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平如镜子,偶尔有小鱼跃出水面,泛起的涟漪在阳光下闪烁而跳跃。想着人世这不可预知的些些许许,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归于平和。
没人能了解我,即便是刚刚为我说话的那个男人。
只是,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离开的那条只有一米多宽的步道,心里徒生几分不可思议的茫然。
还是回十六楼吧,即便是从此不干,也要把我的东西拿走。
我的绒布包,还有我早晨换掉的那条脏裙子,以及那本我走哪都要带到哪的书,更重要的,对胶卷被曝光的事我也深怀歉意。
站在电梯里,我的身体不停地往上走,内心里,却一直有下坠的感觉,如落叶一般。
走廊里空空的、静静的,棕红色的地毯在我的脚下绵软且厚重,我像贼一样的轻抬腿慢落脚,惟恐发出任何声响。
还好,房间里是空的,有些幸灾乐祸的我没敢问服务员张处和左佐他们去哪了,这样好,这样可以延缓我和他们尴尬见面的时间。
我开始动手整理我的物品,我知道,在我的潜意识里,我随时都在准备离开。
十多分钟后,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是张处和左佐,我没敢回头,只是用眼睛的余光扫看了他们一眼,我知道我的罪行,我知道我的不对,但我已经做好了随时逃离的准备,尽管哪个屋檐下都有可能漏雨,但我不想主动承认错误。
哪怕它真是一个错误。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无人孤寂的时候,脆弱的一塌糊涂,但有人在面前时,却坚强的永远都不会倒下。
张处将她的鳄鱼皮包往枕头上一甩,说句累死我了便不再言语了。我也不说话,只顾将自己的裙子反反复复地叠得整整齐齐,即便那是一条溅了茶水的脏裙子,在我的眼里也是宝贝一般。
“亦佳,——下楼。”是左佐的声音,从我的脊背后面传来。
我抬起头,知道是左佐在用很自然的声音叫我时,立即明白了我还可以跟他们一起去餐厅,只是不知道可以在一起多长时间。我的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有些忘形的窃喜。或许,张处和左佐已将中午照相的事给忘了,一定是的,不然左佐怎么会喊我呢?
我用不言不语算是做了回答。
张处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一身宽松肥大的炭灰色碎花裙,在我的记忆里她没有这条裙子,一定是新买来的,按照平日里的常规,张处每穿一件新衣服都必须得到近乎虚伪的夸赞,平日,每到这时,我和左佐得他一言我一句地说这花裙的款式和颜色有多么多么的时尚、多么多么的美观、多么多么的协调,但今天仿佛没必要再说这些废话了。
我有些纳闷,因为,从左佐的神态里我没有看出左佐对我的埋怨,仿佛,一切都归于风平浪静,或者是从未发生过,但凭我的经验,越是这种情况就越是不能放松警惕,谁知道张处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会不会老毛病发作。
我跟在他们的后面,小心而谨慎。
餐厅里的人不多,可能,外面的餐馆和酒楼更能吸引人的胃口吧。
“这哪叫烧茄子,跟咸菜没什么区别。”果然,张处又开始了咯牙的挑剔,我和左佐都没有言语,我们都已经习惯于她这种毛病,但凡遇到这种情况,你越是跟着帮腔,张处的气,就越是不打一处来,仿佛,整个世界都欠她的。
“我再给你选点别的菜吧。”左佐小心地、恭维地像奴才伏侍主人般地站起身,我坐着没动,我总是弄不明白,那些让张处不满意的原因如果放在别人的身上,一定会自然而又顺然地过去,或根本就不叫什么事,但张处不行,张处真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你们以为这是豪华酒楼?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大车店。”张处说这话时,鼻翼斜翘的样子像一头被蚊子叮咬得无处躲藏的母牛。
左佐缩了一下脖子没再言语。
我想起来了,刚住进来的时候张处还说这里条件不错,这三天没过,居然说这里是大车店,敢情,好话赖话都让她一个人给说了。
我们都不再说话,表面上看起来,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各怀心腹事的应该是心照不宣才对。
好在,一顿饭总算平平安安地度过去了,张处并没说我什么不好。
离开餐厅往门口走的时候,在边门的右侧突然看到了帮我说话的那位陌生男人——罗林,他正低头喝汤,可就在我发现他并注视着他的那一瞬,他猛地抬起头来,我急忙低下头,尴尬又怯怕地追上张处和左佐。
他一定会看着我狼狈地走出边门的,他一定会纳闷我怎么还和张处在一起的,他一定会瞧不起我了。
在通往电梯的走廊里,我的心脏和我的胸在异常憋闷的状态下,承载着我脆弱不可一击的神经。
人为什么要活着呢?就是为了来受罪?大人们为什么要生下小孩子呢?就为了他们长大以后也一同来受罪?
回到房间,我拿出我的书,权当那本书就是整个世界。
可我知道,那书不是,连世界的一部分都不是。
“亦佳,你瞧!”刚看不一会儿的书,张处就喊我,是一种不带任何恶意的声音,很轻柔也很和善。
我慢慢地放下书,慢慢地抬起头,我不明白,在餐厅里一句话都没和我说过的张处怎么会对我发出如此亲切的声音。
只见张处的上身套着一件可以看得见肚脐的小杉,黑底上若隐若现的暗花一如夜空里的流星。
“头一次碰到三个X的特大号,我一高兴就买了三件!”显然,张处的兴致很高,看着张处手里拎着一件,身上还套着一件很是兴然的样子,我发现张处臃肿的身体让那件款式确实不错的小衫早已不堪重负,我相信了爱美之心人皆有知那句话,设计师如果知道他的思想被如此糟蹋不知会做何种感想。
这让我的即刻坦然平和起来,尽管我还是有些糊涂。
“亦佳,你是不知道,我这个人,顶难的就是买衣服!”张处全然忘记了她对我的那些愤怒,当然也包括我犯下的错误。
我笑了笑,决定不再计较张处,人生谁能无错呢!
“挺漂亮的,很适合你的!”我又开始了早已习惯的虚伪,我发现,我在虚伪时已经泰然自若的脸不泛红、心也不乱跳。
“喏!让你看看这个。”张处转回身,将一沓东西交给我。
是照片。
是下午照的那些照片。
看着张处在照片上那些做作的造型,我差点惊叫出声音,那些照片不是被曝光了吗,怎么可以洗得出来?
“你瞧!这张,树上还有一只喜鹊,尤其是这张,你看左佐,还不好意思呢!”不知为什么,张处越是喜欢那些照片,我的鼻子就越是发酸的无法自控。
我突然觉得委屈,非常委屈,如果知道是这样一个结果。
我想起了为我鸣不平的那位罗林。
“就是这个地方有点不好了!”左佐不知在什么时候也蹿了进来,我这才发现,被左佐所说的不好的那点,是张处在青石壁照的那张,石壁最上方的“惆怅墙东,”只剩下一些模糊而虚幻的影子,倒是“一树樱桃带雨红。”一句还清晰可辩。
我不再言语,咬着牙,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在他们的面前是绝对不能流泪的。
“我最喜欢这张照片了,一点都不显胖。”张处确实完全忘记了下午那些不愉快,可是,我的不愉快还有我的记忆,是无法抹掉的,当然,也有那个陌生男人的不愉快和记忆。
“亦佳这张也不错。”当翻到我的那张照片时,张处分外亲和地呢喃,仿佛,她一向待我都是友善而又宽容的。
我没有任何表情地从张处的手里接过那张照片,恨不能让我的手掌立刻生出一团火焰,如果那样,我就可以当着张处的面将那张照片立即毁掉。
只是我的手心并没能生出火焰来,那张照片上的我,淡然地微笑着,是在发生那件不愉快的事情之前的十几分钟。
“我最喜欢这块石壁,可惜,只剩下三张。”我这才想起来,张处在那块石壁旁或蹲或站或凝思或回眸地照了很多。
我还是有错。
谢天谢地,好歹,他们还想着去冲洗了这余下的,不然,我可就真的惨到家了。
我不再言语,也不再关心与照片有关的任何事,哪怕是一句话,或是一个字,即便是一个眼神,我发现,人生里的许多事,当你有意地要避开它时,才会发现,它竟无处不在地缠着你,让你生厌、让你烦躁。
本来是顺手将照片夹到书里的,可是,一转身的工夫,翻开书,又看到被夹在书里的照片,像冤家路窄般地让你清晰明了又无可奈何。
我只好放下书,走到窗前,从玻璃黑亮的反光中,看张处和左佐整理住宿票据时微微晃动的影子。他们一定将我视为没心没肺的低能儿或弱智,不然,出错的为什么总会是我。
可问题是我并不是有意的。
我想起了那位罗林,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他是因了什么事而住进这里的呢?而他又是住在第几层楼呢?早晨,我回十六楼又下去后之所以会遇到他,一定是他也回来有事的,不然,他该离开了才对。
我的脸有些热,我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想起两次那个刚刚认识半天的,还算是个陌生人的人。
我回头看了看张处和左佐,发现,人和人在很多时候,即便是近在咫尺,也遥远的可望而不可及。
“我出去一下!”路过张处和左佐的身边时,我连看都没看他俩一眼地快速离开了。
我想出去走走。世界这么大,却没有可以让我好好地喘息的地方。
途径楼梯时,我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我不想坐电梯了,我要一层一层地走下楼,我不知道我的潜意识里还有什么企盼,但每下一层楼,我都在寄希望自己能遇到什么人,不管是遇到什么人,只要有人就好,心里这样想着时,又想,——如果是罗林。
我不再敢往下想,我发现,在我的内心里,常常出现这种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什么要遇见罗林呢?跟他说什么?——感谢他?——还是埋怨他?——还是告诉他照片的事?可是,已经快到五楼了还没见到罗林的影子,除了在七楼时,有个长发女人从我的身边匆匆走过之外,一直到一楼,都没有遇到什么人。
或许,罗林已经走了,但也不尽然,毕竟,刚刚他还在餐厅里。这样一想,突然觉得有一种满足油然而生。
是快乐的感觉,这感觉好奇怪,这感觉让人轻飘飘的。
最好,在一楼电梯口处,就像早晨那样,非常巧合地遇到罗林,可是,一楼的电梯口,除了有几个等着坐电梯的人以外,没有罗林的影子。
他一定是吃完饭就回房间休息去了。
可是,他究竟住在哪个房间里呢。
我走到空空的小广场上,无聊又无奈地沿着广场的边沿,目不转睛地看着整栋大楼里每一个亮着灯光的窗口。
那些窗口除了单调闪烁着的灯光以外,什么都没有,偶尔,有一个人的胳膊伸出窗外,但很快就缩回去了。
我非常失望,并后悔为什么不坐电梯,如果坐电梯,或许可以在电梯里遇见罗林,可是,我的眼睛开始紧紧地盯看那扇对开的玻璃大门,这个时候我敢说,无论是罗林从楼里走出来还是罗林从楼外走进去,我都会及时发现。
可是,十几分钟过去了,罗林还是没有出现,又是十几分钟过去了,罗林也没有出现,蚊子开始“嗡嗡嗡”地围着我,一圈又一圈地乱转,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我的脚已经踏到草坪里了。
我确实无聊。
这样的事,对罗林来说,不过是遇到了让他不容的事,想说什么就说了什么罢了,他是不会对这事在意的,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受了点委屈,那算什么呢?那委屈很快就会被风吹走的,他没必要为了那个陌生人的委屈而牵挂那个陌生人。
我不再对那扇厚重的门怀抱半点希冀了。人生不就是这样吗?该来的不一定都来,不该来的已经一样不缺地来了。只是!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无奈在夏夜的清凉里,很快消散。
湖面,依旧平如镜子,只是在夜晚看去,比白天小了很多,偶尔,水面上依然会泛起涟漪,流动的水波在星光下不断地闪着鬼魅的光。这是一个令人难耐的夜晚,即便有嘤嘤的虫鸣,依旧让人无法安静。
为什么要自寻烦恼呢?张处不再计较照片的事,左佐也什么都没发生的不提半句,难道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可我为什么自己还要心烦意躁呢?就是因为在餐厅里意外地见到了罗林的缘故吗?
我抓起石阶旁的一块小石子,抓握在手里,凉凉的,将它从我的左手顺到右手,再从右手顺回左手。一个石子的命运只需我的一双手就可以了,那么,我的命运呢?我抬起胳膊,朝着水面上刚刚泛起涟漪的那些波纹猛地将手里的石子给抛扔出去。
没人能了解我,即便是那个在午后还为我说过话的陌生男人,尽管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罗林。
我准备回房间,可是,当我站起来,慢慢地转回身,正思想着是按照来时的步道回去,还是绕一圈弯路走回时,竟惊异地发现,在我视线的前方,在夜的苍穹下,一个已经让我熟悉了的身影,正定定地站在那里。
是罗林。
我的心立刻蹦到了嗓子眼儿。
走过去吗?途径他身边时,跟他自然地打个招呼?就像自己一走出房间时就希冀的那样。可是,打完了招呼又要怎样呢,冲着他笑笑,再道一声再见,然后,就天各一方地再也见他不着。
我发现,在内心里,我突然想依附于他。
我挪动了一下双脚,像旧式的女子,唯诺顺从又谨慎的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就当没看见吧,或许,那只是个黑影,我又怎么可以肯定,走到那个影子的旁边,就可以完全确保他是罗林。
继续待在湖边吧,就当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用不了几天,那些事,就像每天吃过的饭、想过的事一样,被层层遮盖的无法辨别。就如同那些每天都会与你擦肩而过的人一样,迎面走来,你可以看到他的面容、他的服饰,他表露些须的心事,但只一转身你就会忘记的再也记不清他的面孔,也想不起他来自何方,更不知他的心里都想过什么,可是,那个黑影开始移动,缓慢的,却又坚定的,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
我的心脏冲着喉咙开始狂跳,只几分钟就让我在近乎窒息的状态下,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也不可能说出来的如梦如幻。
他走到了我的身边,停下脚步,静默地看了我一会儿,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我身后的湖水,他将我的手慢慢地拿起来,展开,放一样东西,然后,用外力将我的手抓握成拳头。
“——好好保重!”是他的声音。
我没有回答,我已经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
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离开。
我想追上去,我想问清楚他将什么东西放到了我的手心里,可是,我的双脚也不听使唤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张开那只握得紧紧的拳头,是一件小巧又有些蕴热的东西,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黑暗中看不清楚,好像他不只是说了那几个字,他还说:“这个给你吧,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他终于在我的视线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突然几近疯狂地追跑到门厅,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一直到达十六楼,我不知道我手里攥握着的是什么,但这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给我东西。
我想知道。
可我到底没有追上他。
在十楼走廊昏暗不明朗的灯光下,我看清了,他给我的是一个护身符。
是桃木镂刻着一条飞龙的护身符。
这样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送人!
我突然看到走廊的尽头有一个身影匆匆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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