后,每见到一个人,就拿他出来比。比得上的,算优秀;比不上的,不算。有的时候,这个形象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无限制的扩大、充实,直到完美。 你心里,也有一个这样的人。他就是蓝铜。 直到20岁,每当被问到择偶标准,你就会啰里啰唆地一大套: “一定得是品质特别好的人,没有显著的缺点,特忠诚。 “学习成绩要在年级最前头,从小就是同学的榜样。一年的奖状能贴一墙,什么卡拉OK、辩论、演讲。各种比赛每年都是全校第一。能得的奖全都得了。 “小学当班长,中学当学生会主席。兄弟球友一帮一帮招呼不完,黑道白道都有,人缘特好的那种。 “女生一走近教室,甭管有事没事都往里张望,‘他在吗’?一股想说又害羞的心气儿,倍儿崇拜。 “还要有才华,不然和我没有共同语言。光钢琴就要八级以上,再加书法和绘画都要专门拜师学过。知识面广,博古通今。就一个字儿:全面!优秀的人哪,不管什么事都能干好。别看人家业余时间不是在看历史就是看军事,可是电影和音乐大批进货,电游和打牌也能特别精通,一点都不假正经。你要是懂的不够多啊,根本就不敢跟人家搭茬儿。 “您说这样的描述,能概括他几分了? “我觉得怎么着也得九分了吧? “九分?那是谦虚!六分起! “您别急,还没说完!您得懂得优秀人物的心理,愿意把上面这些条件都培养起来的主,根本不在乎再培养几样儿。什么叫健康向上你懂么?健康向上就是:尽管如此,依然平民心态,决不春风得意,继续勤奋好学。 “另外,我找男朋友的范围是:不求最早,但求更早!” 在别人眼里,你在没头没脑没心没肺地臭贫,一幅推销特效美白滋润霜的样子。只有你自己心里明白,你是在一句一句真实地描述蓝铜,那个你最喜欢的人。 岁月流转,十岁时候的感情终久会淡得像雾。但是你固执坚忍地认为,蓝铜会一辈子留在你的心里。哪怕有一天,你想到他,就像想到康熙一样,是在纪念一个古代人。 在之后的十年里,尽管你到了许多地方,认识了许多人,也遭遇了许多所谓优秀男士的追求,但你始终,始终对十岁年纪里那个沉静,温和,才华横溢的人……那个沉静,温和,才华横溢的人念念不忘。 只是,照着这个标准,你再也没有遇到他那样的人。 铂海市在黄河入海口,十岁以前你一直住在那里。 你和你的小朋友茉茉、蓝铜,一起在那里上幼儿园,上小学。如果你没有离开,还会和他们一起读中学,上大学。 由于父母教育的好,3、4岁起,你不但可以背大量的唐诗、儿歌,讲许许多多的故事,认很多字,还可以从1数到100,会做数学题。 茉茉是很偷懒的小朋友,从来不算数学题。每次茉茉跑到你家里玩,听到爸爸拿出张纸来说:“你们俩算几道题吧?”她便拔腿就跑。剩下你一个,很豪迈地说:“我来算。” 没有了对手,你算得不起劲。如果爸爸出了加法题,你还会耷拉着脑袋一个一个写出来。若是出减法题,你就会不耐烦。每每减法算到后面几道,你就在每个减号上添一竖,统统按加法算出来。 仗着你会做算术题,你能够在调节小朋友的纠纷中起不可估量的重大作用。你一手拉住一个,郑重地说:“谁会做题就听谁的!5加8等于几?13!我先说的!听我的听我的!你们先不要打架……” 其实你完全可以可以出些3乘2,或者10减2。但你每次都说“5加8”。因为“5加8”是你最熟悉的一道题,不需思索就可以喊出来,小朋友们便容易信服地听你处置。 后来,你也常常在处理自己和别的小朋友的争端中使用这个办法。比如你们争跳皮筋的先后顺序,你就会说:“我先跳!你知道5加8等于几么?13!我先跳!” 6岁起,上了小学,时局就变了。 茉茉却认真扎实,学习成绩遥遥领先。她总是神态专注,目光烁烁。所有给茉茉上过课的老师都认为她是一个特别专心的学生。 你怎么对着老师瞪眼睛放高压电、放闪电也得不到这样的评价。 你自恃什么都会,上课不认真听讲,不仔细写作业,做题粗心大意。你的班主任经常在班里点名批评你粗心、不认真的态度:“小女孩儿应该仔仔细细,认认真真。你和茉茉是好朋友,她可是尖子里的尖子,你呢?从来都是粗粗拉拉,大大咧咧的!” 每次挨过批评,你就低一会儿头。等老师批评完再抬起来,下课追跑打闹。你对关于仔细认真等等品质的评价很不屑一顾。你认为好钢用在刀刃上,仔细用在考试上。时时刻刻草木皆兵,横横竖竖都是考场,活得太累,顶级受罪。 所以,之后十几年漫长的求学生涯里,老师们对你的评价一直是:“聪明有余,勤奋不足。”对茉茉的评价是:“刻苦扎实。” 你和茉茉一起写作业,喂蚕。茉茉的蚕宝宝养在一个大蛋糕盒里,你很羡慕。她以前一定吃过一个那么大的蛋糕。你的蚕宝宝放在一个药丸盒里,那药丸你还没吃过。每天中午你们都听中央人民电台的广播剧,比如毛泽东的事迹、赖宁的故事、穆斯林的葬礼,等等,等等。听完了还在上学路上一起认真议论:这个人好,那个勤劳。弄得你们总把自己当统帅。站在教学楼上,操场上打闹的所有小不点儿都是兵。 每逢期末考试结束,你和茉茉俩就结伴去幼儿园看过去的老师。在幼儿园里做伟人状,评论各个小朋友的性格和品质,畅想哪一个小朋友长大了会是什么样的人,恨不能亲自提携。你们曾在小四班见到一个很懂事又很聪明的小男孩儿。才三岁,便可以十分准确地参透你们的心理,帮你们拿东西、摆设,组织班里的其他小朋友。这个栋梁之笋受到了你和茉茉的最佳赞赏和最高评价。你们俩一致认为,他是李银桥的幼儿版,长大了,一定可以当国家主席的卫士长。 你们在一起,玩“贴人”,“三个字儿”,跳皮筋儿,演枪战,拌家家。拌家家的时候需要很多道具。你们就地取材,在树坑里,花坛上捡些被丢弃的小东西。 攒到7岁的时候,你们已经有了不老少家底儿了。比如:断了头的体温表、小半块缺角方玻璃、桔红的自行车尾灯残片、折了钨丝的电筒灯泡、稻草杆编成的眼睛框、冰糕棒穿成的扇子,以及一块透明的红色石头、一捧金银花的种子和一小盒粉笔末。这些东西是你们的宝贝,不能让大人发现。你们决定找一个秘密道把它们藏起来。 找秘密道的过程有些坎坷。你们居住在一个建设得很完全的城市里,连沿海油田的盐碱滩都绿化得像森林公园,就没有什么地方未经人工改造了。你们只能像白蚁一样,在人类物质世界的夹缝中为你们的宝贝寻求安身之处。 第一个地方是地窖。在家属区6区每栋楼前都有一排很低矮的半地下结构小屋。每间地窖都归一户人家所有,锁了门,地上撒一层烂草席,放自行车、苹果、白菜用。只有极少数地窖空荡荡的,敞着门不付诸实用。你们从小便很喜欢找这样的地方捉迷藏,或躲在里面关了门说悄悄话。在阴湿又腾着腐败菜叶味的地窖里说话,很有神秘感。每次从里面出来,你就觉得整个人都深沉了。 有天茉茉在一间废弃的地窖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洞,她很高兴地把你领去查看。你们仔细地勘测了地窖内内外外上上下下的地形与虫类、人类、鼠类出没情况,一致决议把这个洞作为你们的第一个秘密道根据地。 秘密道建立的那天中午,你们俩很早便从家里出来,郑重地钻进地窖,逐人逐手地把你们的破烂珍宝们小心地塞到那个洞里去。之后,又拿许多树枝、烂草等等把洞口遮盖伪装起来。出了地窖,你们把门关上,未尝不想把整个地窖也遮盖起来。 你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秘密道,去上了学,但是心里总是惦念,每天都去秘密道探望。 有一天,茉茉发现一位中年妇人打开了那间地窖的门,拿了笤帚里里外外地打扫。她大惊失色,下午上学把你召来开会。 傍晚放学,你们飞快地跑到地窖,却发现们已经上锁了。你心疼地趴在门上从木板裂缝往里看,模模糊糊觉得里面放了口大缸,几只箱子和一辆自行车,唯独看不到那个洞。几个小朋友很丧气地坐在地窖旁边,不知该怎么办。 后来,你们只好一面希望着长大以后分房子时恰好成为这间地窖的主人,一面开始新一轮人间珍宝的搜索和藏匿活动。 你们大概凑到了一颗弹球、一个金色巧克力锡纸、一块三角形玻璃的时候便找到了一个新的秘密道。它坐落在一户平房的围墙外面,是掩在乱草下的一段锈铁管道。比起地窖角里的洞,它不会被人锁起来,也不容易被发现。 你们依旧郑重地在中午时分早早地出门一起凑在那段管道旁边把宝贝一件一件塞进去并叮嘱大家保守秘密道的秘密还安排好轮流来照看。 没想到,这天傍晚,你便发现秘密道被破坏了。 这个破坏不像人为造成的,也不像自然形成的。那段锈铁管道被一汪白腻腻的油水淹没了,上面浮着烂棉花一样的泡沫。 茉茉说:“铟铟,你看看里面是什么?” 你挽起袖子扎入水中,把你们的宝贝一件件打捞出来。竟然还搅起来几根长长的白面条和菜叶。 后来,你们很快地长大了。开始学书法、学画画、养蚕宝宝兔宝宝鱼宝宝、上奥数班,很少再去拌家家,更不去找秘密道。关于拿别人家下水管道当秘密道的故事,也飞快地忘记了。 7岁以后,你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知识上。下了课大家就比赛接成语,比赛认字。 你在班里发掘出一个认字比你还多的同学音音。她戴一圆圆的小眼镜,头发略卷,喜欢沃尔沃和高利高里·派克。她也是你的好朋友。你受音音的影响,喜欢汽车,喜欢电影,喜欢生物。你们经常在家里搬出音音的一箱子小汽车玩具摆在地上,编些危机营救的故事演习。或者一人坐在床的一角拿本书看,看完了在一起瞎白话。 你喜欢看书,你有了一个一米半高的书架,里面摆满了各种少儿读物。你还有几只大纸箱娃娃画报。 为了表示对书的热爱,你读书时把他们贴在脸上。大人看到了总会训一句:“离那么近看书?把眼睛看坏了!”你们像恋人一样松开对方的肩膀,旁人一走又黏在一起。 书法班的老师也常常拿你当例子教育大家:“有时间我要拿根绳子拴着锂铷铟的小辫儿,把她的小脑袋吊起来。这样她才能抬起头来看书。” 8岁的时候,你终于近视眼了。 音音是班里第一个近视眼,你是第二个。音音近视是由于父母遗传。人家天赋好,必须服气。你近视却是通过自己努力实现的,你认为自己相当厉害,应该享有一点特权。比如,老师提问黑板上的问题,别的同学都按次序回答。到了你这里,你会说:“老师我看不见!”老师就会说:“那你走到前面来回答。”于是你就很郑重地迈步走到前面去看黑板。在如此秩序井然、等级分明的课堂上,除去老师,你竟然可以在班中穿行。这好比被赐了御前带刀,紫禁城骑马,是件很神气的事情。再比如,当你有了蜻蜓眼一般的大玻璃框眼镜以后,你就开始大模大样的把眼镜从眼镜盒里拿出来,擦得亮晶晶的,再慢慢放回去。脑子里都浮现着世纪老太擦拭传世珍宝的情形,于是想找个孙子拍拍。 你以近视为由向班主任申请坐一个靠前的座位。班主任并没有像答应茉茉的日常要求一样来答应你。她很严肃地说说:“先过几天吧!” 你心里盘算得很美。以往你一直坐在第六排,万一可以调到第三排,就可以靠近心爱的蓝铜了。那样,花朵儿就会更红,少先队员更可爱,四化建设更加顺利,祖国繁荣富强。 可是,第二天,你就出了一个问题。 8岁的你还是祖国的花朵,一直以为世界上有三种人:儿童,大人,老人。儿童生来就是儿童,永远是儿童。老人生来是老人,永远是老人。尽管如此,你还是深谙“年过半百”和“年过花甲”是形容老人的。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于是在一篇看图说话上大大地展现了一回。 你是这样写的: “一轮红日映朝阳,清晨公园里,春江水暖,秋高气爽。一位身着白衣、年过花甲的老人正在舞剑。虽然他已经年过半百,但是依然精神抖擞,趾高气扬……” 老师把你的作文在班里当众地念,狠狠地批了你一顿。 你低着头,生怕一抬头起来,老师就对你刀枪剑戟,斧钺勾叉,鞭裥锤抓,煎炒烹炸。 你心里说:“都年过花甲了肯定也是年过半百啊?”于是这辈子都记住了“半百”和“花甲”。 没想到,下了课老师又叫到你。她对你说:“锂铷铟,你到第六组坐去。李非的后面。” 第六组是一个特别的组,它由全班成绩最差的几位同学组成。这个组的同学有一个统一的面貌,脑袋总是低着,走路的时候也是,时常捡钱;说话总是怯生生,和同学们交流也是,捡钱被抢;眼神总是很迷茫,数钱的时候也是,算不清捡少赔多。 茉茉常借此特点下达命令:“李凤!给朱利三张纸和一支笔!再给马篮两个本子!” 李凤只好低下头拿出本子一个一个地数,数完交给茉茉。茉茉拿了拔腿就跑。 老师们对第六组的同学也有一个统一的态度:教导多了爱急躁,注视总是皱眉毛;铁不成钢恨火炭,鼓足氧气加倍烧。 你们班里的同学受老师的影响,对第六组的同学也有统一的态度:看不起,躲得起;逢批判,可举例。 这个组位于教室的最北边,自成体系。别的同学每周都可以换一排座位,但至第六组的同学永远坐在教室的最北边。老师上课提问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去看蓝铜和茉茉的方向,从来不看第六组。 班主任居然让你坐在第六组。你看着老师,想不通她的话。 老师不看你,说完就走了。 这样的话,一向喜欢你的美术老师和英语老师会找不到你的踪迹,她们从讲台上走下来的时候会意外地发现你坐在第六组里。 “这是为什么呢?”她们会问,“你不是学习蛮好的?” 你怎么回答? 你想着左边的墙和右边流水般一周一换的面庞,以及前后不会拼写eeg也不会计算追击问题的邻居围在四方,觉得自己好像翠绿的生菜片被肥肉面包夹紧,还被浇了千岛酱。你美好的愿望被撕成一条一条,在油里炸焦。整个人被一盆飘着冰块的充气清水当头一淋,浑身都在莫名地起泡。 虽然你以超群的适应力迅速融入了第六组和前前后后成了好朋友并忘记了过去和茉茉、音音坐在一起如何学习生活还具备了“第六组”的很多习性,但几年以后,你依旧拒绝吃麦当劳这种能参透你当年心情的残忍食品,就算去吃也拒绝付钱——由此还磨练了超群的短跑能力。 有一次,你把爸爸磁盘里的不干胶标签收集起一沓,用磁盘盒作了个小包装起来。这个小玩意让你很兴奋,带到学校时,被茉茉看到了。茉茉找你要一张标签,你给了她。过了一会儿,她来找你,说:“我不喜欢这个棕色的,你换个颜色给我吧。”你给了她一天蓝色,她拿了去,却没有把棕色的还给你。你看到她飞跑回去把棕色那张送给了朱利。 茉茉是班里的干部,有很多权利,比如每周换座位这等大事她就可以掌管。有了这个权力以后,茉茉立即把自己的座位换到了蓝铜的左边。 你们班有六个组,每周换座位,“六”不动,“一二三四五”向左平移一列。当平移到茉茉和蓝铜即将分开,一个在教室左边坐一个在教室右边坐的时候,茉茉就会下达命令,说:“从这周起,我们向右边换!”四周后,茉茉和蓝铜两组平移到靠右墙,又将天各一方。茉茉会再下令:“从这周起,每周向左平移一组!” 这样,茉茉总是坐在蓝铜旁边,一周都不少。只是你只能远远地在第六组坐着,天蝎座遥望巨蟹座一样遥望蓝铜。 有一段时间,班里同学把喜欢蓝铜的女生们做了一个“TOP20热爱”大排行。茉茉被排在第一位,你被排在第六位,还算比较靠前。你对这事儿很不屑,觉得茉茉不过是表现得比较露骨,感情未必热烈到那种地步。你认为,你才是最喜欢蓝铜的人,也是感情基础最好的,只是你从不对长大以后抱任何希望。 你和蓝铜是在5岁的时候认识的。那段时间你作为幼儿园年度首例麻疹患者,休假在家。病假的最后一天,你在妈妈任职的中学里玩。 在一个雨后的“积水潭”旁边挖土时,你听到身后一个阿姨的声音:“你是铟铟吗?” 你转过身来,看到一位漂亮的“微笑阿姨”,领着一个漂亮的文静小男孩儿站在那里。你点点头,说:“是。” 阿姨说:“这是蓝铜,下学期你们就要在一起上学前班了。” 你心里又想不通,这个阿姨怎么知道学前班我们俩肯定在一起呢?万一不在一个班怎么办? 果不其然,半年以后,你们确实被分到了一个学前班。你们在一起上了一年学前班,又一起上了小学。你对蓝铜妈妈未卜先知钦佩有嘉。 阿姨接着问你:“你为什么没有去上幼儿园啊?” 你说:“我得麻疹了。” 阿姨笑笑说:“麻疹可以传染的对不对?那蓝铜是不是,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阿姨就把蓝铜领走了。 很多年以后,你还时常会想到这一幕,有点后悔说到麻疹的情节。其实那天,你的麻疹已经好了,第二天就可以去幼儿园。假如你没有说“麻疹”,也许蓝铜就会留下来,和你一起挖土。也许你们会堆出一个城堡,来象征你最初的爱情。 你和蓝铜成了最好的朋友,你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玩耍。你忘记带家门钥匙,就会自觉地到蓝铜家去写作业。你过生日,蓝铜也自觉地去你家陪你吃蛋糕。 6岁冬天,你们每天都在窗台下面摘冰凌柱,在放学路上滑冰。6岁元旦,蓝铜把他唯一的明信片送给你。明信片上画着一个变形金刚。你们还经常相互复制故事磁带听。班里元旦联欢会上,你们俩人表演了一段相声,就是在磁带上学会的。很多年以后,你还可以清晰地回忆当初的情景。你在表演的时候忘词儿了。你不知所措地站在舞台上,咧开凹了一颗牙的小嘴巴,对蓝铜笑一笑,说:“给你出个谜语!一个人,他姓王,兜里装了两块糖。”蓝铜对你的跑题并没有留露出惊讶,笑着说:“这个考不倒我!是金!” 7岁夏天,你的父母都去北京出差,你在蓝铜家里住了十来天。你们每天一起写作业,比赛谁写的快;一起分甜瓜吃,比赛谁吃得慢;一起跟蓝铜的妈妈挖野菜,包包子,一起在下雨时候找蜗牛,捉蜻蜓,还学跳霹雳舞、耍扇子。蓝铜送给你一本《地球的画像》和一本《今天的科学》,这两本书对你的启发非常大。你送蓝铜一本黑皮的《台湾的童话》,封面上画了黄绿的猫眼。 蓝铜在你生命里最大的作用便是引导了你的兴趣。他从6岁起,每天都对你说世界上最长的蛇,世界上最毒的蛇,世界上毒死人最快的蛇。他告诉你世界上最大的湖,世界上浮力最大的湖,世界上最深的湖,世界上最咸的湖。他告诉你世界上最大的动物,最小的动物,还有哪些不是动物。他告诉你自燃,金字塔,百慕大三角…… 在十三年以后的一个下午,在大学里读了3年理科的你遇到一个转行影视制作并且迅速成功成名的机会,一个或许你再做二十年理科工作也得不到的成功的机会,一个许许多多文科生梦寐以求的机会。你毫不犹豫地推辞了,因为那一瞬间你突然想到了蓝铜,想到了你们在一起背“世界最大”的时光。虽然已经失散九年了,但你发现,对自然科学发自内心的眷恋是在七岁的时候,蓝铜帮你种下的。这辈子你都不会逃脱。 在蓝铜家借住的时候,蓝铜的妈妈带你和蓝铜去买钢琴。你还在爱好爬窗台,画娃娃,蓝铜就开始跟妈妈学钢琴了。跟蓝铜的妈妈学钢琴的,还有茉茉。班里有很多同学都弹钢琴,你极鄙视从众,坚决不学。 茉茉跟蓝铜的妈妈学钢琴以后,跟蓝铜更熟悉了。蓝铜就属于了茉茉——至少你这样认为。蓝铜和茉茉是学校里仅有的两个三道杠。升旗的时候,蓝铜走在前面举旗,茉茉在后面护旗。开大队会的时候,他们两个作为大队长和大队委负责完成所有的主办程序,还作主持人,就像开夫妻店一样。 最重要的是,茉茉把自己的座位调在蓝铜旁边,而你却调被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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