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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会料到,作为丹容市文明规范、礼仪标准、理想可人的金牌企业阳光餐店,竟然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接连发生两件大事:外来间谍梅爱雪露尾被捕和餐店主厨林云龙砍人自首。这两件大事犹如两场平地卷起的旋风,惊动了园林城市的每一枚花瓣,每一片树叶,上上下下都感到惊心,男男女女到处在论说。人们的心头罩上了一层阴影,而且向来明朗的蓝空中也仿佛出现了灰色团。 在这一场风的突然袭击之下,一朵青春明艳的花儿几乎皱缩。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并不是秋霜惨季,依然是春芳季节。然而,彭海英这位脆弱如花的姑娘,毕竟无法不感到伤心啊。她先是伤心,继而是痛悲,然后是失望。她最终还是迷茫了。 当彭海英看到林云龙被警车带走之后,她就向阳光餐店的员工们详细打听他作案的起由过程,从而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矛盾漩涡。林云龙的突然出事确实给她造成不小的影响。整个事件过程她听得惊心动魄。毕竟是与她恋爱五年之久的同学兼朋友啊。她以泪洗面,伤心无奈;暗自猜测,精神萎顿;伤心一夜,哭睡一夜啊。 仿佛一阵风就卷走了她的白马王子,也吹落了她心头刚刚萌芽的希望之花。她能不伤心吗?即使是七仙女下凡,她也无法预料无情的灾难。她彭海英难以预料,恐怕谁也不会预料,人生就是这样零乱易变,前途就是这样坎坷险难。 太阳出来的时候,彭海英迷迷糊糊睡着了。阳光透窗而入,投照在她满是泪痕有点苍白的脸上,也投照在她乱发下面的一块濡湿的花枕巾之上……窗外红尘滚滚,车水马龙;室内阳光寂寂,人神俱安。 “海英——”是谁在叫她,她正在大学校园外的一片寂静的林子里凝神看书。听到叫声,她的目光从字里行间移向前方:啊,原来是同班同学林云龙。瞧她英气勃勃、潇洒大方地走过来。彭海英从树墩上站起来,以笑眼迎他——咦!奇怪,他怎么眨眼功夫不见了? “海英——”又传来他的叫声。她循声而望,望见一辆摩托车急驰过来了,那车上两边各坐着一名警察,而中间坐着林云龙。怎么?他面无表情,神若木呆,手上还戴着一副明晃晃、亮铮铮的手铐。 “云龙——”她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但是还来不及说话,摩托车就呼啸而过了。她忙转身望去,他已经随车消失了… “嘭嘭嘭”“嘭嘭嘭……”她又听到了响声。是什么声音?原来是有人敲门。她从迷迷糊糊的惊悸中醒来,支耳静听,果然听到有人在敲门。还听到不太清楚的说话声,好象是姑娘们的声音。 彭海英掀开被子,下地穿鞋。走过去,打开门来看时:原来是阳光餐店的几位姑娘。瞧她们的眼神,明显带着忧色。 “海英姐,我们看你来啦。”白玉霞向来快人快语。 “海英姐,你的眼圈发青,眼带红丝,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哭了整整一夜?”令狐雪子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彭海英没有回答她俩关切的问话,只是软软地说:“你们来看我,我很感谢你们。请你们进里边坐呀…" 四五位姑娘走进屋并且坐在了床边,她们把装着苹果和鸡蛋的两只塑料袋放在床边桌子上。 “你们来我这儿,还带东西干什么?”彭海英软声儿问道。 “海英姐,我们不单是来看你的——我们知道,你肯定要为云龙哥伤心落泪的,你要注意身体呀。再说了,如果你进监狱去看望云龙哥……可能的话,也给他带进去,让他知道,我们还惦记着他……”宗明明代表性地替几位姑娘解释着,不待她说完,彭海英的泪水已经潸然而下。 “你们……你们的心情我心领了……我会去看望他的——让他安心服罪,认真改造,重新做人……”彭海英哽咽而语,泣不成声了…… 送走了几位同性朋友,彭海英独自静静沉思。她蓦然想起了刚才闪电般掠过的梦境,回味着那情景,她扪心抚肝,一个劲地问自己:难道云龙的两次呼唤,一次代表着爱情开始,一次代表着关系的终结。难道这就是我们的不幸?难道这是命运之神冥冥中的安排吗?或者说上天主宰着人类的命运,同样也在考验着人类的命气?能否解答,通过考验,这又是人自己掌握自己命运的钥匙? 能在艰难困苦中坚持不变的爱心,这才是纯洁的神圣的爱情;通过了爱情误区的沼泽带,才能最终到达幸福的芳草汀。 彭海英终于定下心来了。她作了过多的考虑,她已经不再感到伤心和迷茫。太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的身上,她觉得这是一种来自上天的温暖、关怀和照顾,来自自然的博大、无私和永恒。是啊,太阳每天都彻照寰宇,抚慰人类,关爱万物。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东南西北,八方君临。太阳每天都是鲜活的宇宙的心脏,太阳每世都是上升的人类的灵魂。 太阳啊,她最终赋予人类以生的希望!活的信心!重新开始的勇气!排除雾障的力量! 彭海英已经在昨天向经理请了假。她要在五天的时间里伤心、悲痛、问情、哭爱。她知道,有五天的时间足够了。她必须及早请假,因为她已经无心上班了。她起码要在近一段时间内重新调整自己的心态,对他作出正确的判断,对自己也应有一个充分的安排。 彭海英想道:现在该怎么办?是去看他,还是等待一段时间?等待他入狱后再作决定?不行!我应该重新靠近他,认识他,帮助他。我既然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是一时的血气喷发,是对邪恶的无法忍受,那么,我应该一往深情地面对他,使他安心改造,认真伏法,立功赎罪,早归人世!红尘滚滚之中,爱情应是使人起死回生的神壶之水;只有给予他以深刻的爱,才是我百折不挠的正确选择。 现在,彭海英已经作出了决定:她要下乡去看望林云龙的全家人:他的父母、兄弟和姐妹。尽管她从来没有到过他家,直到现在她还究竟不知他家生活境况如何,人品习性任何。也可以这么说:她根本不认识他们。 彭海英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吃饭了。她很快到外面吃了些东西,骑一辆太阳能自行车,向着郊外乡下出发了。 虽说彭海英没有去过林云龙的家乡,但她曾经听他介绍过——他的家乡距离市区二十公里,是附属于丹容市东郊的一个小镇。小镇名叫澎弯镇。 大道宽畅,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两边杨柳垂荫,路外田畦如盘。四十里的路程,一个小时的行驶。尽管路途生疏,但还是不知不觉就到达了目的地。 果然是个独具风格的小镇:两边草坡,中间流水;小桥跨河,河水潺潺;街窄楼矮,车少人稀。 走过桥去,抬手扣门,第一道小院出来一位小姑娘。小姑娘指着第三家大门说,有小狗的院子就是林云龙的家。说着小姑娘领她走过去。小姑娘贴着紧闭的大门,一边向门缝里张望,一边喊叫道:“林大爷,你家来人啦。她是一位大姐姐,她是从城里来的。” “是吗?”门栓响动之时,大门开了,出来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老人睁大眼睛打量了半天,还是一脸茫然,就问道:“你是谁?我咋不认识你啊?” “老伯,您当然不认识我;我也从来没有见过您。您听我说,我是你们家云龙的女朋友,我叫彭海英。”她只好作了自我介绍。 “噢!原来是云龙的……唉!”老人话已出口,又突然唉声叹气起来,一脸怨恨儿子的苦相。停顿片刻,他又开口道:“我不提他倒也罢了,一提起他,我这气就上来了。唉!先不说他了,你快进来吧,既是云龙的女朋友,那咱们好歹就是一家人啦。” 彭海英跨步进入院内,院内三层楼房。台高门阔,窗明几净,显出主人勤劳用心的致富气象。 “姑娘,你是云龙的女朋友。瞧啊,多漂亮的姑娘,多好的姑娘。可气的是我那儿子不懂国法……全家人好不容易供他上学,从小学到大学,整整十八年,他接受国家教育,竟是白念十八年书。刚刚工作两年,就要动刀行凶,他是活得不耐烦啦,想进监狱尝尝那里面的滋味呀。”彭海英刚进门,云龙的妈妈就愤愤责怪起她的儿子来了。 彭海英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坐进沙发上,她一下子感觉到:林云龙的错误行径,已经破坏了他的双亲的良苦用心,他给家庭带来了不小的影响,甚至影响到了老父老母的身心健康和晚年安乐。 彭海英沉思片刻,忧伤片刻。她考虑该如何开口安慰俩位老人。 “姑娘,喝茶解解渴吧。这大热天的,一路上辛苦了。”老伯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杯酽茶放到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彭海英举杯呷饮一口,然后停杯说道:“好香的茶呀,我可好长时间没喝过这么浓香的茶水啦。我好象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老伯,老婶,我今天是特地来看望你们二老的,喝着这么香的茶水,我真的感觉好象进了自己家门一样。云龙他不能回来看望你们二位老人,他也现在明白犯了国法,他自己确实后悔伤心呀。不然的话,说不准他现在就坐在你们面前,喝着这清香的茶水,给你们讲述城市里的新鲜事情呢。” 彭海英举杯吹茶,啜饮细品一口,继续说道:“老伯,老婶,我是替云龙回来看望你们二老和全家人的。你们不要为他难过,也不要替他伤心。你们左责怪,右怨骂,对于云龙和全家人来说,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呀。我是他的同学,也是他的女朋友。我跟他的关系结好五年了,我是了解他的品性和为人的。他在学校里勤谨认真,学习常常领先;工作以来,认真负责,坚持不懈。不仅是我这样理解他,他的上级领导和同级朋友们都这样看待他。只可恨他遇上一桩叫他气愤的事情,遇到了一个跟他死死作对的人,他一时气恨,火气上升,就触动了本不该触犯的刑法。他在等待接受开庭审判;我也替他难过,哭了整整一天一夜。但是我还是相信他,相信他能知犯必改,重新做人。他是一时糊涂,一时气恨,头脑里没有装一根法律的紧弦。所以他闯下了大祸。古人不是说过:“祸也能变成福。”我相信,他坐牢出来以后,还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好青年。我不仅要等待他,我还要帮助他,鼓励他,让他在服刑期间坚持学习,不忘工作和技术,最后成为一个出狱的好人。”彭海英一口气说出了她想说的话,说得两位老人动心了,连她自己也在发话的同时,明显地激动起来,说出了她未曾想到的内容。她自己首先被自己感动了。 “真是个好姑娘啊。姑娘,你过来,坐这儿来。哎!对啦,你既是云龙的女朋友,也就是我们俩口子的女儿呀。女儿,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云龙以前常常说起你,我还让他带你来家呢,他说你忙得很……想不到,今儿个你一个人来啦。”老妈一边说着,一边抹着泪,她把身子挪到了床边,伸手示意海英坐到床上去。 “妈,你不要伤心。”海英说着话,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了。娘儿俩挨坐在一起,老妈粗糙的手抓住了她那细嫩的手,泪光闪闪,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儿——未来媳妇的脸。 “海英,”老妈亲切地喊叫她的名字,泪水溢流不止,接着说道:“云龙恐怕要在监狱里呆十几年哪,你能这样年轻轻的一直等他出来吗?妈不是嫌弃你。妈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姑娘,妈是怕你熬累受苦哇。” “妈!你不要说了,我已经打定了决心。我要一直等他出来,哪怕熬成白发苍苍,皱纹圈圈,我也决不后悔。我相信云龙能变好,我相信自己有耐心。”海英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来了,犹如出缝的细流汩汩不止。 “好女儿,好对象啊。妈明白了,云龙看上了你,是他的眼光不错;可是他变相地把你给伤痛了,他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自找苦吃伤亲人啊。”老妈妈说着,又埋怨开了。 “他……”海英正要开口,却被老爸给打断了话。 “不要再说他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说得再多也没有用!还是想办法进城去看看他吧。”老爸这样说道,对她们俩的唠叨有点生气了。 海英说道:“我听说五天以后法院要开庭审判云龙,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吧。” 老爸说道:“五天后宣判!那就等五天吧。今天就不提他了,我们还是先做饭吧,海英一路骑车,大概也累了,饿了。” 于是,老妈下地走进厨房,老爸进去帮忙。海英也要帮着做饭,却被老爸止住了。 海英坐在那儿正在打量屋内家具摆设的时候,一个小伙子开门进来了。他以此家主人的口气问他道:“你是……” “我是云龙的朋友,刚从市里来;你是云鹏吧,你哥哥向我说起过你。”海英说道。 “是啊。你是我哥的朋友吧,他也说过你。”云鹏道。 “是的……你哥他……”彭海英欲言又止。 “……我哥要被判刑坐牢……这些我全知道了。”云鹏声音忽转低沉,语速变慢了:“他一向诚恳正直,小恩小怨从不计较,坦坦荡荡。这次做下大案,肯定是遇到了恶人,一时气愤不过,才……我知道他的脾性,不到气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会轻易发火,更不会举刀砍人的……” 说完,云鹏若有所思,低头不语了。 “你在厂里上班,工作忙不忙呢?你们厂效益如何?”海英打破寂静的气氛,向云鹏发问道。 “噢!我是在技术科搞装潢绘画。厂里有业务的时候忙,没有业务我们闲呆着。因为镇上专门搞建筑装潢的只有我们一家,没有竞争对手,效益还算不错。”云鹏简单作了答复…… 几天之后,海英伴随着俩位老人,还有云鹏,他们四人一起走进了丹容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庭里,而且坐在了执行庭旁听席第一排位置。 俩位老人看到了站在被告席位上的儿子,他们没有忘情喊叫儿子的名字。看着曾经还是英气勃勃、潇洒大方的儿子,如今却是双手加铐,衣衫不整,一副自认倒霉、听凭发落的神态,他们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 彭海英举目凝视着昔日血气方刚而又情话绵绵的恋人,她的内心涌起的是悲喜交加的感情合流:悲的是他已成为千古罪人;喜的是今天又见到他了。她发现他那英俊的面庞明显消瘦了,而且污尘满面,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邋遢罪犯的样子。她目不忍睹,盈盈泪水无声而下…… 林云鹏强压着悲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亲爱的哥哥…… 偌大的旁听席座无虚席;审判台上端坐着丹容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庭长雷鸣,还有几位陪审员。 受伤的王天财来了。他站在原告的位置上,臂缠绷带,摇摇晃晃。面露无辜遭报复,无罪自平安的得意神色。还不时回头扫描坐在旁听席位置上的人们。 而林云龙站在铁栅子里,心无所想,意无所念。一副“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神色。他目不斜视,闭目静立,冷冷等待着审判台上审判长的最后宣判。 然而,林云龙又出乎意料地突然睁开了双眼。他耳朵明显听见了背后压抑而伤感的哭泣声。他转头侧望,猛吃一惊——他看到了头发花白的母亲,腰背略驼的父亲,还有弟弟云鹏,还有……啊!竟然还有彭海英!一瞬之间,两人目光相遇了。 他脸色顿时变暗,愧悔地转身低下了头。 她眼里泪光闪闪,含情带怨,透着期待。 云龙心想:她也来了。可是她——不该来啊。如今的我已经不是往日的我,今天的林云龙:不再是善常人,而成了失足的千古罪人。有什么好看的呢?有什么不可以断绝的关系呢?她完全可以弃我而去,恨我而去;不必为我伤心悲痛,更不必牵肠挂肚!她来了,这倒让我不安啊!哎!不管他们啦,我已经成了千古罪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审判开始了。首先由一位年轻的女审判员作了案发过程的回顾。接下来当庭对质审问。一位男审判员向原告和被告两个人轮流发问。王天财答得理直气壮,怒气冲冲;林云龙没有作任何辩解,一概答认。整个审问过程进行得很顺利,没有歪曲事实的部分,也没有争辩抗驳的反应。而对于法官们来说,这个案件证据确凿,无庸置疑。破案迅速,审案也不复杂,那么立案定案也就是顺理成章、依法运行的事情了。最后由刑事审判庭庭长雷鸣高声宣读判决书: 罪犯林云龙,男,现年二十三岁,丹容市东郊区彭湾镇人。工作前毕业于N省M市新世纪经济技术学院;现在工作单位:丹容市阳光餐店。 该犯于公元20DE年B月J日因奖金一事而与同单位副经理王天财发生争执,并在火气上升的时候丧失了理智,举起菜刀将王天财砍成两处刀伤。两处伤口均长达30mm,深达至骨。王天财血流如注,当时瘫倒在地,不能动弹;林犯自知触犯了刑法,遂于当日当时投案自首。经过丹容市中级人民法院审问、调查和取证,确认林云龙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规定之故意伤害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法第ACD条第B款的规定,决定判处其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决定将该犯交由丹容市公安局监督其执行监外劳动改造…… 林云龙此刻面无表情,目光呆滞…… 老父老母泪花闪烁,如哽在喉…… 林云鹏伸手拭目,目不忍视…… 彭海英双目无神,泪水潸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