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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公司我很少来。公司总部是一幢独立的8层楼,门口有保安。见到爸爸,保安在岗台上站得笔直。进门后,凡是遇见的职员,都和爸爸打招呼,挺随意的,大家一点也不拘束。 保洁工正在清理地面。 “董事长,您小心。地面我刚拖过。” “谢谢你提醒我。邢大姐,快迁回新居了吧?” 等电梯时,爸爸和一个人开着玩笑。 “隋科长,我猜你咋天又没回自己家,衣服都没换。你呀,家里的省着不舍得用,净开发外边的资源。” 电梯到了。门开以后,大家都让爸爸先走。 “女士优先,请。” 来到宽敞的董事长办公室,爸爸站在一扇大窗前。下面是厂区,生产车间、仓库等,一览无余。 “清明,每天来到公司,我都要在这儿先站一会,想着下面那些为公司工作的人。” 我无法准确判断爸爸此刻的心里状态,觉得爸爸好笑,下面那些的人,今天在这里干活,明天就可能辞职或被开除,不大可能永远为公司工作,想他们干什么? “爸爸再干十年,然后就退休,那时你三十岁,接手管理公司。爸爸希望你在此基础上,把公司发展壮大,成为……” “爸,不是还有十年时间吗?我现在还小,不想考虑……” “你得为将来做些准备。十年,很快的。” “爸,我刚刚在学校渡过一个十年,当学生不比你轻松。你让我放开玩两年,行吗?”, 爸爸沉默良久,说:“儿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闲心想着玩,整天都琢磨着,如何努力工作,才能挣到钱,养家糊口,有朝一日过上富裕生活。现在,我们丰衣足食,但周围还有许多人不如咱们。爸爸并不高尚,但总觉得能使更多人和我们一样富有,并为之奋斗,是一种乐趣。所以,每天醒来,爸爸心里都充满新的希望。当然,时代不同了,爸爸并不强迫你持有和我一样的观点。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设计未来发展方向。总之,你必须清楚一点,有一天,你要担负起许多责任来。” 我心里有些烦躁。如今是金钱主宰一切,在决定退学的那一刻,我就十分清楚,凭借家庭现有的经济实力,可以为所欲为。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也许他们一生都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我已处于社会阶层的顶端,让我为底层社会负责,凭什么? “清明,今天爸爸要招待一位远道来的客人,你有时间吗?” “我和孟雷昨天就定好了,要去游乐宫打保龄球。” 爸爸的客人是他二十多年前的旧相识肖伯伯。他们曾一起给基建施工单位挖土方,脾气相投,为争活两人和其他力工打架,工资拿到手的头件事必去小酒店畅饮,不醉不归。后来大家各奔前程。如今肖伯伯在部队发展得较顺利,晋升至少将军阶。他们很久都不联系了。 这些事情,在我晚上接爸爸时,爸爸趁着酒后余兴对我讲的。 “他此次路过,没去看望亲戚,却特地来会我。席上,回忆起当年我们并肩作战的兄弟感情,只有痛饮才觉得畅快。” “爸,平时您喝酒很有节制。一会到家里,妈妈又得唠叨。” “你肖伯伯不同别人。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既然交了,就不可放弃。若不是军务在身,应当留他住几天。你肖伯伯的酒量有增无减,我不能认输。” 看到爸爸高兴,妈妈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劝爸爸早点上床休息。服侍爸爸冲完凉,沏上酽茶后,妈妈来到我的房间。 “清明,饮酒对肝脏有损害,还影响心脏、血管。以后,你替妈妈管着点爸爸。虽说刘家人祖传的酒量大,但是,我们今天的食物远不如以前安全,农药、化肥什么的,残留成分越来越多。妈妈不想看到爸爸病倒,公司也离不开他。” 我又开始心烦了。“妈,你又来了。爸爸的身体好着呢。” “你开车也得注意,多少车祸发生在酒后驾驶。” “我就知道。妈,你又要借题发挥。陪爸爸去吧,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天都黑了,你还要去哪儿?整天不见人影,外面……” 我故意赌气:“有女孩子在外面等我。” “可不许你胡来,清明。否则,我绝不饶你。” “妈,我都满20岁了,交女朋友,正当防卫。” 赵大夫是爸爸的好朋友。他原先在省人民医院上班。小时候我乳牙脱落出现异常,影响了恒牙发育。妈妈带我找赵大夫,他领着我们到口腔科,几个先后为我施行矫正治疗的大夫态度非常和蔼,我印象深刻。后来赵大夫脱离省医院,自己开办诊所,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小诊所壮大成全科私人诊疗中心。赵大夫担当我们家庭的保健顾问,常年提供医疗服务。 爸爸最近和赵大夫接触频繁,去诊疗中心、找出来吃饭、还请赵大夫到家里做客。妈妈热情接待,并神态自若、笑容可掬地坐陪,我猜测爸爸或妈妈的身体可能出现了问题。 接下来,爸爸又和他的律师朋友往来密切。冯姨是省内外出了名的律师,擅长打经济官司,帮助爸爸排解过不少纠纷。爸爸重金聘请她为常年法律顾问。 这引起我的警觉,我向妈妈探听虚实。 “妈,爸爸最近又要上新项目?” “初步看好几个。我一直在网上检索相关信息,协助调查,做可行性分析报告,最终提出具体实施方案。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我看爸爸这两天格外繁忙。赵大夫曾说,长期超负荷工作,对身体健康不利。” “爸爸的身体状况还可以,往坏了估计也不过是亚健康。现在的人压力都大。” 我多少有些释怀,仍觉得放心不下。 一天中午,我给爸爸打电话。 “爸,有时间的话,中午陪我吃顿饭好吗。我发现一家新开的四川风味餐馆,厨师手艺很纯正。” 爸爸来之后,没等坐稳,就问:“有事不在家里说,背着妈妈,搞什么花样?” “先点菜,爸爸。”我把菜单递给爸爸。 爸爸扫一遍菜单,点了道水煮鱼。服务员端上沏好的茶,去后厨下单了。 我给爸爸斟上茶。“爸,您来年就45岁了,总是这么奔忙,要注意休息啊。” “别跟我兜圈子,又看中什么好玩的了?我是不是该控制一下你的……” “爸,我个人没有事,只是为你的身体担心。” 爸爸移开茶杯,看着我。“清明,不瞒你说,我也正为自己的健康状况担忧。” 我的心悬了起来。说实话,我早己养成独立处理个人事务的习惯,但如果爸爸发生意外,突然间失去依赖,让我马上担当起家庭重任,恐怕能力尚不具备。 “爸,您见过医生又见律师,我觉得这里面有情况。” “清明,你长大了。”爸爸拿起杯,吹了吹,抿了一口茶。“还记得钱叔叔吗?” “送我游戏机、变形金刚的钱叔,他怎么了?” “不在了。突发脑溢血。” 钱叔和爸爸交情最深,他的生意规模也不比爸爸小。他们曾合作开发共同的项目,一方出现资金短缺,另一方立即施以援手。钱叔的儿子应该上初中了,以前钱婶常带他到家里来。妈妈打电话若超过20分钟,多半是和钱婶在聊家常。 我感到震惊。“什么时候?” “五天前发病。人入院后,在头上开了三个洞,清除淤血。结果……今天清早,他还是走了,连句话也没留下。” 我最后一次见钱叔是在今年初,寒假从北京回来以后,妈妈带我到钱叔府上,以答谢钱叔一家在送我入学时封的那份厚礼。钱叔红光满面,不恭敬讲,胖得简直肥头大耳,连脖子都变短了。我还曾拍钱叔的大肚子,戏称钱叔怀上了双胞胎。 “十来年都没变小,是鬼胎。哈哈。” 这是钱叔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天,他出殡。清明,你也去送送钱叔。” “嗯。” 菜陆续上来了,爸爸和我仍沉浸在失去钱叔的悲哀中。 “爸,你不会……” “我请赵大夫作了全面健康检查,还有你妈妈。” “结果呢?” “我血脂偏高,血液粘稠度较大,其它还算正常。” “妈妈呢?” “情况差不多。腰、膝关节有炎症,生你时月子里做下的老毛病,没啥大事。” 除了响应计划生育基本国策,我没有弟弟、妹妹,跟妈妈的身体有直接关系。爸爸怜惜妈妈,不让她再冒风险。 “爸,你和冯姨谈什么呢?” “遗嘱。为防不测,我委托你冯姨草拟了一份遗嘱。有句成语,叫兔死狐悲。你钱叔撒手这一去,生意上的事无人打理,你钱婶一个人恐怕难以支撑。外人又无法插手,有力也使不上啊。所以,爸爸为了防止悲剧重演,在做预防。” 妈妈询问起我交女朋交的事,并要求我带小娜到家里来,她要亲自过目。 我和小娜说过后,她一点也不紧张。唉,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呢。 妈妈见到小娜,亲切地问:“小娜,你属什么的。” “属虎。阿姨,我是86年出生的。” “哦。” 妈妈留小娜吃晚饭,小娜主动到厨房要给妈妈打下手。妈妈交待保姆小芳该准备的饭菜,带小娜回客厅聊天。在妈妈面前,小娜天真,自然。我一句话都不曾交待,全凭小娜自己处理。小娜和妈妈谈她的功课,和将来的打算。妈妈听得特别认真。 爸爸有应酬,没有回家吃饭。 送小娜回来,妈妈仍在客厅里等我。妈妈有事不放心,我看出来了。 “清明,小娜还没满18岁呢。” “那又怎么了?” “妈妈担心你欺负人家。” “哪能呢。小娜三岁时,父母离异。她缺少父爱,有一次,她让我……。” “让你什么?” “让我象抱孩子那样,抱抱她。” “到底是个孩子啊。她母亲在什么单位上班?” “在一家商场当经理。” “哦。”妈妈沉思了一会。“清明,我不太看重什么门当户对,只要你愿意。” “您老人家这关算顺利通过了?” “小娜这孩子挺招人喜欢的。清明,跟妈说实话,你……碰过小娜没有?” “我?碰过小娜没有?”我故意说:“当然碰过了。” “什么!?那你就得为小娜负责到底。” 我笑嘻嘻地问:“只碰过手和脸也算?” 妈妈被气乐了。“你这孩子,少跟妈顽皮。”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关系到人家女孩终身的大事,我能不重视?” 妈妈去钱叔家安慰钱婶,陪了钱婶一天。我去接妈妈,见到钱婶,过去问候。钱婶勉强应答,人已崩溃了。回到家里,我们坐在客厅里,气氛沉闷。保姆准备的西瓜、香蕉等水果,谁也没动。爸爸点着烟,妈妈看见想要阻止又忍住了。平时,爸爸不怎么吸烟,家里的香烟是招待客人用的。虽然和孟雷在一起,他们个个都是烟民,就连好呈强的女孩子也装模作样地学着吸,我例外,而且讨厌吸烟。 爸爸轻叹一几气:“多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妈妈摇头表示惋惜“是呀,太可惜了。” “小钱是个乐天派,做生意从来不贷款,也不搞融资上市,更不想进什么500强。他不求利益最大化,只求快乐最大化。这样的商人在生意场上不多见。” 我在想,钱叔不在了,他打下的事业基础怎么办。钱婶显然打理不了,钱叔的儿子,那个13、4岁的初中生,一脸的孩子气,见了陌生人便惊恐不安。等他长大?生意可以等吗? 爸爸的烟夹在手上并不吸,也许是妈妈刚才的眼神起了作用。他们之间总是保持某种默契。 “过去有人说,培养一个贵族,要三代人的努力奋斗。我们赶上了好形势,改革开放至今,25年了。四分之一世纪,中国就出现了一批富翁、富豪,在人类历史上都不曾有过,创造了经济奇迹。可惜的是,有些人还没等享受人生,便匆匆地去了。前年是张董,肝癌。去年是华总,心肌梗塞。今年小钱又……” 我劝爸爸:“爸,您从现在开始,注意营养保健,平时多加锻炼……” “清明,上次有关你接班的话题还记得吧?看来,我不能等你十年,计划要提前。我初步打算给你五年时间做准备,在你25岁时顶替我,接管公司,怎么样?” “让我考虑考虑再说,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