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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容市里看过审判林云龙整个过程的人们,谁也惊异林云龙这个一表堂堂的年轻小伙子,竟然在血气上涌的时刻举刀砍人,他砍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顶头上司——一个副经理。他们更不明白,林云龙的所作所为究竟是气恨所逼,还是吃饱了撑的,亏他还是一位堂堂的国家正式工作人员!亏他还曾经念过两年半大学——他竟然还是国家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 这下可好了。他要走进黑暗肮脏的监狱,而且要度过十五年之久的漫长生涯。这个小伙子呀,他这是何苦来着。真是可悲啊,也是可叹!对于一般普通的中老年人们来说,他们是这么感叹思想林云龙的行为的。其实许多人也是这么议论他的,一度时期众议成林,浪潮高涨。 然而对于林云龙本人来说,纵是外面的议论掀起多大多高的浪潮,他也无法听到了。所以也不会在他心上激起层层波流的。因为他自知已失足枯井,十五年难起,甚至一千年、一万年再难回归人间。因为他内心已成一潭死水。温风不到,水波不兴;光热无存,气息奄奄。走进监狱,就如同走进地狱;沦为囚犯,也就是变成幽鬼!肉体可有可无,灵魂若飞若散。也许命运由天注定,不能作人,那就听天由命,往十八层地狱堕落吧! 亲人们,朋友们,人间的一切好人与坏人,但愿你们能过得比我好!比我幸运!比我强达! 对不起父母、兄弟、朋友!对不起同事、同学、领导!但愿你们不要牵挂我,不要怨恨我,不要理睬我;我对不起你们,尤其对不起亲爱的父母、兄弟和朋友!我也顾不了你们啦,我要离你们而去。到十八层地狱接受油锅的烤炸,接受恶鬼的凌辱,接受迷魂汤的熏蒸…… 亲人们啊,你们不要伤心抹泪。这个世界有时候是不需要温情的。只有无情——只有无情的骨头和血肉,才能在地狱中历经无情的考验。既然生不能成为人杰,那么就在死后炼作鬼雄。成为鬼雄,至少,那些恶鬼和精怪是不敢随便欺负我的。 其实,从林云龙丧失理智而举起菜刀的那一刻起,他已自感失去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全部建树。甚至丧失了全身的三百零六块骨骼和三百多块肌肉。真是无血无肉,无魂无魄;了无牵挂,皮囊轻松。轻飘飘,抖簌簌,慢悠悠,黑飒飒!向着那无光无热、无爱无情的地狱——地狱的最底层降落! 地狱是没有人味的,地狱也是没有净土的,只有黑暗和肮脏!只有阎王和鬼魅! 作别了,二十一世纪的阳光;作别了,二十一世纪的风云;作别了,二十三年的人世;作别了,人生最美妙的青春和爱情! 林云龙虽然无怨无悔地走进了看守所,直至走上法庭接受审判,他也没有想象这十五年苦难的狱囚生涯将如何度过。他只知监狱就是地狱,但他并不会想象这十五年牢狱生涯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没有想象过,他也根本不会想象。对于一个向来心无旁骛、一心敬业的青年人来说,工作才进行了三年。他没有这方面的一丁点儿经验,因此他只当监狱为地狱。除此之外,他不会有更多的设想。可是一旦陷入这由高墙、电网和岗哨监控组成建构的坚固暗室的时候,他才多少有了罪犯的体验和感觉。犹如噩梦一场,如今已难逃法网。但当噩梦醒来的时候,后悔已来之不及。 这才是真正的监狱!这才是身陷囹圄!在进入牢房的第一个漆黑之夜,他独自一人坐在铁床上感受寂寞和孤独的时候,他蓦然忆起了三年前就读大学的美好时光。校园比之监牢,简直一处是天堂,一处是地狱。校园那紧张而宽松的学习环境,那美丽而迷人的花草树木,还有那些朝夕相处的同学,那些耕耘黑板、亲切可敬的园丁们。啊,那确实是世外桃源,也称得上是人间仙境。他想到同班有一两位不安学习、成天自由的同学,竟然把校园比作监狱!他们真可谓不见世面,不识好歹!不知道那些同学现在工作情况怎样,但愿他们不要象我一样,一念之差就动刀行凶,一气之下就进入了监牢……住进这与世隔绝的高墙深隅,身处这黑咕隆咚的静夜法界,这才是人生最大的不幸!与其这样熬苦渡日,经历漫漫无期的罪囚生涯,还不如当初砍个痛快,如今也就死个痛快……果真那样,也许,现在我已身临另一境界——这才是真正的地狱!可是如今,我还活在人间,我还有一口气,我还身为人躯啊。 林云龙自与外界隔离以来,当警车将他同其他几个犯人一起押入这远离市区的监狱的第一个晚上,他伤心无奈地哭了。泪水象一道道细流冲出泪泉,冲刷着他那消瘦污脏的脸,甚至把泥尘带进了嘴里。他没有放声大哭,他只能默默无声地哭泣。心叹命悲,他第一次流下了伤心的泪水,也是失望的泪水,忏悔的泪水…… 哭了很长时间,究竟有多长时间,谁也不知道。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哭够了。后来,当他伸手去掏内衣口袋里的手绢的时候,他的手却触到了一纸相片。是谁的相片?连他自己也给忘了。是他和彭海英在她回乡探亲的前几天晚上,在一家市内颇有档次的豪华舞厅内相拥同舞时留下的纪念。他掏出那张相片,放在手掌上借着暗淡的灯光凝视了一会儿。他回味着那旋滚迷离的霓虹灯,那激动人心的旋律,那轻歌曼舞的妙境,那闪闪烁烁的镁光镜头……他的心上,再一次堆上了后悔的冰块。可是悲伤无已,后悔难再。泪水无悲,悲的永远是心灵;肉体无痛,痛的常常是情魄。 林云龙看着相片上的与自己侧面依依的彭海英,泪水止不住滴落在她的“脸”上。纯情而美丽的海英,温柔而可人的海英,在遇到男友突然犯法的现实打击下,她在心里想什么?她是恨呢,还是怨呢?是情怀依旧,还是挥泪绝情?总之,她是要深深震颤的。震颤之后,她也许会一如既往,也许会摈弃前情。但愿她能快刀斩乱麻,重找有心人。否则啊,两心伤悲,伤悲无已;生命长河,孤舟遥待。那将是怎样的一种苦情?她又将如何熬煎? 她本该离我而去呀。可是她为什么要走进法庭,和父母亲以及弟弟坐在一起倾听社会对我的审判呢?发生了这样的事,她难道无动于衷?或者说她理解我心,并不记恨于我。也可能她对大千世界、凡常人物多有看法,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想起她那眼神,似乎还藏着缕缕情丝。目光中流露的是伤心和期待,而并不是失望和无奈。呵,凭自己直觉来判断,她确实没有变心;如果变心,她绝不会伤心而来;如果变心,她会如燕避霜,唯恐不速。可是她没有变心,教我怎么办?说不准,一个月终了的探监日,她也会如期而来。到那时,我又该怎么办?我是对她无情绝恋,一口回绝呢,还是依旧搭理,牵扯芳心呢?我已经成为罪人,那样不仅会连累她,甚至于伤害她。这样朦朦胧胧发展情感,与其给她带来伤痛,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古人云:剪不断,理还乱。我是该果断决绝地斩断情丝呀。 呵,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妈妈,腰背弯驼的老爸爸,亲爱的弟弟,他们肯定会来探监的。我是无脸见亲人呀。我该对他们说些什么呢?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啊。亲人们的希冀、期待,全都落了空;过去辛辛苦苦地培养读书,父母还指望我好好工作,谢恩报国,可是转瞬之间,我就忘记了一切教育和培养,忘记了国家和人民,竟然成了国家的罪人,社会的恶质!我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为私为公,为家为国,我都不应该呵。可是,王天财那个官场恶人,他为什么要逼我?非要逼我……我只是砍他两刀,但这两刀之债,已足够我偿还的了。 那个法庭庭长雷鸣,在我投案自首的当天,就一针见血地说出了我的一大缺陷:他说我尽管读了十八年书,竟是白念了十八年书。竟然是一个连起码法律知识都不懂的往届大学毕业生!心里头竟然没有装一根法律的硬弦!其实,我是度过有关法律常识的书本的。可是,时隔多年,我脑子里留存的那些法律常识,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遗忘得了无踪影了。这才是我的悲剧因素。也许,我的悲剧因素,不仅仅来自性格方面,也不仅仅来自命运方面,还有来自先天不足与后天乏养这些方面的原因。看来,我确实是涵养不足!我确实是年轻无识呵…… 还有,法院院长康之梁语重心长的一番话,说得我动心了。他对我说:“小林啊,你举刀伤人,而后又投案自首,这证明你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有勇气敢负责的男子汉。可是,你光有这些还不够。你还得磨练性情,培养涵心。培养你的文化涵养,文明涵养。在这些方面,你应该多加学习,提高水平。这样的话,你才能忍耐待人,克己待事。你虽然一时糊涂,犯下了大案,但我相信你在经过改造以后,会在各方面出落得更精彩,更令人满意!这也是我们几位法官的最终希望,希望你不要令我们失望啊。” 是啊,十五年的长流般的光阴,我不能白白浪费。我应该趁此机会,学些什么才对!与其熬待苦盼,倒不如专心投入。这才应该是我林云龙——与众不同,而又自强不息的一贯品性。 深夜寂静,月已高升。一缕月光透窗而入。林云龙想了好多,后来不知不觉和衣入睡了。 正式入狱的第一周,林云龙和其他犯人共六十人一起接受了这个丹容市第二劳改支队的入监教育。先是集中在一个“监狱教室”里学习“犯人八项纪律”和“十不准”制度。并且要求在三天之内全部背诵下来。然后就是在劳改警士的监押下,参观了诸如“犯人改造新形象阅览室、”“屡教不改者坏形象鉴后室、”“犯人文化活动区”以及操场、食堂、监外粮田等部分场所和地区。回来之后,劳改队长高原武集中全部犯人训话,要求他们:“……一定严格遵守监狱纪律和各项制度,好好学习,认真改造!这里提供给犯人的不仅仅是伏法囚牢,还是一座与校园同责的改造学校,教育学校!你们在这里既要接受劳动改造,还要接受文化教育和技术培训。希望原来有一技之长的人能重新亮出自己的本事,勤谨地参加到这里为你们准备的锻炼场所来,使你们的改造更有效、更满意,最后成为对社会和人民有贡献的人才。” 这座偌大的监狱据说是处在距离丹容市四十公里的大河滩里。劳改监狱座北朝南,四面围方。两丈多高的厚石围墙,细密交织的铁丝拦网,还有高墙之上峭然耸立的狱岗监哨。作为犯人的在押地和罪囚的监禁所,这里的建筑格局当然会与外界不同,它独具的威慑气势和强固力量,令所有的犯人不寒而栗,缩胆敛凶。 入监初期教育结束后,林云龙就跟所有的犯人们一起投入了紧张而又艰苦的改造劳动中了。当他第一次抡起铁镐的时候,他竟有点力不能支了。这是他未曾料到的事。正是盛夏季节,太阳在当空热辣辣地照着,如芒刺背。还没有干出一点“实绩,”可他已经手心出汗、气喘吁吁了。那足有一斤重的铁镐头对他这个坐完“十年冷板凳”尔后又参加工作的人来说,确实令他不堪操持。没有办法,不干不行,干得差劲偷懒也不行。因为整个劳动过程是处在警察的严格监督之下进行的。所以还得甩开膀子大干呀!想到此,林云龙憋足了劲,使出了浑身力气,猛然将铁镐抡起,然后狠狠敲击下去……这是“开荒战役。”犯人们要将这里泥土沙石混搅形成的地面硬层敲松、分开、刨平、拣出石子、运走泥沙,然后运来新土,重新铺上,这样就“造”出了一块新田。靠近河畔,明年自然能栽瓜种菜,或者点粪播粮……焦阳似火,汗流浃背…… 开荒劳动使林云龙真正饱尝了农民式的劳动苦累。也使他的身体无条件地接受了锻炼。确实,随着劳动形式的不断变化,随着劳动工具在他手中的交替进行,林云龙双膊的肌肉明显鼓膨起来了,皮肤粗燥,手掌打茧,每日饭量也有所增加。自然,随着劳动强度的加大或者缩小,他的浑身力量发生了质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感到力量大增。这也是令他欣喜的事情。每天的晚饭后,由于乏累,林云龙常常倒头便睡,他也来不及考虑任何问题了。 林云龙入狱后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这种紧张而劳累,朴素而无忧的劳动中度过的。这一个月的时间好象很长,但他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并且如期盼来了第一个探监日。大部分犯人的家属和亲人们都来了,偌大的监狱里顿时红火起来。这也是令犯人们欣喜而激动的一天。 林云龙盼来了他的父亲、母亲、弟弟,他们全来了。意想不到,不过也有所预料,他昔日的恋人彭海英也随亲赶来了。他们给他带来了苹果、饮料、面包、糕点——一大堆好吃的东西。他虽然有些激动,可是却无话可说。 他情不自禁地流泪,轮流回答着亲人一个个关切的问话,对于他们的劝告、安慰、鼓励和希望,他全都点头作答,并且一一记在心里。然而,当彭海英走进探监室的时候,林云龙却突然变了脸色,给了她一个难堪。 “你来这儿干什么?!”未等彭海英坐下,林云龙就冷冷地向她发问道。 彭海英顿然怔住了。她站在那里,迎着她直逼过来的目光。看清了他的用意。没有接他的冰雹。反而缓缓开口道:“云龙,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林云龙一时懵懂了。他象是在定醒,象是在回忆。突然恍然大悟地开口道:“啊!今天是你二十一岁的生日!我倒给忘了。你……唉!你不该来这儿呀。这里是监狱!这里是肮脏地!”林云龙故意点叫最后两句话。 可是彭海英却镇静如常地坐到他的对面,依然柔声道:“云龙,我今天特地来,也是让我们共同度过这一个美好的日子。”话毕,只见她很快就将一块圆形似花的奶油蛋糕放到了桌子上。然后,她很快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把水果刀,将糕点切成了细条花瓣样,她把一小块喷香的糕花捧到了他的面前。 林云龙站起身来,他不能不吃。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日子。尽管是身在囹圄,但是仍然不能拂却此情。他于是双手捧过,很快吃完了第一块。第二块又在眼前,他照样吃了起来。 她也吃起来了。俩人吃得津津有味,甜香满口。吃完了,彼此脸上出现了红晕。他看着她道:“好香啊。” 彭海英脸上露出了甜意,回敬道:“谢谢你,云龙!” “你的生日过完了,你可以走了。你以后也不必来看我了。”他的口气转瞬间就变了。 “时间还没到。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彭海英柔声对答。说着,她从小坤包里掏出了一件东西——竟是一本装帧精美的书。递到了他面前。 林云龙没有接过。他依然稳坐在那里,冷然说道:“我现在是一个罪人!没有时间看书。白天干活,晚上睡觉。再说我也没那种闲心!” “云龙!难道你不理解我的心!五年以来,我们俩的关系谁人不知。你这样冷眼相向,态度不一。如果不是你当初有意,我也不会现在难舍而来。你的脸说变就变,你的心说硬就硬。可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想你是太自私了。你为什么不理解我呢?难道我是你想扔就扔的衣服?想丢就丢的鞋子?难道我是你的一绺头发,一把泥土……”彭海英越说越激动,她明显生气了。 “海英——”林云龙低声长唤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哀惜地说道:“我林云龙对不起你!我现在身处囚牢,十五年光阴漫长待度。十五年以后又不知身归何处,我自己都无法想象。我又怎么忍心牵累你呢。我知道,你在我心目中的份量。可是如今——我不能再给你带来痛苦和迷茫。你也明白我的处境,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呀!” “你已经给我带来了痛苦和迷茫!你已经牵累了我!我也没有办法离开你!我曾经怨恨过你,恨得你捶手顿足!恨得你咬牙切齿!尽管你一时失去了理智,尽管如今你已成了一个罪犯,可是我相信你,我切望你——好好改造,继续学习,自信理智,重创人生!”彭海英说得坚定有力,语气乐观。 林云龙猛吃一惊:“……好好改造,继续学习,自信理智,重创人生!”他品味着她最后几句话,心弦再一次强烈颤动起来。 “海英——”他含情叫唤她。 “云龙——”她轻柔回呼他。 俩人同时伸出了手,并且情不自禁地握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