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猎。
　　对李家的孩子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过这次有了长孙兄妹，大家的兴致更高。不过新的问题又来了，无忌的骑术还可以跟上世民他们的脚步，昭儿就不行了，要是出来游春——慢条斯理是大家闺秀的文雅之态，可是现在去打猎，恐怕大家的兴致在没有到达目的地之前就会被她磨光。看到世民和元吉不得不奔跑一段后，又匆匆赶回来围着她打转，长孙昭儿终于自责到想打退堂鼓，“二哥、元吉！我还是不去了！”
　　“那可不行！”异口同声地回答，其实他们安排这次打猎就是想让长孙兄妹出来活动活动，正好也可以“炫耀”一下他们真正的长项。
　　最后大家商量决定让骑术最好的世民带着昭儿。世民暗自高兴，其实他早就有此意：看到长孙昭儿虽然穿了漂亮的骑马装，却戴着幕离“闲庭信步”，就遗憾不已——如果自己能骑马体会和风赛跑的感觉，昭儿一定得分享！
　　
　　最初被世民抱着的异样感觉很快就被驰骋的喜悦冲淡了，久违的记忆又浮上心头：那是爹骑马载着她奔跑的时候——像和调皮的风一起赛跑，总是一路欢声笑语……
　　“二哥要教我骑马！我要跑得和二哥一样快！”昭儿大声叫道，摘掉幕离能直接呼吸到掺杂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空气真好!
　　“好！”世民笑道，心想：果然是长孙晟的女儿！怀中这个女孩无论外表怎样的温婉柔顺，身上毕竟流着鲜卑人的血液！
　　
　　看到昭儿下马后红润未消的兴奋脸色，元吉有些羡慕二哥，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
　　“快看，野兔！”柴绍兴奋地大叫，世民、元吉、秀宁和无忌也跟着他追过去。
　　“昭儿，你怎么不快点！”世民扭头发现长孙昭儿落在后面。
　　“二哥，我不会射箭……”昭儿小声说。
　　“长孙昭儿竟然也有不会的事！”世民笑了起来，看昭儿相模相样背着一把上好的弓——虽然兴致勃勃、但毕竟难为情的样子，是他没有见过的一种可爱。“二哥来教你！”
　　“这样拿着……”世民手把手指点着，恰巧看到有一只小鹿蹦蹦跳跳经过，“看，那只鹿，瞄准目标，松开手——”
　　“不要——”昭儿扭头想阻止世民，不想嘴唇恰巧滑过低着头的世民的脸……
　　只是一道轻轻的弧线——声音却是如此的清晰，仿佛是提醒他们：你们不仅仅是二哥和小妹！
　　时间仿佛停止了，昭儿和世民都感觉刚才那只小鹿钻进了心里，还蹦跳个不停，根本没有发现小东西早已逃过一劫跑掉了。
　　当时在场的人，丘比特和红娘都打赌这个不经意的吻在情窦初开的他们之间定会继续，而维纳斯和月老却笑而不语……
　　“昭儿——”长孙无忌的声音。
　　
　　“世民！”“二哥！”“昭儿！”一下子全是声音，好像只是为了说明刚才时间停止的假象。
　　“二哥，看！这是我和姐夫的猎物！”元吉兴奋地举着两只兔子。
　　“世民，这是你射的箭吗？”秀宁像发现了新大陆：只见一支射出的箭躺在离世民只有十来米远的地方——像个笑话！
　　“嗯——”世民脸微红，不知说什么好。
　　“昭儿，你脸红什么啊？”两个人的连锁反应让秀宁很奇怪，看到昭儿手里拿着弓，于是笑起来“哦，原来是合你们二人之力的杰作啊！我真替你们的爹惭愧！”
　　听秀宁一说，大家都笑起来，以为世民和昭儿是因为那支射得太不像样的箭而脸红，但元吉却觉得二哥和昭儿怪怪的……
　　
　　果然不出所料，李家孩子们快、狠、准的箭法让一箭双雕长孙晟的后人无比佩服，尤其是长孙无忌羡慕不已——对李世民更是多了一份欣赏。不过长孙昭儿一方面看到大家玩得高兴替他们开心，另一方面看到那些活蹦乱跳的野兔突然成了一串串毫无生气的猎物，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回来路上碰到一件事让他们的打猎之行蒙上了一些阴影。
　　“孩子，孩子，你醒醒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抱着一个病秧秧的小男孩在路边痛哭。
　　“二哥？”昭儿疑问的眼神让世民跳下了马。
　　“出什么事了？”世民他们问道。
　　“少爷救救我的孙子啊！小姐救救我的孙子啊！”老妇人抓住世民的腿，又抓住昭儿的腿，世民怕昭儿受惊，把她拉到了身后，老妇人接着又去抓无忌的腿，像抓救命稻草，却茫然不知所措……
　　也许是被众人的声音吵醒了，小男孩没有睁眼，却像在噫语，“奶奶，饿——”
　　“三宝，快拿些吃的！”世民说道。
　　老妇人感激涕零，慌忙拿着水和食物喂到孙子口中，小家伙渐渐苏醒，却乖巧的把食物递到奶奶口中，“奶奶吃——”
　　祖孙二人让来让去，让世民他们看得心酸。
　　“快把我们的食物都拿出来！”昭儿含着眼泪对自家的随从说。
　　老妇人捧着东西，“孩子，我们有吃的了，我们可以继续上路找你爹了！”
　　“老人家是要到哪里去？”无忌问道。
　　“孩子他爹服辽东役去了，家里就靠孩子他娘撑着，孩子他娘偏偏病了，没有钱看病，上个月死了。村子里剩的都是孤儿寡母，地荒着种不了。我只好带着孩子去辽东找他爹去，也不知道我那儿还活着吗……”老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起来，“这仗何时才是头啊！”
　　柴绍拿出钱递给老妇人，“老人家带上吧！”
　　老妇人觉得自己是碰到贵人了，是天降的好运，可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她和孩子的命运前途未卜——听说这次征兵路上死的人就不计其数，但他们帮不更多……
　　
　　回去的路上，本是一路笑声的秀宁此时脸上尽是愤愤不平，和柴绍在前面低声讨论着什么——或许是对朝廷的不满吧？猎物颇丰的元吉也不那么兴奋了；无忌一个人若有所思；昭儿和世民并肩骑着马，一起沉默着。
　　
　　战争是什么？是爹长年在外不能回家？是大哥二哥的死讯被带到家里？在舅舅家平和欢快的生活一下子被老妇人的遭遇拉到了痛苦的回忆中。可是以前昭儿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无家可归、濒临饿死的祖孙，不知道世上这样的人该有多少？而自己只能像刚才一样，不自觉摸摸身上，却发觉自己一无所有，又无能为力……
　　皇上种种“伟业”她也听说过，包括他的某些荒唐事——比如洛阳华丽壮观的西苑、比如宇文恺为他建造的一座巧夺天工的活动宫殿——观风行殿、比如修建运河以及绵延二百多里、穷奢极侈的龙舟、甚至还花样百出让征女人们做“纤夫”、百姓被迫奉献食物，吃不完就挖坑埋掉——许多百姓被弄得倾家荡产……现在是征讨高丽！
　　她也读过他的诗，颇有才气的帝王，但是在人们私下里“骄奢淫逸”“穷兵黩武”的评价面前，显得太苍白、太虚伪、太不堪一击了……
　　如果爹和哥哥们在，恐怕也得随军去打仗吧，娘肯定又要担心了，除了锦衣玉食之外，她们和这祖孙二人有什么区别呢……
　　
　　“要是不用打仗该有多好！”昭儿像是对自己说。
　　看着昭儿悲伤的表情，世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和无忌、元吉平时聊到兴奋的地方，都是意气风发，一心盼望驰骋沙场——为国？为君？为民？自己也不够清晰，但仿佛只有那样才能挥洒体内用之不尽的热血和豪情，这手中的弓和箭也才更有用武之地，那些熟读的兵书才能派上用场……
　　“天下会太平的！”什么时候会太平？他也不清楚。辛辛苦苦打下江山，太平之后的富庶和强盛，带来了穷奢极侈和无休无止的欲望，百姓转眼又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而且有些胆大的也已经学起了陈胜吴广……但是眼下，他只想安慰昭儿！
　　昭儿知道世民是在说安慰话，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不是想让二哥教你骑马吗？这样才对嘛！要是刚才那副表情回家，恐怕老太太再也不会让你跟我们出门了！”世民换了轻松的语气，还故意做了一个鬼脸。昭儿被他逗笑了……
　　
　　“什么好笑的事情？”听到昭儿的笑声，秀宁骑马过来了，“说来听听！”
　　“我在跟昭儿说，三姐成亲之后好像打猎的水平下降了很多嘛——当然以前水平也不是很高……”看到秀宁一副要掐死他的表情，世民觉得还是溜为上策，朝柴绍奔了过去，“三姐夫，听说临汾（柴家所在地）那里……”
　　“臭小子，你还想逃……”没有在别人家，没有长辈们在，看来李世民惨了！
　　
　　“昭儿很快也能骑马跑得很快了！”回到家里无忌还是十分兴奋。
　　“什么？”高老太太一听就担心，什么时候能让昭儿骑马跑来跑去的，还很快。
　　“外祖母，别担心，我没有骑马跑得很快，你看我不是挺好吗？”昭儿伏在老太太身边解释道。
　　“世民啊，你们以后还是不要带昭儿出去了，她身子骨弱，出去打什么猎啊！”虽然看到昭儿红润的脸色比起平时多了几份活力，高老太太还是不放心。
　　“哦！”世民嘴上答应，心里却叫苦。
　　元吉、秀宁他们统统把目光转向“悲剧的始作俑者”——长孙无忌！
　　“哈哈哈，外祖母——”迫于众人的压力，无忌开口想要挽回，昭儿却示意他不要再开口了。
　　
　　秀宁和昭儿在陪着高老太太，世民和元吉则在门外围着无忌，怪他多嘴。
　　“喂，你们两个搞清楚，昭儿是我妹妹！我看她就呆在家里好，省得有个风吹草动的，全都怪我！”无忌叫道。
　　这两人立刻讪笑起来，一副讨好的表情。
　　“放心吧，我那个妹妹，七绕八绕就能把老太太哄开心了。现在你们在，她是不好意思撒娇，平时在外祖母眼里还不是她最大！”无忌一副“我办事你放心”的表情。
　　世民和元吉这才高兴起来，旁边的柴绍则摇头笑了——听秀宁说昭儿将来肯定是要嫁到李家的，无论是谁，恐怕都要跟自己一样——唯“妻意”是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