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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律(3)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会鼓掌,我在鼓掌——为了那位少女,垂直的黑发,蓝色的裙袂。 只是突然间的,那双蓄满水的眼睛,哗啦啦的下雨,涨满秋池,瞬间把我淹没,不能呼吸。 我只是一直想起母亲,想起母亲那双眼睛,哭泣的双眼,那是一双多么年轻迷人的眼,雕刻得深邃的双眼皮,浸着墨玉的双翦,彻夜落下的泪,刺痛了我整个心。 三岁那年,我拼了命地抱着妈妈,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妈妈,不要哭好吗?不要哭好吗?不要哭好吗……” 三岁以后,我再也没有母亲。 父亲,总会躲在洗手间里,把双眼哭得通红肿胀再出来,然后,我就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哀求:“爸爸,不要哭好吗?不要哭好吗?不要哭好吗……” 父亲,会一把抱紧我,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似要拆掉我整个骨架,他说:“律儿,要笑,你要笑,知道吗?你要笑,一直保持微笑!因为,你笑起来就像你妈妈一样,像个天使!律儿的眼睛最像妈妈了,笑起来月牙儿弯弯的,最像天使!所以,律儿,不管怎么样,你都要一直微笑下去……” 父亲只为母亲哭过,母亲搬走后,父亲即使是在最难熬的阶段也从不掉一滴眼泪。 而从此以后,我只会微笑,不管怎么样,都要一直微笑下去。 我开始拉琴,不想知道为什么,只想拉琴,望着那位站在远处的女生拉琴。 我只知道,我拉琴的时候,会有蝴蝶从我的眼界内飞过。 淡色的琉璃,在阳光底下,飞翔而过,如同一只敏感的精灵,洒下朵朵花瓣,色泽淡若兰堇。 我所想的,所做的,所写的,只是想尽快带离这种尴尬的境地——我不想,她受到周围任何人的伤害。 穿过她的位置,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折回去,折回去,说出那句话——不要哭好吗? 不要哭好吗。可为什么我的内心会瞬间灌满水,迫压得喘不过气来,使我的心湖,莫名其妙的水涨船高,倾城又倾国。 我记得那位穿素裳蓝裙的女生,在窗帘后面,我们共同逃过一个可笑的境地。 窗外,涌进一只蝴蝶,淡粉微蓝,在飞翔…… 她的长发随风飘扬,穿过我的手指,缠绕着…… 阳光下,我闻到过一阵芬芳,不知明的芬芳,如流云淌水,在溯洄…… 除她以外,不管以前还是以后,不再有过的清芬。 走出门庭的时候,我微微的回头,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眼眶里的泪,最终还是滚落下来。 在我重重垂下眼睑的同时,徐徐而又缓缓的滴落,在阳光中滑落,滑落,滑落…… 不要哭好吗?——她的泪还是流了下来,就如,最终的,妈妈还是走了。 “李律,你好棒啊。你怎么这么熟悉肖邦啊,他又不是拉小提琴的,你竟连钢琴音乐家都这么清楚,胸有成竹啊。真是了不起……” 韩孝珠,兴奋地赞叹。 而我略微地低下头,望了望手中的小提琴,有谁会相信——自己从四岁起就已会弹奏肖邦的曲子了,钢琴?呵,钢琴,四岁的时候,天天坐的就是钢琴的椅子。 “李律,从小就是神童啊!是上帝的宠儿!我从小学到现在都是和李律一个班的,他年年都是学校的大队长,每次都是年段的第一名!高考的状元啊,李律几乎都不读书的……看过的东西,过目不忘……” 金恩琳,也兴奋的附和着。 神童吗?上帝的宠儿吗?如果是的话,就请上帝让我选择自己的命运! “对了,你喜欢李商隐的诗吗?我也好喜欢哦,我最喜欢他的那句——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 韩孝珠,叽叽喳喳地继续像鸟儿欢唱,听了她最后一句,我突然觉得,整个蓝色的天际,暗淡下来。 金恩琳,止不住地掩嘴偷笑。 “你在笑什么?恩琳……” “孝珠,你犯了个小错误,那首词是李清照的《鹧鸪天》。” “是……是吗?李清照?” 韩孝珠,急急地看着我,眼神中透着怀疑和隐隐羞愧。 我只能冲着她微微一笑,淡淡地说:“不管是谁写的,只要是好诗词都可以歌颂。” “就是就是,还是李律说的好。不要管作者是谁,只要是好东西就应该拿出来分享。反正,李清照和李商隐都是姓李的,500年前就是一家,就不要分彼此了。也许他们还是兄妹呢。” “……”金恩琳一听,一路无语地摇头。 “我还看过川端康成写的《岛国》,好好看啊。” 韩孝珠依旧像那种“黑色鸟儿”般漫天地刮砂。 一听,我只能继续无奈地笑笑。 “是《雪国》吧……” 金恩琳,小心翼翼地抗议着。 “还有《千纸鹤》……” 韩孝珠像英勇的战士继续战斗着。 “是《千只鹤》吧……” 金恩琳,也继续不厌烦地指正。 楼底下,传来男生爽朗的笑声,洪亮刺耳的盘旋在半空中。 “咦,好像是我弟弟的声音。” 韩孝珠,俯下头,一瞧个大概:“这个臭小子,竟然跑去泡妞!白叫他来听音乐了!他只有运动细胞,才不会懂何为高雅的音乐哩!” “韩金泰?他是你弟弟?” 金恩琳,眨了眨细长的丹凤眼说。 “是啊,这个臭小子,本来叫他来音乐厅,是要介绍李律给他认识的,现在竟跑去玩了,这个没福气的臭小子!” “啊?孝珠,你看跟你弟弟在一起的女孩子,不就是刚才在音乐厅读诗的那位女生吗?” “咦,好像是啊,我记得她的名字叫‘苏颜’,真的是她哦。” 苏颜?我抬头,往下看。 一位长得很高挑,古铜肤色,穿着运动装的男生,挡住了一位雪裳蓝裙的女生。 她低下头,垂下了长长的秀发,风吹起她的百褶裙角,像湖中的一团荷蒲,清雾弥漫。 我只听见,那位穿运动装的男生,笑声朗朗的响彻。 “喂,你真的不认识我了?我们在公交车上见过面的。” 她径直的走过去,却被他拉住:“喂,我请你吃饭,好感谢那天你帮了我。” “不用了……对不起,我还有事。” 她着急地说,却被旁边一位胖嘟嘟的女生打断了:“好啊,好啊,苏颜,我们和金泰一起去吧!” “可是,宝拉,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呢。” 她刚想走,又被名叫宝拉的女生拉住。 “喂,就当是我赔罪,上次篮球场上,不小心把你砸伤。” 那位运动装的男生,不死心地竟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 …… ………… “李律,你在皱眉头吗?” 韩孝珠,拉了拉我的手臂。 我回过神来:“有吗?” “你认识那位女生?” 金恩琳,指了指苏颜,轻声的疑问着,眼中藏着如猫般警戒敏锐的光。 “呵,怎么会?” 我抱起琴盒,独自快步走向楼梯口。 “喂,喂……李律,别走这么快,等等我啊……” 韩孝珠,咚咚地跑着。 没有什么事好关心的,我能有什么事好去侧目而视? 后面,依旧传来韩孝珠的声音:“等等我,等等我啊,李律,李律……” 除了书,除了医书,没有什么事,可以再让我分心的了! 没有! 没有!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 不经意的,我看到旁边的落地窗上,有自己的影像——皱着眉头,抿着嘴,握着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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