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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炮是如何得知铃兰格格电话的,我一直猜不出来,问他他也不说,只是笑眯眯冲着我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能在江湖上混到现在,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于是我懒得再搭理他。过程只是形式的,结果才是重要的。 电话我一直不敢打。我怕电话那端是错号,是空号,更怕电话那端的铃兰格格已经结婚,已经生子,已经…… 我自己都无法让自己放心。 终于有一天,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我冲自己说:早死早脱生,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二点,我刚从酒吧回来。强烈的兴奋与激动让我心跳明显加速。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了好几次才把电话键全部按对。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我继续打,继续没人接。 我一直打,一直没人接。 我守在电话边,慢慢睡去。迷糊中,我隐隐听到一连串的汽笛声,犹如一首经典的老歌,很有节奏,也很有韵律。 然后,天就亮了。 然后,我就被电话吵醒了。 电话那端是个女人,她问:“谁找我?” 我说:“电话是你打来的,我怎么知道谁找你?” 她说:“我这电话是来电显示,它记录昨天晚上有人用你这部电话找过我。” “昨晚的电话是我打的,我找铃兰格格。” “我就是铃兰格格。你哪位?” “你是铃兰格格?你的声音变了,我几乎都要听不出来了。” “别废话,你到底哪一位?有事说事,没事我挂线。” “我是卫捷。” “卫捷?哪个卫捷?”她的声音里传出了颤抖。 “你认识几个卫捷?”我的声音也有些变调。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是我,是我,真的是我。” 电话里变得空空荡荡,我们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傻傻地捧着话筒,一任沉默在我们之间流淌。 良久之后,我问:“你在哪儿?告诉我,我要去找你。” 她叹了一口气,说:“你别来找我,千万别来。变了,都变了,我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呜咽,她说:“我已经不再漂亮,不再美丽,也不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女孩了。” 我说:“我不管,我要去找你,你告诉我你在哪儿,你快说呀!” 她说:“算了吧,尘归尘,土归土,我们依旧是有缘没份的人,忘记我吧,我会永远祝你幸福的。”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呀,喂喂喂……” 她已经扣了电话,留给我的只是话筒里那无边的忙音。那是一种无边的凄凉,我感到了突如其来的寒意。 我拨通了114,问铃兰格格的电话号码是在哪儿,什么路什么号。 我问的干脆,114的工作人员回答的也利落,她说这部电话申请了保密功能,我不能帮你。 我骂了一句,然后开车去派出所,拉出一个整天蹭我饭吃的民警,二话不说,塞上车就拉到了电信局。 在电信局里,我说这部电话那端是个嫌疑犯,我们需要知道它的地址。电信局的工作人员扫了一眼民警的制服,连问都不问就把地址给我打印出来。那地址我挺熟,离我住的地方并不远。 出门之后,民警拍拍我肩,说:“你行你行你真行,你要是去搞个诈骗什么的,肯定能得逞,真有出息,你简直就是人才呀!”
2
开车。 找路。 上楼。 这是一个独立的单元,一楼,几乎就算是一个半地下室,光线非常不好。 没错,是这地址,是这门,门后面就应该是我期待已久的铃兰格格。我敲门,激动无比地敲门,心跳的声音如同打鼓。 门慢慢地打开,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陌生的脸。不仅陌生,而且丑陋;不仅丑陋,而且非常丑陋;不仅非常丑陋,而且丑陋到了极点。说实话,这张脸我如果在夜晚遇到的话,它会吓着我的。 这张脸就像一张被搓揉之后的报纸,上面全是夸张的交错纵横的折痕,如同在上面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但那双眼睛却是异常得明亮,它瞅着我,充满了疑惑。那双眼睛非常熟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说:“我找铃兰格格,我叫卫捷,是铃兰格格的朋友。” 她眼中灵光一闪,又迅速暗淡下来。她迟疑一下后说:“你找错了,这里没有这个人。” 我拿出从电信局里得到的地址,重新对了一下后说:“没错,就是这,我没找错,铃兰格格就住这儿。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是铃兰格格的朋友。” 她沉默了一会,改口说:“铃兰格格住这儿没错,但她现在不在,她出去了。” “我在这儿等她。” “她要出去很久。” “那我就等很久。” “她也可能今天不回来了。你还是别等了。” “可我必须要见到她,她一天不回来我等一天,一个星期不回来我等一星期。” “你别找她了,她不想见你。”她说完这话后,眼泪忽地涌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静静的滑落。 我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的眼,看她的唇……我们谁都不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对望着。 我伸出手去,抚摸着她的长发说:“别哭了,我来了,铃兰格格,我又站在你面前了。是我呀,你仔细看看,是我呀,我是卫捷呀!” 她的眼泪越涌越凶,她挡开我抚摸她头发的手,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你离开这里,这里没有铃兰格格,铃兰格格已经死了。” “我知道你受了苦,受了委屈,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又在一起了。感谢老天,感谢上帝……”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铃兰格格,铃兰格格已经死了,这世界上已经没有铃兰格格了,你走,你走,你赶紧走!” 我猛地抓过她的手,指着手腕问她:“你如果不是铃兰格格,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是什么,你说,这是什么!?”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廉价的手表,那是一块时装表,不值钱,但挺好看。我认的它,那是我送给铃兰格格唯一的礼物。 她不再解释,任由眼泪疯狂地涌出。她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铃兰格格了,我毁了容,我丑了,我是一个丑八怪了,我再也不能做你的妻子了……” 无论我怎样安慰,她只是哭,疯狂地、没完没了地哭。 而我,也没有更好的安慰她的办法。 在这一刻,我感到了世界的不公平,同时也感到了上苍的无耻,他阴险地在举手投足间便毁灭了一对真情男女的幸福。 人定胜天。在这种时候,我还能相信这句话吗? 还有,我认出了这双眼睛,它的主人既是铃兰格格,也是在酒吧里出现过的那个女人。
3
在短短的几天里,我已经成千上万次地跟铃兰格格说明了我的立场:在中国这个只允许一夫一妻制的国家里,我只会有一个妻子,这个妻子也只会有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就是铃兰格格。 我每次说到这儿都会被她的泪水打断,她说:“这样对你不公平,我不值得你这样……” 然后,我们的谈话就无法再继续下去。 等她安静之后,我告诉她,虹静所告诉她的都不是真的,全是无中生有的,我只喜欢她一个人。 她说她知道,她已经见过了虹静。虹静都告诉了她。 她告诉我,在澳大利亚时她出了车祸,她摔倒在马路上,一辆越野摩托从她的脸上驰过……她能活着已经算是奇迹了。 为了治疗脸上的疤痕,她几乎花掉了全部的积蓄。 在外飘荡了这么多年,她已经被打磨得光滑无比。和以前相比,现在的铃兰格格改变了很多。无论是习惯还是脾气,都彻底地改变了。她甚至学会了逆来顺受,细声细语地给我说话,这一点更是让我心痛。 但这仅仅是我前三天所受到的待遇。 三天之后,她表现出来更多的是烦躁,我不在的时候,她开始大动作地摔东西发泄。她摔镜子,摔一切可以映出人影来的东西。 我让她搬到我那里住,她不肯,坚持说她住在这里挺好。 我知道,她现在变得特别自卑,我任何过份的言行都能令她产生强烈的不快。 我尽一切努力,想让她感觉我依然是以前那个无比纯情的男孩。但效果并不明显,她和我之间总是有种难以跨越的距离感。 而这种距离感,又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冒出来,这,正是我所害怕的。
4
天冷时,她每次出门都要戴一个口罩;天热时,她干脆不出门。所有的生活必需品的购置都由一个佣人去完成。 我的出现使佣人觉得很没趣,理所当然地辞职不干了。 于是,我就成了她的佣人,无论她需要什么,只要她提供一个意向,其它的都由我来完成。开始时,我对此并没感到什么不公平,她依然是我的恋人,我们之间依然有着真实而完整的感情。 只是时间长了,以上这种定式便有些摇摆。换句话说,我对这种比较没劲的生活多少有些厌倦。这是可以理解的,任谁在我这个位置都会如此。 为了爱情可以牺牲一生,这话只可以在电影里瞎扯,现实中的人必须得活得现实。这是我总结出来的真理。
5
铃兰格格现在的工作都是在家里完成的。她工作的全部工具就是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个传真机。往复杂里说,她做的是股票投资顾问;往简单里说,她就是帮人家买卖股票。挣了她分成,赔了没她事。 在我看来,这行当跟赌博一样,存在着相当大的偶然性。 可她却不这么看,她说这其中涉及很多,金融、政治、天气等等,凭的不是运气,而是头脑。她在澳大利亚这几年,学的就是这个。 我还是摇头:“别人凭什么要相信你?” “你的技术好,眼光准,别人自然来找你。第一次你帮人挣了钱,第二次他就会主动找上门来,人就这样,都是贪婪的。” 和她说的一样,她确实有很多“傻帽”顾客。她的电话从早响到晚,从什么地方打来的都有,她一会儿说中国话,一会儿说外国话,忙得不亦乐乎。 我问:“你真的懂?真的买哪支股票哪支股票就涨,那你不就成聚宝盆了?” 她说:“理论是理论,事实是事实,两者之间永远都有距离,这是没办法的事。所以,我的意见也不一定全对。” 我说:“懂了,总算见识了真正的骗子,见识了真正的骗人伎俩。” 她呵呵地笑,笑声依然是以前的笑声,但时过境迁,她的容颜已改,再也不是当年的铃兰格格了。 我一声长叹,感到昏暗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6
我们现在所有快乐与痛苦的聚集地都是在她这套二室一厅的房子里。这房子是她租的,她太对得起这房子的租金了,因为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待在屋里。 我曾想拉她出去散步,但她总是以各种理由来拒绝我。后来,她的理由用尽了,她也懒得再去找新的理由,就干脆直接跟我说:“我不想出去。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我不想吓着别人。” 她说这话时,眼泪总会涌出。 每到这时,我就会感到胃被扭曲得紧紧的,同时也感到心里空荡荡的,空得要死。 我查过不少资料,想找一家整容手术做的好的医院去给她整容。但找来找去也没什么好地方,每家医院都一样,收费昂贵之后除了吹牛和蒙人别的什么也不会。 她知道这消息后告诉我算了,别费事了,毫无用处的。她说她已经做了八次整容手术,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什么作用也不起。 “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处女膜都能整好,更何况一张脸?我不信。” 她继续摇头,不再说话,一脸的茫然。 后来我才知道,摩托车从她脸上驰过时已经把她脸上皮肉组织彻底破坏掉了,现有的整容手术很难克服这一点,除非她能够连着做几十次甚至上百次的手术。 我心冷到了极点,眼前一片雪花,寒冷中我感到现在距离春天的温暖居然是那么遥远。
7
虹静来时,天已经黑了,我和铃兰格格都在忙。铃兰格格忙她的电脑,我忙我的厨房。我去开门时,铃兰格格和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把她的门关上。她不愿见人,谁都不愿意见。 虹静一进门就先在我脸上印了一个口红印,然后呵呵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儿。” 我一边庆幸这一幕铃兰格格没看到,一边擦脸上的印记,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这还用想呀?我到你常去的酒吧找过你,想告诉你铃兰格格的情况,但没找着你,连去好几天都没找着你,就告诉了大炮,大炮说他经常能见到你,他会转告你。” 我拍头,一脸心痛地说:“瞅你干的好事,你这句话让我损失了三十万呀。” 她也拍我头,边拍边问:“你发烧了吗?烧糊涂了吗?” 我说:“铃兰格格在里面,你去找她吧。” 虹静进屋时把随身带的袋子塞给我,那里面是一些水果,还有几瓶酒,她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起喝几杯吧,酒是好东西,越喝越幸福。 虹静不知道跟铃兰格格说了些什么,两人在屋里发出了笑声,很清脆的声音,银铃般的,让我不由自主的就被卷起的回忆所淹没。 回忆中,也是这样的笑声,也是这样的夜晚…… 多少年前的学生时代里,虹静和铃兰格格也是这么亲密无间。现在多少年过去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全变了。 我把冰箱翻到底,找出来几把油菜,就多炒了两个菜:一个炒油菜一个拌油菜。等我把菜端出来后才发现虹静带来的袋子里有吃的,都是熟食,猪耳朵猪口条猪蹄子之类,都和猪有关。 人挺多,菜挺丰盛,酒也不错,铃兰格格很利落地就喝醉了。 喝醉后的铃兰格格不再哭,开始笑,她傻傻地望着我,不停地笑,在光线如此昏暗的屋子里,她的笑让我的汗毛根根直立。 虹静看着我,表情怪异,隐约可见那是笑容,但我实在分不清那是冷笑还是苦笑。 我把铃兰格格抱上床,盖好被子,然后出来陪虹静继续喝。 虹静没什么酒量,我也没什么心情,所以我们很快就喝不下去了。然后虹静说要走,我说你走吧,有空常来。虹静说走说了半天,然后看看表说:“这么晚了,你不送我也太说不过去了。” 我同意她这说法,就陪着她出了门。不知道是街道两边的路灯坏了,还是故意省电,反正附近没一盏路灯亮着,周围一片黑暗。 黑暗中,虹静的话飘了过来:“你准备一直这样吗?一天两天你能接受,三天四天你能忍耐,可你能这么扛一辈子?你能陪她一直到老?” 我说:“会的,我会的!” 她说:“你说这话时自己都在颤抖,你自己都没把握。这不是一句话答应了那么简单,你知道要为此付出什么吗?” 我摇头,又点头,然后说了一句什么,话说得含含糊糊,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说了句什么。 她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正永恒的,一切都可以找到替代品。” “包括爱情?” “包括。” “你确定?” “我确定。就拿咱们来说,尽管我喜欢你,可没有你我依然会结婚,因为我可以找到替代品。” “但你不会幸福。” “幸福不幸福我自己知道,我说幸福就是幸福,我说不幸福就是不幸福,你左右不了我的感觉。” “我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我只知道你喝多了。” “去你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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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大量的怀疑,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钻牛角尖,是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我始终没找到答案,因为根本就没有答案。 从理论上来推断,我们之间应该有一段超越情感的距离,但遥远的爱情遥远的回忆阻挡了所有的一切。我的眼睛被蒙住了,除了雾气什么也看不到。 我不想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那间昏暗的小屋里,一天又一天,一直重复到生命的尽头。可我没法说服她,她不愿见人,不愿见到阳光。还有还有,你永远也无法想象半夜醒来面对那样一张脸时是怎样的一种心痛,那简直一种残酷的折磨,能让人窒息。 我无数次问自己,我是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为什么会冒出这些念头?难道我真的嫌弃她了? 每次问完之后,我都半天不敢再想这事,因为我回答不了自己。 这他妈的根本就不是问题。 连着几天,她的脾气都非常得坏,又摔杯子又摔门,接电话都没什么好气,隔老远我就能听出她的不耐烦。我本以为她是针对我的,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她工作方面的问题,她对股票的判断连续出现失误,害得不少人赔了钱。 她帮人挣钱的时候,什么都好说,夸她仙女的都有;可她帮人赔了钱,说什么的都有了,有骂她白痴的,有劝她去死的,甚至还有人扬言要来砍她双脚,等等。 她气得直喘粗气,眼睛都红了。 我安慰她,这种事谁都有可能发生,谁也不是神仙,不可能全知全能。 我的安慰对她毫无作用,她依旧脾气暴躁,瞅什么都不顺眼,就像更年期提前来临的妇女。 她说:“你走吧,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废人,什么都不能干,一点用都没有,你跟我在一起只能拖累你。”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我在短暂的沉默后问她:“你真这么认为?你真对自己没有信心?”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蒙起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我猛的发现爱情这两字其实是玻璃做的,根本无法经受外界的击打,一块砖头就能让她粉身碎骨。而传说中那些所谓动人的、刻骨铭心的爱情也不过是把普通玻璃换成了有机玻璃,她们同样经受不起砖头。 爱情竟然是如此的肤浅,她让我羞愧难当。
这个夜晚,我一夜未眠。 铃兰格格也一样,她也在床上翻来覆去,我们都无法入睡。每人都是一肚子心事,我无法说给她听,她也不愿讲给我听。 这,就是同床异梦吧!
9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有人过生日,轮来轮去就轮到了铃兰格格的生日。 铃兰格格说算了,过生日就是那么一种形式,过不过都一样。我说不行不行,一定得好好庆祝一下,不然,你会长不大的。 我联系了一家酒店,订了一个单间,买了一个鲜奶蛋糕,我没敢多找朋友,只通知了虹静一个人。可等我把这一切都安排好之后,铃兰格格却说不想去了。 我追问原因时,她说:“没什么原因,就是不喜欢。” 我说:“你难道永远都不走出这间房子,永远都不见外人吗?” 她说:“如果可能,我会这样做的,因为我没的选择。” “事情出现了,你逃避是不会解决任何问题的,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一点信心,不给我一点信心呢?”我开始生气,生气的原因绝不是因为酒店收了订金就不退。 她沉默良久后冷冷地说:“你别管我了,我完了,生命已经对我没什么意义了,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维持。” 她的口气与她所说的话吓了我一大跳,我紧紧地拉住她的手说:“别放弃别放弃!我求你了,别放弃!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说:“你知道吗?我现在的世界是一片黑暗,我在黑暗中做什么都是错的。而且,我今天可以看到明天,明天又可以看到后天,我只是在一天又一天中重复自己,这是一件多么没劲的事,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惦记我的父母,我早就选择干脆的死亡了。” 我这才知道,她出车祸毁容这一系列事情她的父母都不知情,他们还以为她在澳大利亚,还在四处跟亲戚朋友炫耀,这也是她不回家而坚持待在青岛的主要原因。她这么做给自己带来了相当的麻烦,为了不让父母发现,她要把信寄到澳大利亚,然后再由朋友从澳大利亚寄给父母。 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她一直是父母的骄傲,她在澳大利亚上学期间品学兼优,工作的公司又是国际知名大公司,而且职位也不错。可是,一切都被那场车祸毁了。由于毁了容,公司无法再继续留用她,因为她的存在给别人带来了恐惧。 “黑暗会一直继续下去的,我努力它也存在,我不努力它还存在。”她苦笑着问我,“那我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 “活着,就会有希望。” “有希望又有什么用?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还不如把希望全部掩盖,让一切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铃兰格格,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会做出你认为对的选择。即使你不考虑我,你也应该考虑你的父母。” “如果我走了,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摆脱我。我毁了容,但我的心不瞎,这些天来我能感觉到你的处境。我一直爱着你,现在更加爱你,可我知道,我已经没有权力再爱你了。你已经不是我的了,尽管我非常想得到你。但我知道这没什么用,我的一厢情愿只会逼你干你不愿意干的事。”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我依然是以前的那个我,你千万别乱想,也千万别干傻事。” “那你敢说这些天来你没有嫌弃过我?我能感觉出来。半夜醒来,我想找到你肩膀,但没有,伸手之处只有你的后背。你甚至都不愿意看见我。” 我无言。 她没有哭,而是微笑,一直微笑着。 之后,她甩甩头说:“这些话我一直憋在心里,憋得我难受,今天都说开了,我反而舒服了很多。我想明白了,活着其实也是件无所谓的事,几十年的光阴很快就过去了,你说的对,我完全没必要像现在这样。酒店既然订好了,那你就先去吧,我冷静一会,换件衣服,随后就去。” 我盯着她问:“你真没事?” 她摇头:“放心吧,我不会去干傻事的,我又不傻。” 我点头,相信了她。 就在我要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问你一问题,你觉得我是一个幸运的人吗?” 我摇头,又点头,再摇头,我实在搞不明白我应该做出什么姿态来。 她呵呵地笑了两声,说:“我懂了,我的答案和你一样。” 她的笑声很难听,比哭还难听。
10
在铃兰格格生日这天,我和虹静在酒店的单间里傻坐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实在饿坏了,就让服务员上菜,然后我们一轮疯抢。我们之所以要疯抢的原因是我们两人的口味比较接近,例如“松子玉米”只喜欢吃其中的松子,“腰果青瓜”只喜欢吃其中的腰果,以此类推。 等我们把“松子玉米”清理成“清炒玉米”,“腰果青瓜”清理成“清炒青瓜”之后,屋门一敲,铃兰格格走了进来,她在脸上罩了块纱巾,便她看起来像印度女人。 我对她的到来很意外,尽管这是她的生日聚会。 她在屋里坐下,揭去脸上的纱巾,看看桌上的菜,说:“看样你们已经给我过过生日了,我是不是来的多余?” 我赶紧出门找服务员,告诉她把已经上过的菜再上一遍。 服务员跟没听懂似的问我:“你确定是再上一遍?” 我说:“我是上帝,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这里是你给钱还是我给钱?你别废话。” 我返回屋里时,铃兰格格正跟虹静激烈地争执什么,两人都是一脸的理直气壮,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但谁也说服不了谁。不过她们一看到我,都立刻安静了下来,就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我问她们吵什么,她们说没事。我再问,她们还是那么回答,于是我明白了,她们的争执与我有关。 我要了两瓶红酒,本来只要一瓶的,但酒店今天买一送一,另一瓶不要白不要,不要就太对不起自己了。等菜再上来之后,我已经没什么胃口了,刚才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可虹静还摆出架子来跟铃兰格格抢“松子玉米”里的松子、“腰果青瓜”里的腰果,要知道她起码得比我轻五十斤,她的肚子最少也得比我小一圈,我的肚子都塞满了,可她愣还有地方放。这真让我佩服。 不过,她们再没有争执,而是漫山遍野地说起了废话,从天文地理到日月星河,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她们全都一通胡扯。我听得直翻白眼,以往的经历告诉我,胡扯的那个人应该是我,她们今天很明显是抢了我的饭碗。 这违反常理,所以这其中必然有事。试想想,如果一个总是吃肉的人忽然在某天吃起了素,那肯定是有问题,不是他泄了肚子就是口蹄疫泛滥,总之你甭指望他能在一夜之间就变得一心向佛,满脸慈悲。 这酒店说起来不错,菜虽然贵,但盘子大,味道也挺浓,很舍得放盐。酒尽管买一送一,但质量不差,起码能让人把脸喝红。还有,服务员也挺漂亮,都穿着白衫衣,尽管分辨那是不是真的白色有一定的难度,但瞅着还算比较顺眼。 在离去之前一切都很平静,都和想象的完全吻合。 在出门时却出了意处,一个孩子奔跑时撞到铃兰格格身上然后摔在了地上,铃兰格格去扶她时孩子突然间哇哇大哭起来,边哭边喊:“鬼来了!鬼来了!” 我跟上前去时,铃兰格格的纱巾已经扬起,她的脸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更加阴森,看到的人都会起鸡皮疙瘩,我也一样。但我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我知道这种结果将会导致另外一种结果。 果然,铃兰格格眼中露出了恐惧,她大叫一声,掩面而奔。 我往外追,但服务员拦住我让我结帐。等我再追出去时,只看到黑夜中有一个人影在迅速地缩小,然后消失。 夜依然是夜,黑暗依然如影相随,她奔到哪里都会是一团黑暗。 远处的电视塔上灯光闪耀,像无数只眨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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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家,准备拿几件衣服就走。开门时发现门口塞满了广告宣传单,以伟哥一类的性保健药物为主,有说能治早泄的,有说能治爱滋的,还有说能连癌症一起收拾了的……一个比一个能吹,但谁也不能改变自己是骗子的本质。 除了白痴,谁也不能跟骗子一般见识。他们塞他们的,我只当没看见。出门时我拿着那堆玩意下了楼,本想扔到楼下的垃圾箱里,可又觉得费事,就瞅瞅左右,见没人注意就塞到另一家的门上,然后轻松下楼。 走到楼下,我猛的发现最重要的内衣内裤没拿,又重新返回。这时候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里面没人说话,就扣下。电话又响,再接起来,还是没人说话,再扣下。再响,于是接起来不管有人没人张嘴就骂:“你他妈的有病呀!” 里面却传来同样的动静,声音一点也不比我的小:“你他妈的才有病!” 我细听,听出来是印刷公司的会计,她敢这么跟我说话的原因很简单,她老公是税务局的,他的工作就是每月按时收我的税。她说:“五号开工资,今天都十五号了,你想饿死大伙呀?” 我拍拍头说:“工资得按时开,这你还用问我什么,该开就开呀!你不是会计嘛,发钱还不会呀?” 她说:“屁,你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又怎么拿钱呀。害得我天天给你打电话,你手机又不开机,家里电话又没人接,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玩失踪呀?” 我说:“这两天有事,大事,非常大。” 她说:“大事不大事我不管,你再不开工资,大伙都要罢工了,那你可就连吃的也没有了。你还是快来吧,稳定一下军心也好。” 我答应一声,从床底找出来一个大包,把衣服都塞进去,然后直奔公司。得知我要回公司,已经下班了的员工也陆续返回,就像要来堵通奸的奸夫淫妇一样,每个人都是一脸的兴奋。 只要有足够的钱,那天底下最容易解决的就是和钱有关的事。欠的工资都补齐,每人再加一百块钱的红包,再补上一句“家里临时有事不好意思”,我只用了十五分钟就把事情全部摆平,结果是使刚才还是满肚子怨气的员工都露出了笑容。 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钞票的力量是巨大的。 知道我回来了,公关部的三个姑娘打着车也赶了回来,就像好久没见到肉的狼。相比之下,对付她们要简单一些。我只需在她们塞给我的种种票据上签字就行。 几天没见,她们依然花样百出,为了考验我的视力,她们居然在那堆票据中塞进了一堆破烂,其中包括她们做头发的收据和买内衣的发票。 我简单了解了一下,这些日子公司的经营状况一直良好,收入稳定而持续,这结果我挺满意,也挺郁闷。看来这公司有我没我都一样,我的自身价值在这时候被降到了最低。我干脆就成了一个废物。 这就是我的公司,有我没我都一样,职员漂亮且能干,会计厉害还会做假帐。我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看着黑漆漆的夜空,怎么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一个倒霉的人。 夜空星光闪耀,我是那么年青,马路上闲晃着三三两两的情侣,整座城市像一艘巨大的飞船,不知要驰向何方。 一切都是安静而和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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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铃兰格格家时她还没回来,我在屋里等,越等越久,越等越困。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连梦都没做。 醒来之后天已经亮了,上夜班的都该回家了,可她还是没回来。 我有些着急,但转念一想又放了心。我想明白了,除了这里她再无处可去。仅仅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她早晚都得回来,她只能回到这里。 但她显然不知道我的想法,因为我等来等去,只等到天黑她还没回来。我开始着急了。我给虹静打电话,问铃兰格格在不在她那儿,在我看来,这是她另外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可她的行事再一次超出我的判断之外,她并不在那里,于是我只能往意外上考虑。说实话,我觉得意外出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谁也不会对一个有着那样一张脸的女人心存不轨,除非这人心理有毛病。 之后的几十个小时,我都是在躁动不安中度过的。饿了就炒盘鸡蛋,渴了就喝点自来水,烦了就打开电视看里面的大小孩子一起装疯卖傻,可就是不困。我总是睡不着。即使我强迫自己躺到床上也毫无用处,只要我脑袋一碰到枕头,原本静止的情绪就开始跳动,我的体内似乎有没完没了的液体,都要赶在这种时候窜出来挥发掉。 她始终没有回来,我也始终没能睡着。 虹静再次来到这里见到我时,她立刻就叫了起来,声音又大又恐怖,比杀猪时还要高三个分贝。 我也被她的声音吓着了,我问她叫的理由是什么,她指指我的眼睛,说:“你的眼睛是红的,跟恐怖片里的鬼一样。” 我找镜子,想看看自己的样子,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整间屋子里都不可能有镜子,这是我和铃兰格格共同清理过的。 虹静包里有面化妆镜,很小,但也是镜子。她塞给我,让我看清自己目前的样子。我看过后也想叫出声来。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不像人脸了,胡子老长,两眼血红,布满血丝,而且充满忧郁,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 她说:“你这几天没睡好是不是?” 我说:“是,我根本就没睡。” 她说:“你睡不睡都是这结果,这其实就是天灾人祸,你们俩都没错,但环境错了,你们出现在了一个扭曲的空间里,所以,一切的改变都是顺理成章的。你得理性一些,虽然你面对的不是一个理性的对手。” 我说:“你今天说的话挺怪,好像挺有道理。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发现你的舌头除了接吻之外还能干别的。” 她说:“这话我想了好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是旁观者,我看的最清楚。” “看清楚有个屁用?”我忽然间变得烦不可耐,“你清楚个屁,我的事你能比我还清楚?我要是自己都不知道长了几条腿,你就更不知道了,你就是再化妆也不可能成为我肚子里的蛔虫。就是你成了蛔虫我也会去吃蛔虫药。” “你激动了,你发疯了,你说话颠三倒四了,这说明我说到了点上。” “你说你的,我干我的。我懒得理你,你说吧,你来什么事?有事说事,没事回家。” “我来就是要问你一个问题,其实这问题是替铃兰格格问的。” “那你快说,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现在不问了,你现在心情不好,不符合我问问题的条件。我问了也是白问。等你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我再问吧!” “好了好了,我现在的心情已经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你快问吧。” “我看不出你的心情有多好。怎么能证明你的心情好了?” 我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拉开门,跟从门口经过的一个小孩子说:“小朋友,这钱给你买糖吃。” 小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举起钞票冲着明亮处判断一下是不是假币,最后才露出天真的笑脸跟我说谢谢。连小孩都活得如此谨慎,我感到很悲哀。 我关上门,冲虹静说:“这样的证明够不够?” 虹静微微一笑,说:“如果在对得起铃兰格格的前提下,让你和我在一起,OK?” “不OK,不OK,不是你疯了就是我疯了,要不就是咱们都疯了。你要是想考验我的话这很没劲,男人是不可能经得住考验的。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是生理健全的男人,如果你愿意奉献什么而不用我负责什么的话,我是无所谓的。男人尿急的时候不一定非得找到合适的厕所才发泄,逼急了任何一个墙角都可以解决。” “想白沾便宜没那么容易,我指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在一起,要有法律公正,要有夫妻关系。说到底,要有结婚证。” “知道男人的三大窝囊吗?不知道我告诉你,炒股炒成股东,卖楼卖成房东,泡妞泡成老公,你看我像一个窝囊废吗?” “胡扯,你就从来没泡过我,都是我泡你。可如果——这也是铃兰格格的意思呢?” “你以为我是傻子还是铃兰格格是傻子?跟你在一起了我怎么还能对得起铃兰格格?这跟本就不是一个烧饼掰成两半就能解决的问题,这就跟本不是烧饼的事。” “这是铃兰格格的意见,我们那天在酒店里争执的就是这事。她觉得她没有资格再用整个身心来爱你,所以她选择放弃她的身体,只留下思想来陪你。而我,她希望我能补上她放弃你时所产生的空缺,她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你。她说她想明白了,她不介意跟我一起分享这种生活。” “你不是就要结婚了吗?” “我就不能有说谎的时候吗?” 我眼前金星乱冒,感到手腕处的脉搏突突地跳,如果这时有一道伤口鲜血就会喷涌而出。我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这打击是彻底的,是毁灭理性的,它是一种侮辱,侮辱我曾经的海誓山盟,侮辱我曾经无比真诚的信念。 但我无力还击,我身心疲惫到了极点,所以的勇气都被环境磨损耗尽。现在的我就像一个被抓现行的小偷,瞅着手里的赃物无话可说。 我愣愣地站在屋中央,呆了许久之后才想起身在何处。我打开冰箱,乱翻一气后找到一瓶可乐,用牙咬开呼呼灌下,之后,我生理和心理同时达到了透心凉的状态。 我问虹静:“你说实话,铃兰格格是不是在你那儿?” 虹静想了想说:“不在我那儿,但我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可我不能告诉你,在事情解决之前,你和虹静的见面毫无意义。那样的环境会把人逼疯的,你们两个人都会疯掉。” 我静了下来,慢慢地坐下。冲虹静挥挥手,让她先走,我想一个人彻底安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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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在屋里待了多久,直到我喘不过气来。我打开屋门,走上马路,来来往往的车流在无情的穿梭,焦急的人们在快步行走,四面八方都有人的声音,谁也不理谁。太阳出来了,一切都是那样灿烂。 回忆在慢慢地腐蚀我的大脑,远去的曾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展现过,那些浓重的痕迹,那些淡淡的轨道,所有的一切都在高质量地来回播放,一幕又一幕,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我听到了天使的声音,清晰、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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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虹静家,告诉她我已经想清楚了该怎么办。虹静看看我的样子说你看起来好像挺轻松,我说是,解决事情并不困难,困难的只是解决事情的方式。 她说:“那恭喜你了,说说吧,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事?” 我问:“铃兰格格在哪儿,是不是在这屋里?” 她说:“没在,不信你找。” 我里外找了一遍,铃兰格格果然不在这里。 她说:“你甭费事了,这事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铃兰格格是不会再见你的,否则只会增加你们两个人的痛苦。” 我说:“那就请你转告她,今年的情人节,中国的情人节,七月七,我会在我们曾经分手的海边等她,我会给她一个完整的答案。” “为什么要等到那时候?” “因为在这之前我有很多事需要办。” “好,我会转告她的。你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也需要我等到情人节吗?” 我摇头,告诉她:“别等了,有合适的人就嫁了吧,这事赶早不赶晚。” 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并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历史会重演,你们还会重新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请你一定转告她好吗?你害了我一次,你不会再害我第二次吧?” 她郑重地点头,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拍拍她肩膀,伸开双臂把她搂在杯中,然后拍拍她的背,把她推开。 在我出门时,她忽然叫住我,我回头时她冲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普通很平静很没有创意,可我却在瞬间泪流满面。 她说:“祝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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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公司帐上划出五万现金,去旅行社里挑了一趟国内最贵的线路,然后开始了畅游祖国大好河山的旅程。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生活都是如些重复的:我不停脚地在各种旅游景点间穿梭,直到对此感到彻底的厌烦。 然后,我回到家里,哪儿都不去,睡醒了就喝酒,喝醉了就再睡,昏昏沉沉地又过了一个星期。 翻一下日历,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距离情人节已经没多长时间了。 之后的一星期里,我每夜都在酒红酒绿的娱乐场所里独自买醉。我喝酒,我赌钱,我找小姐,我搂着那些身材标致的姑娘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一任自己放纵到底。看到钱就会笑的姑娘在我怀里扭动的时候,我总是哈哈大笑,有的时候都把眼泪笑出来。 一切都会过去的。这个世界里,没有翻不过去的山,也没有渡不过去的河,更没有扛不过去的委屈。 我站在窗前,看着面前的那片海滩,那里有我和铃兰格格缠绵的印记,它已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无法抹去。 我从黄昏时就那么坐着,直到太阳升起我才起身。伸一个懒腰,打一个哈欠,挑一套最贵的西装穿上。然后,我给大炮打电话,说:“我受了伤,现在在家里,你找辆救护车来。” 他说:“真的假的,兄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说:“不是,是真的,我受了伤,你快点来。” 他连声说:“好,马上就到,你挺住。” 拉开所有的灯,关上所有的窗,我走到浴室那面宽大的镜子前,看着那张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脸,努力地笑了一下,但我的笑很不合格,那笑容充满了伤感,让我伤心,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涌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将脸猛的向镜子撞去…… 我看到脸子里的那张脸在瞬间破碎,同时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几乎无法忍受的痛楚,我大叫一声,听到了远处隐约可辨的救护车的鸣笛声。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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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神说,只有你先拿自己不当人,别人才能把你当成神。 我说,去你妈的,不就是一张脸嘛。
17 纱布一层层地褪去,我的脸一点点地显现,我伸手摸了一下,它带给我的是树皮般的手感,很是怪异。我找护士要镜子,但护士很谨慎地告诉我,这里没有镜子, 我朝她笑笑,说我又不是姑娘,不怕丑,我一直认为男人越丑越性感。 护士只得找来镜子让我看。尽管我对自己的样子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还是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那张脸是那么陌生那么丑陋,就像被一柄大锤重重地砸过一样,全都变了形,我自己看着都充满了厌恶。 再厌恶也得适应,在今后的漫长岁月里,它将伴我一直到老。 走在街上,本以为会引来围观,可没想到根本就没人理我,大家都在忙忙碌碌,谁也懒得多看我一眼。于是我明白了,对一个男人来说,你长什么样都是你自己的事,没人愿意在你脸上挑剔什么。嫌货的才是买货的,不买货谁也懒得搭理你。 明天就是中国的情人节了,我会到海边等我的铃兰格格,然后和她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小城市里厮守一生。 也许,我们就会永远这么寂寞地度过一生。 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同样也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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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一回到家里就被人堵上了,堵我的是两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我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跟上我的,我一开门他们就闪了过来。我比他们要高一些,也要壮一些,因此我觉得如果就此展开一番搏斗的话,我赢的概率还是挺大的。 可我很快就放弃了这打算,因为我发现其中一个男人身上竟然带着枪。 正在我吃惊的时候,另一个男人冲我说他们是警察,然后掏出警官证给我看。我更迷糊了,说:“人民警察为人民,你们来找我干什么?” 他们冲我笑笑,说:“你干过什么你自己知道,我们没事是不会来找你的。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你跟我们走吧。” 看起来他们不像是征求我的意见,而仅仅是来通知我。于是我只好跟他们走。等到了公安局我才知道是什么事,一个仍在深圳倒腾走私货的家伙被逮进去之后张嘴胡喷,把我给咬了出来,说我也是搞走私的。 我一再跟警察强调跟本就没那回事,我是正当商人。 警察冲我说这话他们听够了,每个人进来都这么说。“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我说:“那家伙和我有仇,他欠我钱,他咬我是想害我,是想不还我钱。” 警察说:“我们会调查,你犯没犯法是法律说了算,我们也愿意相信你是好人。” 我说:“既然这样你们就先放我出去,我明天有事,非常大的事,事关我这一辈子。” “这不行,很抱歉,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你只能在这里。我们有权扣留你四十八小时。” 接下来无论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他们只关心我坦白不坦白诚实不诚实身后是不是埋藏着什么大案要案,而跟本不关心我是不是冤枉有没有内情什么时候放我。 我苦笑一声,不知道命运将把我带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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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家已经是半年之后。警方根据调查的事实认定我参与了一些走私活动,虽属情节轻微,但仍触犯了刑律。按照有关法律条文的相关规定,我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并处罚金三万元。 我对这处罚并没什么意见,自己惹了祸就该自己受到报应。玩火者必自焚。 只是我对处罚来临的时间感到不可接受,不早不晚,非等这个时间来,它毁灭的决不仅仅是我,也决不仅仅是这六个月。它毁灭的是我一生的幸福,一辈子唯一的爱情。 我来到铃兰格格家里时,那里已经人去屋空,旁边的邻居告诉我:“这房子有半年没人住了,房子现在往外租,你有没有兴趣?” 推开屋门,以前熟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所有的家俱摆设都已不见,只留下满地的废纸。 我找到虹静家,迎接我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我说我找一个叫虹静的女人时,她说:“知道知道,就是她把房子卖给我的。这房子根本不值这么多钱,我也想找她退钱呢。” …… …… …… 所有的一切都已更改,我无可奈何也毫无办法。 我在海边傻傻地坐着,从清晨一直坐到黄昏,海水涨上又退去,太阳升起又落下,世界是那样美好,我是那样弱小。 梦总有醒的时候,想让梦长久,死亡是唯一的办法。可我不想死,我的年纪离看破人生实在是有些差距。 我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在这个迷茫而无序的夜晚里,我在街头逛了很久,然后不知不觉中回到鹰宅。一走进院门我就看到了王丽萍家的灯光,以及她在灯光中闪烁的身体。在周围幽暗的光线中,那具身体是那样得性感,与实际年龄有着很大的距离。 我拿出这套房子的备用钥匙,打开大门,一走进走廊就看到了她。她已经站在了她房间的门口,穿着粉红色的睡衣,微笑着看我,说:“是你吗?你的脸……” “我已经不是我了,我是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 “不管怎么样,你终于回来了。” 她说这话时的态度就像一个妻子在面对一个出了远门刚刚回来的丈夫,亲切而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忽然间,我无比感动。 我知道她,她身上的所有一切都是真的,她一直是在为自己而活着。 她走过来,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我的所有防线都在瞬间瓦解,我感动无比,我心情激荡,我抱着她放声哭泣,我说:“铃兰格格走了,铃兰格格走了,她永远地走了……” 她任由我搂着,双手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的后背,她轻轻地说:“别哭,别哭,她走了你还有姐姐,我永远都不走,别哭,像男人一样,坚强一些。” “像男人一样。”她总是这么安慰我。 我止住了悲伤,在她的指引下,我表现得非常男人。我和她一起穿越高山,一起穿越乌云,直到天堂的尽头,我们放声大叫,引得窗外野猫也跟着叫春。 她的身体还是那么熟悉,让我留恋,让我赞叹。 然后门就响了,有人在门外不停地敲门,一个声音在外面说:“兄弟,你轻点成不成?你们折腾出这么大动静来,也太恐怖了吧?我这都没法睡觉了,孩子今年要考大学,让他听见影响太不好了。” 我和王丽萍哑然失笑,我们为我们的快乐付出了代价。 王丽萍是我这一生当中永远无法遗忘的女人,尽管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但我能记得她每一寸肌肤的样子。还有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永远都有一层雾气,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怀念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望着我,那张嘴唇吻着我,我听到了天堂的声音,但代价是我必须经过地狱的门前。 作为一个姐姐,她是称职的;作为一个女人,她是优秀的;作为一个恋人,她是缺德的。 她曾在我初涉尘世时和我做爱,她曾在铃兰格格昏睡时和我做爱,她曾在我郁闷时和我做爱,她曾在我伤心时和我做爱。 记忆中关于她的所有痕迹都是做爱。她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富有质感,就像一具完美的没有任何发言权的身体,任由我参观、摆弄、抚摸……她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她身体内所蕴藏的巨大能量让我叹息不止。 第二天,她告诉我,她再一次相信了爱情,又再一次被爱情所欺骗。她再一次结了婚,又再一次离了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不住地抚摸她,她的身体依然结实,依然让我感动。 她还告诉我,她的女儿要上大学了,她想把女儿送到英国去上学,她缺钱,希望我帮她…… 她居然将我们之间的关系简单的货币化,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我仰天大笑,鼻子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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