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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一列特快客车驶进了二十一世纪一座北方城市。在列车停息、旅客下站的同时,一夜更新的太阳已将它那金色迷离的光芒投射进这座城市。空气通透新鲜。乘客们经历一路颠波,此时舒畅极了。刚刚出站,松驰一下神经,仿佛久别的人们就惊奇万分了:车站焕然一新,崭新建筑魔术般拔起。姿态不凡,维妙维肖;优雅绚丽,栩栩夺目。 多么诱人的早晨;多么新鲜的世纪;多么美丽的城市。 这座城市确实美丽。它的美丽,不仅源于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丹容市。更重要的原由,是它锦绣如园的市容,和市民美丽似虹的心灵。 这座年轻的城市,每日敞开它热情宽广的怀抱,迎接着遐迩同来的新朋旧友。 下站的旅客相继走出站厅,走进广场来了。广场上喷泉若瀑,草团似绣;假山漏洞,松萝叠翠。花如潮,馨若醉。 随着人流,一位身挎小坤包的芳龄女郎,潇洒地走进广场中央来了。站在那儿,她回头凝望:整座车站建筑流光溢彩,尽入眼帘——这哪里是一座建筑,分明是一只亭亭玉立的美丽凤凰! 望着依然陆陆续续出站的人流,此时她才定神明白过来:原来她自己是从贯穿凤凰体内的滑动扶梯由尾翼穿入大厅,然后又被扶梯沿凤腿送下爪面,最后站到地面上的。 这座肖形建筑背东面西,凌空足立;凤冠发丹,浑羽射彩。若从前面进站,得乘右面足式电梯上升入右面售票厅,购票后进入左边候车厅。左右两厅距地五米,成扇形哗然张开。若举若飞,若动若跃。外装水英玻璃,精雕细刻,添色加彩,逼真毕肖,神采耀眼。 仔细凝望,她发现圆圆凤目双发亮光,银色指针款款绕轴移转着——那是两只告时钟表。每到整点时分,钟音就自动奏响,告知来往旅客。 凤凰颈项上红绸悬挂一块圆形标牌,蓝底红字,鲜艳醒目:丹容凤凰火车站。中心镌嵌铁路永久标志。 这位女郎,身材匀顺,秀发披肩,宽额润肤,上着红绒、下蹬皮革,在五月的早晨,在五月早晨明媚的阳光下,站定在广场中央,凝望痴迷了一会儿。但仅这一会儿,周围就有人频频回目于她:因她此时的形象表露青春英气,魅力动人-——当然她自己是没有察觉到别人投来的目光的。 片刻之后,她转身走向广场小站,静立等车。未等多久,一辆无人电车缓缓停靠过来。她随着众人踏入车厢,一会儿,无人电车启动上街了。 顺街而上,经过十几站,电车停靠在一块靠河的站牌下。车门自动打开,年轻女郎迈步下车了。 站牌后面不远处稍底的河岸边,停靠着一艘赭红色板篷船。白缆系垂柳,红帆挂浮云。其实,红帆仅是这只船的一种加饰:看上去美观而已。这只船是一只电脑船。船篷门楣上,写着四个潇洒的墨黑大字:红帆饭庄。 入住丹容市的市民们以及常来观光的宾客们谁能知道,这是丹容市也是中国北方唯一的一座船篷饭店。它定位于这条名叫秀水河的河面上,河水绕城环流,帆船绕水而行;每日升帆开饭,收帆关门。饭庄创意巧妙,造型独特;菜肴南北荟萃,风味尤佳。更兼名师主厨,行家管理,效益创收,年年喜人。 这位女郎,正是这家市营饭店的大堂经理。她的名字叫彭海英。 彭海英这次请假返乡一月,是为了侍候远在乡下的生病的父亲的。父亲病愈后,她才赶来上班。在她返乡之时,新修火车站尚未启用,仍在旧站待车;而当她放心归来时,凤凰火车站已经峻工投用。因此当她面对美丽如真的凤凰时,她不禁痴迷了。也难怪,她是一位爱美的姑娘,也是一位纯情的姑娘。 半小时后,彭海英乘公车到达红帆饭庄时,正好——红帆正缓缓升起,准备启动即将开饭了。 她快步走进去,踩着红绒地毯走过一层篷房,向身着统一红装的男女服务员们微笑致意后,顺着里面的板梯蹬上二楼,见过饭庄总经理和两位副总经理。换过衣服,稍事准备一下,她就指挥双层服务员工作起来了。 片刻功夫,掌勺师傅进入厨房,配菜师傅先行忙碌,调酒师备好酒料,服务员礼服立定。全都备宜,一切就绪,只待顾客光临了。 彭海英走到一层靠门玻璃窗下的圆形餐桌旁,静坐下来。她不时抬头望望外面——这时船已经顺河启航了。外面船尖犁破水面的微哗声,传入舱内。时有垂柳随河岸倒退,水面碧蓝碧蓝的……红帆船徐徐环游着,到了第二小站站牌前,船又自动靠岸停泊下来。舱门打开,有等待早饭的几位食客就走了进来。 服务员彬彬有礼地招呼客人随意就坐。正要点菜,忽然见一位浑身绿装的姑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海英皱眉看去,认出她是男友林云龙所在阳光餐店的一位服务员。 刚进门,绿衣姑娘就大步奔至彭海英面前,面带微汗、气喘吁吁地开口道:“海……海英姐,云……云龙大哥用菜刀砍伤王副经理了,王副经理……流了很多血。林大哥……他自己打电话,叫来了警察……你……你快去看呀……” 她结结巴巴、慌慌张张的样子,一下子把彭海英给怔住了。船舱内气氛骤变,连刚刚坐定的客人们也肃然谛听。犹如五雷击了顶。但彭海英很快就听明白了她的话,紧张地开口问道:“……怎么……他为什么要用刀砍人?” “我还不太清楚,听同事之间传说,是王副经理待他不公,他就跟王副经理吵辩起来。王副骂他,他一时气不过来,就动刀子砍伤了王副经理的胳膊。王副经理被送进了附近医院;林大哥主动交出了伤人菜刀……公安局的警察已经赶到了饭店……很快就要被人家抓走了,你赶快去看他吧……”那位服务员的话语渐渐稳定下来了。她说的意思更进了一步,使彭海英惊悸万分——不待她说完,彭海英已经奔出了船舱,跑到马路中央去了。 众人追随出去;彭海英很快就拦住了一辆出租车……那车载她飞驰而去,很快就不见踪影了。 怎么会是这样啊?为什么今年身边接二连三地出事?难道是假的?看那样情,阳光餐店的女服务员不象是开玩笑。她不会弃班不上跑到这里无缘无故来开玩笑的。看来确实是真的! 彭海英坐在出租车里,心脑并用,闪过一个一个疑念,迅速地作着判断。心里确实有了恐慌,思想紧张极了。全身神经一阵阵绷紧、绷紧。 今年祸不单行! 彭海英双眼紧盯前方。不断地催促司机加快行车速度。她已经来不及向总经理交待班事了,也顾不上向那位女服务员再作详问。她把那位女服务员撇在了饭庄……父亲刚刚病愈令她舒心的感觉一丝没有了,凤凰新站迷人的印象失去了光彩。头上阴云,忽开忽阖,但那一团重重的阴云正逼压在她的头顶上空,使她眼睛一阵阵发黑! 终于到了。银光熠熠的飞机就在近旁。交钱下车,刚刚站定,一辆白色警车从她身边急驰而过。紧接着,一辆嘉陵车又急驶过来。车上坐着两名警察,中间坐着昂头呆滞的男友:他已被双手加铐——锃亮锃亮的手铐! 彭海英一阵惊悸,身子摇晃了一下,失声喊叫道:“云龙——” 林云龙在车过彭海英身边的一瞬间发现了她,脸色顿时变暗。他清楚地听见了她的喊声,也情不自禁地回喊道:“海英——” 彭海英望见他喊叫的时候抬起了带铸的双手,泪水就夺眶而出……摩托车渐渐远去了……摩托车无情地带走了她的心上人……她踉踉跄跄地跑到路旁栏杆边,双手紧紧地抓住上边,然而,她的身体软软地弯曲着,白晰清秀的脸因为痛苦变得苍白难看。她抬头望了望远去的男友最后一眼,然后低下了头,头发顺势散乱地遮盖了她的脖颈与脸庞。 果真这样啊,还有什么怀疑的呢?我的命运为什么如此多舛?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凶险多端,变化无常?是我错了,还是世界错了?或者是我原本将世界和这个世界的人看得太好了!是他错了,还是我错了?难道是我被他欺骗了?他欺骗了我整整五年! 活该!他既然动刀行凶,就应该受到法律的惩治!他是罪有应得!即使是有人真的待他不公,使他气愤,他也应该据理力争,争取公平才对呀!为什么还要举刀砍人?!人家也是血肉之躯啊!人家难道不会痛苦吗?伤筋动骨是疼痛,思想不平也是疼痛,但前者的痛苦是身心两方面俱有的,而他的一时心痛是单方面的。他确实是心太狠了,难道他的心不是肉长的?难道他的心是黑色的?犹如黑铁无情,比过寒冰冷酷! 他应该受到法律的严厉惩治啊……他给他的父母亲戚丢了脸!他给我丢了脸!他给阳光餐店丢了脸!他给整个丹容市人民丢了脸! 是我的眼睛和心灵受到了他的蒙骗,他骗了我五年啊-——我真是瞎了眼!我从认识他到现在一直是个睁眼瞎子! 幸好!他已经凶相毕露,自动投网;我也该结束他的欺骗!与他五年的恋爱交往过程就算是一个恶梦吧。恶梦已经结束,我该清醒过来,重新面对这个世界。 彭海英伏栏忧思,心空由黑变白。她感到阴云逐渐散去了,世界重新明朗起来。 她抬头镇静,侧目而望:罪人连同阴影散去了,阳光依然鲜活地投射在这座城市宽阔而美丽的街道上,也投射在她的脸上。 “海英姐——”“海英姐——”她蓦然听到背后传来了姑娘们的喊叫声。 紧接着,五六位绿装姐妹已经围聚在她的身边。彭海英转过身来:原来是阳光餐店的几个服务员。她全都认识她们:李芳、张雅玲、宗明明、白玉霞、令狐雪子。 “海英姐,你不要伤心,保住身体要紧哪!”张雅玲向来快人快语。 “是呀,海英姐,”白玉霞插话劝道:“云龙哥是一时糊涂,你不要错怪了他。他还是好样的……” “好样的……”彭海英打断了她的话,冷冷地说道:“如果他是好样的,他不会举刀杀人,他不会自寻死路!” 几位姑娘顿时语塞了。 停了停,李芳慢条斯理道:“海英姐,我们理解你的心情,知道你很失望。但你是了解林云龙的品行为人的……也许你比我们更清楚他的为人。他是一时气愤,做下了错事,噢不,他是犯法成罪。我们几个也是跟他相处惯了的,知道他举刀砍人,作法过了头。可我们王副经理也是过分,他待人不公,处事不平。可以这么说,我们几个服务员平时都对王副不满。本来,前三个月的奖金早该发了,但王副经理一直不发——他把我们的奖金私自挪用买了一只英国狮毛狗。这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就为这事儿,云龙哥大动肝火,跟他要奖金;王副经理不但不给,还强词夺理,骂了云龙哥;云龙哥气愤不过,操刀砍了他的胳膊。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出乎我们的意料,当然肯定你也是无法预料的。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还是尽量挽救才对。” “是呀,我们应该挽救云龙哥。我们不能放任不管!”快嘴快舌、心藏善意的张雅玲又说道。 “对呀,我们该想办法去看望云龙哥……”圆脸微胖的宗明明开口道,若有所思,又问众人道:“我们该到哪儿去看望他呢?” “进监狱呗。我们该给云龙哥带点好吃的。”令狐雪子提议道。 “不要这样。我们进去都不合适,还是让海英姐一人去看他吧。只有海英姐的情感力量最大……”李芳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彭海英经她们这么一说,心里顿时全明白了。她内心又重新涌起了一股热浪,这股热浪由酸变甜,刺激她的血液,冲击她的脑海。她激动不已,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双手捂面,呜呜抽泣起来。 “海英姐——”“海英姐——”姑娘们又开始劝慰她,安动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