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时令已进入深冬。彭海英所在的红帆饭庄就象劳作一年的农人一样，照例迎来了它放假休息的岁尾时光。其实谁都知道，每当冬季，秀水河在西北风中冰封雪压、无法行船的时候，红帆饭庄就不得不靠岸休息了。尽管如此，但红帆饭庄照常泊岸营业，只不过不再绕城绕河行水了。依旧忙忙碌碌。忙进深冬，待彭海英按照总经理吴军的吩咐，考核完饭庄内几位服务员的服务水平并为他们逐一定出年终奖金的时候，红帆饭庄才决定下了全员放假，各各回家团圆过节的日子。
彭海英是在放假安排最后一天走的。她骑着她的蜜蜂牌光能自行车一路快行，不到半个钟头就回到了她的家乡。她的家乡名叫双桥镇，位于丹容市南郊，距离市区十公里远近。
已经有半年时间没有顾得上回家了,其间只是写过一两封信问候父母姐妹们。放假回家,在家里要呆二十多天,心里自然高兴。父母姐妹们也为全家的团聚而高兴。刚进家门，老父老母就开始问长问短。女儿看到父母如此牵挂自己，心里又是感动，又是不安。她激感动、不安之余，将该告诉的生活、工作情况全都巨细相告了。以后几日，彭海英还是不安，她生怕父母亲突然问到林云龙的情况。因为前几年每到假时，林云龙都要来到她家探望的。可是从今以后十几年的漫长时期，林云龙已无法进入她家家门，这自然要引起老父老母的怀疑呵。可是，真相既不能坦然相告，又无法混沌隐瞒。那该怎么办呢？暂时好过关，但以后呢？以后他们总有突然想起他的一天，那一天是躲不过去的——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即使姐妹们不问，父亲和母亲是肯定要过问的。老人们心细啊。万一他们真的问到林云龙的话，那我也不得不将实情相告啊。如果真的告给他们，他们会怎么想呢？他们能对我放任不管吗？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女儿的婚姻大事，父母亲是常常关心过问的。尽管他们以前并未影响我的自主婚恋意识，然而日后他们对今非昔比的林云龙是嗤之以鼻呢，还是怪女儿有眼无珠不识好人呢？说不定，父母还要劝我离他而去，另择佳偶呢。他——林云龙——那个由餐店大厨变成阶下囚的冤家啊，让我该如何向父母交代？哎！在这个世界上，我也算得上痴心不改的苦命人呀。
隐瞒归隐瞒，猜测归猜测。可是回家七八天的时间了，父母亲却没有提及林云龙，这让彭海英感到奇怪啊。他们往年总要问到他的。难道今年是把他给忘了？噢！这倒好！能把他忘记最好！免得我恸情诉说情由。哎！难道他们真的把他给忘了？好象是这样，又好象不是。或者说他们对我的对象一点都不关心了。对呀！这也好，倒省了我的心病与麻烦。
彭海英放假回家的七八天时间里，每当她跟父母一起做饭、洗衣或者打毛衣的时候，独自在心里这么犯嘀咕。其实，在心里头朝思暮想林云龙的，除了她自己，还能有谁呢？也难怪她想他！又临近探监的日子啦。
那天早上天满彤云，雪羽飘飘。天冷路滑。可是彭海英顾不上这些了，早早吃了点饭，向父母撒了一个谎——她说是去邻村看望一位朋友。她父母哪里知道呢，就信以为真了。
彭海英骑着自行车就远征上路了。车架上还带了一包吃食。是家里人常吃的油糕、包子之类。还把她年底最后一月的工资也带去了。她怕林云龙吃不好，她还担心他这一月下来没有生活费。她想的真周到，可她心里确实好受极了——比之前几月，林云龙的身体强壮多了，面色也好看多了。显然，他高兴，她也随之高兴。否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男女之爱，牵扯之情，就是这样彼此揪心彼此贴肺啊。
尽管路滑车险，但由于小心谨慎，二十里的路程终于安全过去了。赶到狱区，走进探监室的时候，彭海英万万没有想到，阳光餐店的几位姑娘：李芳、张雅玲、宗明明、令狐雪子、白玉霞五个人在冰天雪地的同一天也赶来探望林云龙来了。而且比她彭海英还早到一个小时。她们也给林云龙带来了好多年节食品。她们就象是林云龙的可爱的姊妹们！一个个轮流向他问寒问暖，安慰鼓励，热话温暖着冷囚寒牢。
看到彭海英走进探监室，她们顿时欢呼起来了。
“哎！海英姐来了，你们瞧，她今天脸蛋儿冻得红扑扑的，象两颗红苹果呢。”张雅玲首先看见了她，叫话声把众人的目光引转过来了。
“海英姐，你给云龙哥带什么好吃的东西了？”宗明明笑着问道。
“没有什么稀奇的，还是过年吃的东西——油糕、蛋糕、点心、包子，感谢你们来看望他！这么冷的天气，你们在路上冷不冷？”彭海英来不及走近林云龙，她首先向姑娘们问寒暖了。
“不冷呀！我们是坐出租车来的。而且我们穿得比你还要暖和着呢。”李芳把她的雪貂大衣前领摆了摆，兴奋地说道。
海英目光掠过姑娘们的身上——她们今天果然穿得巾帼周致，皮毛丰厚。她们是带着纯洁的友谊来看望林云龙的，尤其是在这样的雪天，让林云龙深深地感动了。海英的眼睛也湿润了。
姑娘们有说有笑的。彼此问候过后，她们五个人知趣地走开了。室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彭海英激动地走近林云龙，正要开口，林云龙抢先说道：“海英！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张雅玲她们也会来看我。今天我真高兴啊。今天是我入狱以来最兴奋的一天。我要把这一天永远记在心里。红尘之中毕竟有美好的人情！这人情就好象是炉火，能让我的心灵穿透千千万万个暗夜，温暖着死亡的羽翼伏而再飞。海英！我今天确实太高兴了！我会把这温情化作新生的力量，一直支撑我度过这一生中最为困苦最为阴暗同时也是最为沉重的岁月。”说完，林云龙激动地握住了彭海英的手；彭海英也情不自禁地贴伏在林云龙的胸前。
俩人无声地拥抱片刻。彭海英抬起情目,凝视着林云龙的脸,体贴地问道：“云龙，冬天狱室很冷吧。我给你带了两件毛衣，到晚上换上吧。”说毕，海英转过身，从她带来的挎包里取出了一件毛背心和一件毛裤。
林云龙双手接过毛衣，仔细瞧着那细密有致的线纹，那橙黄橙黄的毛色，惊奇地问道：“海英！这是你自己打的毛衣？”
海英不好意思地说道：“初学打的！不好吧，太粗糙了。”
“挺不错的。”林云龙喜上眉梢说道：“我看它还挺细致，下了不少工夫吧。”
“也没有花费多少工夫。我是晚上没事的时候动手打的。”彭海英不以为然道。
她看着他欣喜激动的神情，又开口道：“白天冷不？如果不行的话，你现在就穿上毛衣吧。”
“也还好。等晚上再穿吧。”说着，林云龙把毛衣放在旁边桌子上，“海英！你对我这么好！我现在却成了这样。我真是连累你了。哎！这样的日子，我还得熬度十几年呀。你能等行我吗？”想不到林云龙突然变了脸色，让彭海英吃了一惊。
“你怎么又说这些话了。以后可不许你再提半句！”她责备他止住了口。
“来呀！我们看看是谁来看望林云龙了。”忽然，俩人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爽朗的说话声。
二人回头一看：原来是丹容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康之梁的声音，他后面还跟着刑事庭庭长雷鸣和第二劳改支队队长高原武。三人一起跨进了探监室。
“原来是彭海英啊。不错吗！能在这种天气来探望林云龙，这证明你们俩人的关系是冰雪也隔不开的吗。”康之梁开怀畅意地评价着这一对恋人。
林云龙和彭海英俩人却低首垂目，显现羞态。
“好样的！”雷鸣也来话了：“海英能常来看望林云龙，这本身就是一种感情鼓励。林云龙当然应该好好听从海英的劝告，不负情望，更好地服法改造，争取将功赎罪，提前出狱！”
“对！就应该乐观自信地完成改造，将功赎罪，走出去重铸人生！”高原武也语重心长地鼓励林云龙。
“你听！人家说得多好！你还不谢谢三位法官。”彭海英催促林云龙道。
“三位法官对我寄予了这么大的希望，我林云龙以后没有二话！只有用心用力，不负众望！”林云龙激动地说道。
“好！我们三个全都相信你。你自己有什么特长，有什么本事，以后就全拿出来吧；我们争取给你提供极好的改造自新的条件和机会。既要学习法律知识，又要在劳动和学习中提高已有的技术水平。”康之梁代表法官们对林云龙提出了要求。
林云龙点头作答。
三位法官走后，彭海英和林云龙相视而笑了。这些法官们，给了林云龙莫大的安慰和鼓励。他感到了一种奋发向上的支撑力。他从此将抛弃一切忧虑和不安，开始新的心理改造和实践改造生涯。是的，人生毕竟是美好的。世上毕竟还是好人多啊。林云龙在心里这么说道。
这时，彭海英笑盈盈地问道：“云龙，你猜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
云龙盯视着她的秀目，猜测着说道：“可能是书吧，一本好书？”
“对呀！看来你把我的心思猜透了。你最爱看书，我知道，没有什么比一本好书更能让你欣喜万分的了。”
“你说对了。虽说这狱区内也有供犯人看的书，但是比较单调。这座监狱并不是纯粹的拘禁之地，它也有开放教育的一面。这也是我感动不冷的地方。”
“是的！祖国并没有把犯人当作累赘肮脏看待，而是给了你们相当大的自由度。我相信，尽管你服法受制，但你会在这里得到另一种深刻的体验与教育，你会出落得更为生动更为成熟。云龙！我真心地等待你，等待你出狱的日子。那时，我们双方将是走出考验试场的一对新人。”
“是啊。在这长达十多年的考验中，我们俩人将经历阵痛和更新的过程。我们不该悲伤，我们应该充满信心和勇气，走过这人生最困难的考验。”
“也可以说，困难与痛苦是我们二人生命水乳交融的渗透压。我们不该淡漠它。我们应该坚强地正视它！”
“你说的不错！在校园骄子时期，我们曾经紧张而幸福地迎接过一场又一场的考试。而现在，我们俩人接受的是感情与灵魂的双重考验。在这个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将脱皮换新，成为另外一种生命意义的人。”林云龙目光弹射出一种新的光气来，让彭海英情不自禁地饱含深情地吻了一下他的脸。
“不管我们的命运如何的舛险，但是走到此处就要在此处闪现我们的光华。”彭海英伏靠在林云龙的胸前，似在对彼此作着鼓励。
林云龙从她手中捧过书来，举起搁放在她的肩上，看清了书皮封面的墨黑色字迹：《平凡的世界》。
“原来是路遥的名作。海英，谢谢你！我早想看看这本书，可是无意之中给忘记了；多亏你给我有意带来它。我会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看完它。就让我从“牢狱”回归到“平凡的世界”，领略一下二十世纪中叶人们的风采吧。”
“让你领略个够！”彭海英柔情欣喜地说道。
林云龙将目光从书皮上收回，又从海英的肩脖间投射出去：外面银雪飘飘，冷风飕飕。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他低头提醒海英道：“海英！冰天雪地，天色转暗，你还是骑车早回吧，免得夜色障路啊。”
海英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轻轻放在云龙的手上，说道：“这是我一个月的工资，留作你的生活费。我走了，下一个月再来看你。”
海英走了。
外面雪花依在飘逸，监狱内外渐渐寂静下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