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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龙从绝望的地狱坠落过程中醒过来了。 他还来不及降到第十八层地狱,就被爱情的红线和亲情的粗索以及友情的细绳这三股力量猛然间缠系住了身子,他被这三股绳索交织合作的劲力提升到地面上来了。他发现阳光和月光时不时探进监窗照看他,他看到了监狱外的值岗干警们的脸,他感到了地球的存在和花的芬芳,他呼吸到了天地间不朽的空气! 他也发现自身依然有血有肉,骨骼粗壮,头脑正常!而且心在跳跃,脉在搏动。思想意识无时不在,理智和感情失而复得。 这里虽然阴暗和肮脏,但阴暗和肮脏的是那些同入囚牢的罪犯!这里究竟艰苦而劳累,但艰苦而劳累的改造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一错再错!可怕的是禁不起磨练和捶打! 这里没有油锅,没有酷刑,没有迷魂汤,没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和阎王鬼魅! 有的是劳动、教育、强制、纪律、制度;有的是宽宥、期待、时间、耐心和扶救。有每周一次的电影欣赏机会,有随便翻阅图书的文化场所,有劳累后的洗澡间,有深夜里的安宁梦…… 他又梦到了她:她依然还在探监室里看望他——她那充满柔情和期待的目光,她那带着怨艾和劝慰的话语,她那不变的柔肠和美丽的心灵呵……这里绝对不是地狱!地狱不会有爱神光临!地狱不会让芳情回归! “我该走了。以后再来看你。”她突然站起了身,深情地望着他,伸手从桌面上拿起了她带来的那本书,递到了他手上,再没有说什么,挎起她的小坤包,转身就走出了探监室的门槛。 “海英……”他脱口呼唤;猛然惊醒了。睁眼一看:依然是黑洞洞监室,孤零零的一人躺在铁床上,哪里有海英!哪里是在探监室!——原来是夜梦昼情! 今夜蟾月无影,万籁俱寂。许是半夜光景,他梦到她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回忆着刚才的梦境,眼泪再一次流满了面颊。她的纯情,是爱神赐予痛苦绝望者的赎救甜果;她的痴待,是红尘牵系地狱堕落者的悬崖紫藤。 她满怀信心地走了,给他留下一本二十世纪出版的书。她这是什么意思呢? 想到书,林云龙就伸手拉着了灯。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翻身坐起来,看清了那本带有作者相片的书皮上方有一行橙黄色的名字:《早晨从中午开始》。 《早晨从中午开始》这本书曾经在他记忆的心屏上有过闪现。但是并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因为那是偶尔从同学口中听到的一点议论。当时他只记得这本书是二十世纪一位著名作家的创作随笔。 林云龙借着囚室内明亮的灯光,仔细翻开了书的第一页,看过书皮背面的作者头像和作者简介的文字后,又翻过一页空白纸,看到第三页的铅字书名《早晨从中午开始》的下面,另加了一行显然是钢笔写的蓝色字迹:“甜美由苦涩转来”。 林云龙品味着这两句话构成的诗一样的意境,多少明白了彭海英送他这本书的用意:她是希望他在劳动改造中承当起巨大的压力和磨难,重新寻找奋发的起点,再一次开拓出人生追求的辉煌。 是的,她的意思确实是这样:她在鼓励他,靠着她恒爱的维系力量,靠着这本书作者的精神志气! 他一页页阅读起来,逐渐地进入了路遥“早晨”的创作朝气中……他看到了一颗人到中年而依守青春阵地的作家那始终激昂向上的灵魂,他看到了一个不断向平庸冲击向高峰攀登的文坛骁将的身影。啊!这是二十世纪著名人物的绝笔之作。它自传性地再现了一部杰出作品从酝酿、怀胎、成形、分娩、直到出世历时六年之久的整个思想与实践的过程。作家最后欣慰地完成了他伟大的决心。然而,不幸的是,路遥竟因积劳成疾,身患肝癌而过早地不及五十岁就离开了人世。 林云龙看了整整半夜,一口气读完了路遥的绝笔之作。从他那振奋激昂、奋发冲刺的字里行间,林云龙看到了一位自强不息的作家的心路历程,受到了他那精神力量的强烈震撼。他已经名誉卓然,可是很不甘心;他不甘寂寞,仍然自寻孤独。深处乡下煤矿或者小区县城,躲开纷扰环境,进行他自认为“无与伦比”的伟大事业。确实,创作即是他的事业,劳动即是他的追求。他淡泊名利,俭朴生活。投身于沉重之中,仰望于高拔之点。最后他终于成功了,可是他却因此而付出了“生命牺牲”的代价。他的“牺牲”,当然也是为了劳动人民的幸福,为了文学事业的辉煌。 从地狱之黑暗走进《早晨从中午开始》的光辉中,林云龙间接地领略了二十世纪高尚作家塑造的《人生》形象,以及他终身热爱并为之流血流汗、倾献生命完成的《平凡的世界》的图画。他的成功每次都摈弃了平庸,他不仅战胜了失败,而且超越了胜利。他以他不朽的作品给后人以丰富的精神营养和人格劲气。 合上书。林云龙抬眼望见铁窗外天色渐亮,太阳快要出来了。 这是二十一世纪。他想到,无论哪一个世纪都有社会精英出现,就象太阳的每世放光一样,他们的精神光辉鲜亮地照射着后人阴暗的灵魂,也照亮了污浊的角落。后世小辈能不愧对前人的大度奉献吗?后世精神理应超越前人、追赶高峰啊。可是我林云龙却心小气大,因为一己之利而闯祸作囚。这是自身的糊涂呢,还是命运的主宰?唉!不管什么原因吧,既来之,则安之。路遥不是在书中说:“只有在无比沉重的劳动中,人才会活得更为充实。”说得多好呵。我只有投身到劳动改造中,才能赎救自己枯死的灵魂。既如此,我又有什么不能跨越的呢?就连亲爱的海英在赠书的同时赠言鼓气:甜美由苦涩转来。“早晨从中午开始,甜美由苦涩转来。”看来,沉重和苦涩是人生必经的考验门关。只有过得难关,经历痛苦,人才会有蜕皮换新的形象,也才有可能突破局限,臻达成功。这也许正是上苍对于奋发者深藏不露的厚爱与安排。可见我是多么的渺小蠢笨,竟然认为“痛苦即是命运,命运即是痛苦——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了。”从今往后,我什么都不该乱想了,那我就心甘情愿地投身到沉重的劳动中去吧。 这时,一束金黄色的光线从铁窗投射进来了。室内顿时亮堂起来了。那束光线在牢房地面上照成一块方形“光体”。林云龙看见地面上积攒了一层自己近几日劳动球鞋带回来的土面。是该打扫一下啦。这也是自己今生注定要居住相当长时间的“家”呀。既然是“家”,就应该保持它的干净,居住进来也舒服。 想到这,林云龙披衣穿鞋,下地拿起扫帚就从左到右扫开了尘土。他扫得很仔细,很耐心。完全不象前几次扫起来随便挥拨几下就完事啦。 正扫之时,忽然听到门锁响动。抬头一看:原来是警察在开锁呢。门开之际,一高一矮两个新犯人抱着铺盖卷走进来了。紧接着,后面又有四个警察抬进了两张铁丝床。警士将两张床摆放在墙根之下,那两个犯人就将铺盖卷打开放在上面。 看样子是暂时难以保持地面干净了。瞧,他们已经带进了一串泥粒。林云龙停止了扫地,坐到他的床上想到,看来从今天开始就要结束“孤身坐牢”的日子了。看他们俩那两颗秃脑袋长得十分可憎:高个子是豹眼突出,满脸刀疤样;矮个子是一脸麻颗,眉头皱巴样。他们俩放好铺盖卷,就放肆地射过来一种恶意的目光。 林云龙端脸肃然,他那冷峻的目光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个新犯人不是“好货”,来者不善。他们两个肯定是犯了重案,以后还会生出事端,决不会安宁乖顺地呆在这里。以后我得小心“应付”这俩人。不能软弱老实地受其欺凌。 正想着,劳改队队长高原武和几个干警走进来了。他环顾一下室内,然后走到林云龙的身边,指着那两个新来的犯人对他说:“林云龙!给你送来两个伴。当然啦,我倒希望这囚室空无一人才好!可是,你们非要犯罪入牢。这里面难道有磁铁吸引你们?或者说你们在外面社会无法安然立身,只有住进这里面才高兴?!” 高原武说完,他的尖锐的目光就逼射到两个新犯人的脸上,那俩人此时低首垂眉,悄然不敢一动。 “好啦。既然进来了,那就得好好接受劳动改造,决不允许有半点放肆!你们三个同住一间,既要互相团结,又要鼓励换新。如果仍然执迷不悟,惹祸生事,那么就别想轻而易举地出去!希望你们三个人认真听话,理智服法。这里不允许你们串通一气为非作歹,也不允许你们彼此之间欺侮打架。一旦有所察觉,那么你们就会罪上加罪,永无翻身之日!”高原武说得铿锵宏厉,振地有声,最后扫视了三人一眼,就转身走出了囚室,几位干警相随而出。 他们刚刚出去,只见又有一名警察走进来,对他们三个说道:“快开饭了。吃饭以后,上午林云龙仍然出去劳动,刚来的今天留在这里等待传问。”说毕,那警察走出去了。 警察刚刚迈出门槛,那两个新犯人就彼此说开话了,只听高个子对矮个子说道:“哥们儿,这儿也不错,每天有吃有喝,只是受拘束了点,还得甩开膀子大干,夏天顶太阳,冬天吸冷风。你大概还没尝过这滋味吧?” “没有呀。看来你是练出来的哥儿,我可没你那骨头。”那小个子呲牙咧嘴地应道。 “你还小哇。如果你愿意,咱愿意帮衬你一把,练练拳脚壮壮身,那就什么也不用怕了。”那大个子说的顽性十足。 小个子心有所动,忽然嘻皮笑脸蹭到大个子跟前说道:“大哥,你既然看得起咱,那咱就跟定你了。你叫咱干啥,咱就干啥。咱说话可从来不放空炮!” 大个子看他那口气不弱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干笑。 两人很快就穿了一条裤子。大个子膘了林云龙一眼,又向小个子努嘴示意,显然是有所行动的暗示。果然,他俩径直朝林云龙走过来了。 “哥们!看来你比咱们先来一步啊。这儿过得好吗?咱哥儿就是怕你孤单,进来陪陪你啊。你是犯了哪条法呀?讲给哥们儿听听。”说毕,小个子转脸朝大个子露出了阴笑。 “不错!有种!敢进这里的人都他妈有种!干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啦,给咱哥们儿讲讲,咱哥们儿以后也得互相担待点儿。”大个子头晃拳摆,气粗如牛,口气之大,足以煽风点火。 “没有什么呀,我只是在报仇!”林云龙正眼不看他们,冷冷地说道。 “报仇!报什么仇?是不是有人欺侮过你?”大个子显出一脸哥们义气,象是要为朋友两胁插刀,挥拳相助似的。 “没有。只是我看不贯恶人那德性,动火之下就举起了菜刀……”林云龙尾语说得咬牙切齿,眼光一挑,向对面而立的两个新犯人的脸上扫去——他是想先来个借风吃鬼,煞一煞狼胆。 那俩人果然身不由己地后退一步,大吃一惊——想不到这个一脸冷气、端身肃坐的人竟然这样厉害!听那口气,胆量超过了他俩。 “可恨的是,没有将他脑袋搬家!”林云龙故意加了一句,显出后悔十足的样子。 “哥们,你真有骨气!看来跟咱一样有种!”大个子奉承道。 停顿片刻,大个子又开口道:“咱为了偷一把小枪,打断人家胳膊。枪刚到手,又被人家抓住了。不如当初就让那小子一命归西!” 大个子说得恨气十足,眼露凶光;林云龙看得一目了然,心中叹气。 小个子凑到大个子眼皮底下,瞅着他的凶眼说道:“大哥!不要泄气!咱以后帮你干大的。” “好!咱正想找个长久相靠的人哩。可这十八年监狱怎能坐行,咱俩……噢不!咱哥们三个得想办法逃出去,可不能硬等死呀!”大个子咬牙切齿道。 “咱这牢时短,才六年。大哥,等咱出去以后,再帮你出去,一起干怎么样?”小个子喜上眉梢,吡牙咧嘴尖声道。 “哥们儿,够义气!还是讲讲你的好故事吧,给大哥解解闷气!”大个子瞅着他说道。 “好呀!”小个子露出一脸“英雄”相,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大个子说道:“咱这人胆子没有大哥你大。咱不敢偷枪,只是用假造的健力宝拉环骗人去领奖。人家拿走咱的拉环,咱装了人家的六千元钱。满以为干得滴水不露,没想到那小子把拉环拿回家就让他爹给识破了,那父子俩当时就报了案。咱还没有来得及上火车,就被公安局的人给抓出了车站……唉!真败兴!等以后再干他个神不知鬼不觉的买卖,才能歇心。这一次就算咱倒霉!” “哥们!你要是真的帮了咱,咱以后不会亏待你。等着瞧吧。”大个子又来兴头了。 “咱也多少在黑道上混过几年,不会忘恩负义,伤了自家人哪。”小个子趁风吃屁道。 …… 林云龙坐在床上只字不言。他心里想到:这两个家伙看来是臭气相投,不会悔改了。既然这样恶胆无悔,那么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等着瞧吧。不过,我原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跟这些不折不扣的罪犯沦为一丘之貉,而且还要相居共处漫漫长年……我这是自找苦吃啊。今天看到他们怙恶不悛的样子,我真悔恨自己。可是祸已酿成,悔之晚矣。跟他们住在一起,只会增加我的痛苦……看来这是命中注定的啊! 开饭的铃声响了。林云龙从床头柜里取出饭盒,忧心忡忡地走出了牢室。走进四周把满警察的饭厅,看见人头攒动,先到的同犯们已经排占了半个地面。他也过去排队等待。 几分钟后,林云龙吃完了他的两个馒头和一碗米饭,稍稍在牢室内休息会儿,就随着出工的铃声排队朝野外进发。六十多个同犯们被警察们监押着来到了附近一座小村庄。今天的任务就是帮助这个小村庄垒砌大坝,拦截即将爆发的大雨洪水。这个村庄是昨天得到乡里传来的最近下大雨的天气预报的消息的。为了尽快做好防洪事宜,村里干部就向附近的劳改支队求援来了。劳改支队队长高原武认为,小村庄和劳改队唇齿相依,唇亡齿寒。这是一件利民利警的好事。理应帮忙。于是这日全体犯人们就在警察们的监押之下掮镐扛铣的来到了“战场”。 果然是近村河滩。卵石堆迭,淤泥厚积。原先的拦河大坝在河滩中只露出一条石线。几乎彻底“淹没”。又是一天的甩膀子大干啊。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各有分工,各显其能。和搅水泥,搬运石头,挖去淤泥,加高田坝,垒石抹泥……中午就地吃了送饭,休息一两个钟头。接着又开始“大战”。直到下午日落西山、红霞映空的时候,才收兵回营。林云龙确实累了。因为他不会当大工或者小工,只会搬运石头这样笨重累人的活儿。再加上日头毒辣,全身流汗,因此他觉得若再多干半个钟头,可能就累倒了。可这还是第一天,这样的劳动才刚刚开始。 林云龙心里有些憋气,走在归监的路上,他又想起了今天早上刚来的那两个混蛋,心里越发郁郁不乐起来。 回到监舍。他发现往日还算干净的地面已经变了样。林云龙想到,有了这两个家伙,看来今后的卫生难以“讲究”了。这俩人真自私啊。林云龙在心里又一次咒骂道。 吃完晚饭,林云龙正坐在床上翻看路遥的《早晨从中午开始》这本书的时候,一高一矮那两个家伙回来了。俩人不知从哪儿借来一盘象棋。二话不说,蹲在地下就铺开了棋盘,摆开了棋战之局。 想不到他俩还有这么一手。只听俩人你来我往,落棋振地有声,嘴里也在互相似骂非骂的咕噜着什么。当然他们俩只顾撕杀争战,并不顾及是否影响了林云龙看书。 林云龙合上书。望着那俩人片刻无语。他无法静下心来看书。他感到这俩人的到来愈使他烦躁不安。可他常常需要的是安静、平和的环境。当然这也是他的性格异人之处。 “你们俩个!能不能小声下棋啊?我正看书呢,你们的眼睛长到后脑梢上啦。”林云龙止不住厉声斥责起来。那俩人同时一惊。抬头看了看愤怒的看书者一眼,眼睛随着脑袋顽劣地摇动了几下,就低头继续下起棋来。 “好炮!响炮震他妈的屁眼!”大个子突然借棋骂人了。让林云龙一时判断不出他是针对小个子还是针对自己大放厥词。 “真他妈的厉害!我也来收拾你这屁眼。”小个子一边举棋下放,一边出言不逊道。 “有种的,就跟老子比试比试,究竟谁眼里长蛆、手里抓粪……”大个子不知是对谁挑衅。 “种在哪儿?种在哥儿这里呢。想来借种,找你的婊子去……”小个子也在胡言乱语,满口喷粪。 “看不上眼的白皮样儿,走到哪儿都是人欺人骂的软蛋!”大个子显然是意有所指,越发狂妄了。 “闭上你的臭嘴!小心老子杀恶不留!”林云龙火气突然爆发,眼睛瞪圆了,以豁出去的胆气挺身而起,抛出了一枚攻毒弹。 “谁尿你这王八!老子一进这屋就看不惯你这嫩球!”大个子“腾”地站起,眼睛凶巴巴地直视林云龙,并且冲过来抓住了林云龙的衣领,正要举拳,只听“哗啦”一声门开了。外面的值岗警察已经冲进来了。大个子象畏猫的老鼠一样,急忙缩回了拳头。 “不准打架!”冲进来的警察大声喝道,“谁违反了监规“十不准”的“一不准”,就让谁吃不了兜着!” 大个子见势不妙,只好乖乖坐回原地,低头假装看着棋子。 “真狡猾啊,看来你是一只吓人的纸老虎。真有胆量,你何不狠狠打我一拳?为什么还要缩回脑袋?”林云龙在心里暗骂大个子道。 又遇到了两个未见面的仇人。一开始就无端有仇,格格不入。人与人之间,表面流露的东西往往是靠不住的。只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本质事物才能代表各自的灵魂或者什么。而这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是无法和平相处的,一旦在某种时间和空间相遇,就会发生冲突。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见识往往证明:本质的东西斥性越大,就越容易在短时期内发生相向。纸是包不住火的,结果当然不会太好。 林云龙此刻已无心看书。坐在床上,听着两个同室犯人的小声嚼舌、不堪入耳的脏话,他突然感到:在这个世界上恶性的东西包括万物之灵的人的恶性,要想改观确实不易。也许正象人们常常说的那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学好不易,学坏容易。我的恶性并不是生来就有的,也不是学校和社会教化而成的。它是在一定“恶劣的人性环境”中压抑难耐,被逼爆发出来的。这种爆发而出的恶性会造成很坏的后果。也许,只有极其坚强的人才能克制自己,涵养性情,就不至于贸然走火。而我林云龙,就没有做到这一点,这正是我自酿悲剧的原因啊。 我为什么这样易怒动火呢?为什么我的处境老是让我发火?是我的过错呢,还是“环境”的过错?人一生要遇到多少这样恶劣的处境?难道说我一旦深入这些处境就要火爆三丈,炸个粉碎?把自己连同别人炸个粉身碎骨!好象真能这样发展下去。啊……那也太可怕了。比如,刚才的“恶性膨胀”,我恨不得将这两个臭不可闻的家伙一起“斩尽杀绝”,方泻恨气。我的眼中容不下一粒尘埃?我是人还是神?既然我还是红尘中一凡躯,那我就应该容纳所见的一切,当然包括丑陋和肮脏。也许,世界的广大性就代表了世界的包容性。世界的包容性就包括事物的正反两面,光明与黑暗,以及一切矛盾着的两个方面。这是无法不承认的事实。好坏善恶,美丑明暗,历史自有公论,时间自会淘汰自会证明。无须这样火性大发,容不入眼。我也是人啊,而且还是凡尘中一个渺小的分子。我这样大动肝火,就象是红磷自燃——也就是自己毁灭自己。我还不到自燃焚身的时候。况且跟这些丑恶的家伙动火烧身,确实不值得呵。如果有一天国家、社会和人民需要我去燃烧献身的话,那才是多么值得的大事。我的头脑应该冷静,我的心肝要保持常温。这样才能不为所动——纵使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面对强大的生死敌人,毛泽东主席尚能清醒分析,稳然对待。我一个人的立身处世也应该学到这些,做到这些。这好象才是正路。当然我也该象路遥那样坚强地做人,不懈地追求。 我热爱艺术,什么根雕、食谱、果雕,甚至那些文学、音乐、绘画等等,我是多么的痴迷入醉。可是现在,我已经抛弃了艺术,抛弃了理智,甚而抛弃了温情。对待现实,我不该用对待艺术的心态来苛求。现实不等于艺术。艺术也不等于现实。现实有时是残酷的。而艺术永远都是超越现实,美好于现实的。我应该理解现实的不足,包容现实的另一面。这样我就保持了艺术与现实之间的正确关系。尽力远离阴暗,向着光明进发,向着二十一世纪辉煌的太阳进发,犹如夸父逐日,这应该是我终生不朽的信念。 林云龙慢慢地踱到铁门旁边,向外一望:监狱大院的那株苹果树绿叶带黄,在秋风中沙沙抖动,垂露枝头的颗颗青果已褪绿显红,呈现出即将成熟的光景。 林云龙蓦然有所醒悟:看来,就象果实的经风雨历霜雪一样,我只有在磨难熬煎中才能成熟——身心俩方面都要成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