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17）

林思绮躺进了医院，她撞碎了餐厅上的玻璃门。当时一脚擦在门外，一脚擦在门里。门上的一块尖玻璃恰好切断了她大腿上的静脉。好在她及时被送到了医院，好在被切断的不是动脉，否则，新闻上就会说“某青年女教师因为玻璃门质量问题导致英年早逝”了。

老师和学生们络绎不绝的去看她。李盈香一看见她就骂她：“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要是万一夭折了怎么办？”说着说着就要掉泪。林思绮看着她的嘴唇，她的嘴唇上有一道白色的浅疤，那是上次她出车祸时留下的。林思绮笑着说，放心吧。好人不长命，祸害一万年，我死不了。上次你出车祸的时候医生还说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是你还留下了疤，破坏了你美丽的嘴形，我这次更有后福了。医生说连一丁点儿疤也不会留下。你看看咱这个运气。李盈香忍不住擂了她一拳，说你总是这个德行，对什么都无所谓。

大王来看她的时候，给她带去了好几本书和磁带。他给她一盘水木年华的专辑时，还专门给她送去了歌词。那上面卢庚戌和李健两位歌手的亲笔签字。大王说那是两位歌手到市里演出时他抢上去请他们签的。他一直把它当成至宝。

那些日子，大王嘴里常哼的一首歌就是《一生有你》，“因为梦见你离开，我从哭泣中醒来。”闲来无事，林思绮咀嚼着歌里的意思，常常不自觉的就会热泪盈眶。

林思绮需要在病床上躺四个月。她开玩笑的说等于歇了个小产假，不用生孩子就能歇着。她多赚呀。

因为林思绮病了，学校里缺少化学老师，就叫闲置了好久的杨抗教她的课。

杨抗好久没教课了，一直闲置着，连个表现的机会也没有。虽说他现在教的不是他学的专业，不过，林思绮依然认为这是让学校承认他的一个机会。

赵荷来看了林思绮几次。告诉她林为病好了，又担任他们的班主任了。不过，两人之间如何了，林思绮没敢多问。她有意回避这个问题。她有时候甚至迷信的认为，自己能被玻璃划伤，是受了报应，或者说诅咒。林思绮问起杨抗课上的如何。赵荷摇头说比你上的差多了。他不笑。成天阴着脸，讲的东西我们经常听不懂。咱班同学都对他一肚子意见。都盼着让你快好起来呢。林思绮长叹一声。说你回去告诉你杨老师，就说我们林老师请你去看看她。赵荷答应着去了。

杨抗来了。他显然不太明白林思绮为什么叫他来。林思绮也不去点破。东拉西扯了一回最后说到了教学上。她说，市里有一次说课比赛，我想等我好了以后去参加。我说节课你帮我听听怎么样如何？杨抗说好。林思绮就用说课的方式把杨抗下节要上的课说了一遍。杨抗听的眼睛都放光了。林思绮悄悄一笑。她知道他很聪明，肯定会从其中吸收到不少好用的东西的。其实，她自己的教学也不见得就很好。不过，因为她基本上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所以，她才明白杨抗最需要知道的是什么。她只遗憾自己不够优秀，不能告诉他更多的东西。

后来，学生们再来看她的时候。对他们的杨老师的评价逐渐高了起来。其喜欢的程度甚至逐渐超过了林思绮。让林思绮暗叹她培养出来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

王小川终于和她的那个男朋友分手了。那天，孙震要回学校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让王小川去送他。王小川等在他家楼下。戴着墨镜，穿着一件长风衣。站在一棵树下。吸引了无数路人好奇的目光。她看到孙震下了楼，上了公交车，就拦了辆出租跟在他后面，一直跟到火车站。在车站上，孙震看到她的时候，惊讶的小声说了一句：“我的乖乖，你怎么来了？”然后就催她回去。王小川冷冷的说，我来送你，是最后一次，我想亲口告诉你一句话：“我们分手了。”

王小川向林思绮描述这段对话的时候，很平静。也很庄严。她这次没有重复那句他喂我也喂，那神情，带着点绝望和冷傲。总让林思绮想起休眠火山口的那种班驳凹凸的冰冷。

她忽然问林思绮，你一会追杨抗一会追大王，你到底是想要谁？林思绮楞了一下说我什么时候追他们了？我只不过当他们是朋友。跟大王交流一下文学和音乐。跟杨抗讨论一下数学罢了。

王小川说，我一个同学叫我给她找个对象。那我把她介绍给杨抗了你不介意吧？林思绮心里不是滋味了一下。说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你介绍就是了不用经过我同意。

王小川走后，林思绮对刚才心里的那一下不是滋味大大批判了一番。然后真心希望他能够找到真爱。虽然她自己也还没什么着落。

当大王再来找林思绮的时候，林思绮看着他，心里就觉得怪怪的。心说莫非这也算我追求他？怎么说也是他来找我的嘛，怎么也能把帐算我头上？再说，这也叫追求？我们的交谈可是从未涉及情感呀。

她眼神古怪的盯着大王看。大王尚在那里打着手势挺陶醉的说着。说我这周回学校时，在大街上听到音响店里放一首老歌。产生了一点怀旧情绪。又看到我穿的这条白色裤子。看看别人，都穿上深色的了。我就想出了一句诗：大街上又飘荡起老去的音乐。题目打算叫《深色裤子》。

林思绮的思路好不容易才拉到他的诗上，听他这么一说，立即问，下文呢？

大王嘿嘿一笑说还没想出来。就想了那一句就没灵感了，以后再写吧。

林思绮撇撇嘴说好的。我有空也想想。锻炼一下，虽然我不会写诗，给你来个狗尾续貂还是会的。大王哈哈笑起来。说好的。别说狗尾，就算是羊尾、鸡尾，我也照单全收。

说笑了一会，大王忽然问林思绮，林，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对象？

林思绮觉得窒息了一下。感觉忽然微妙起来。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开玩笑的说那可不一定。我又不挑剔，只要是个公就行。

大王笑了一下正色说，我说真的，你心中的白马王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林思绮想了想说我好象从没想过什么标准。我只希望他对我好。就算他很丑。很穷。说不定我一旦来个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怎么样都行。不过，我希望最好不从我们学校里找了。一次失败就够了。我不想有第二次。

大王脸色暗淡下来，沉默了好久才找到了另一个话题，气氛才又变的明朗起来。

林思绮有些后悔刚才的话，可是她死鸭子嘴硬，怎么也不肯改口。做个好朋友吧，这就很好。她暗想。

当林思绮回去上课的时候，看到杨抗坐在那里，恍然想起从前在操场上，她说的那句被风吹散的话。“什么时候，你，也能教初三。”竟然有种疑似梦中的感觉。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她一回去上课。杨抗就被调去了初一教数学。总算又教他的本专业了。林思绮默默祝福他，希望他不要再受苦。

又是一年结束了。林思绮越来越明白什么叫光阴似箭了。每年写总结时，总有老师要用光阴似箭这个词开头，让她觉得用词太俗的同时，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个比喻的确切。

开学的时候，林思绮总觉得周围好象缺少了什么，等校长公布人员调动情况时，她才发现，大王不见了。

他走了，他被调到市里一所小学，教一年级语文。大王教一年级？他那么大的块头面对那么小的一群学生。那不简直等于一只野兽面对一群蚂蚁嘛。不过，好歹他是调回了市里，离家近了。该为他高兴。林思绮想象着他给一年级小孩擦鼻涕的样子，眉梢眼角总要露出那么点笑意来。

校园里听不到大王的笑声，林思绮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周末回家时，她却忽然接到了大王的电话。林思绮一听他的声音。就尖叫起来：“大王，好久不见，高升了呀？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是不是该请客了呀？”

大王哈哈笑着说好呀。等你什么时候来市里我请你。想吃什么吧，你点。

两人瞎贫了会，大王忽然问她：“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学校吗？”林思绮说那还要什么理由呀。我们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当然留不住你这只金凤凰了。大王沉默了下，说你就没想到还有别的理由？林思绮摇摇头。然后发现大王在电话那边看不到她的摇头，就说没有。其实，她心里还是多少有那么点明白的。也多少有那么点期待的。可是，她不敢相信这么样的浪漫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于是也不敢大胆猜测。大王笑了下说，曾经有人说，她找对象只要是个公就行。不过，前提是不能在一所学校里。还说就算是那人再丑也可能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不知道我这个绿豆能不能入你法眼呢？

林思绮嘿的一声乐了，说你还王八呢。大王哈哈大笑起来，说我王八也行，不过你必须是绿豆。

林思绮楞了一会儿。初次听到这种表白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惶惑，总怀疑这是个梦。大王在那边追问，林，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林思绮差点脱口说出好，可是想想总觉得女孩子应该矜持一些，就笑嘻嘻的说了句：“等我考虑一下，过几天我给你答复。”大王笑笑说好，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林思绮一放下电话，心中幸福满溢。幸福感充盈着心胸。简直想向全世界宣告她的幸福。她拿起电话想打给王小川，又怕她笑话。她想打给关欣，可是关欣根本不知道大王是谁。她不安的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总想和人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娘看到她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问她一句：傻了？林思绮嘿嘿一笑，钻自己房间里。全身扑在床上。把头埋在被子上，撒娇般的磨蹭了几下，好大一会儿，才逐渐安静下来。

当林思绮回到学校，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舍友们时，却忽然听到一个让她无比震惊的消息：杨抗自杀了。更让她震惊的是，杨抗没有留下任何遗书。他是在家里割腕自杀的，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不过，他却在地板上，用自己流出来的血，在自己的前面写下了三个血字：林思绮。

老师们说，那三个血字，凝结在地板上，仿佛渗透到了地底。仿佛是刻在地板上的。用拖把拖了半天都没拖掉。他们说杨抗临死前的表情是那么痛苦，仿佛受到了很深的伤害，仿佛非常的绝望。

林思绮痛苦万分。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算什么，她与杨抗的那段感情早已经是风化掉的陈年旧事了。那段由她发起的感情能值得他去死？她不明白，她实在很不能理解。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个爱字。连句喜欢也没说。直到最后，她还在怀疑她是不是又犯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错误。她还怀疑他和她交往只是因为舆论的压力。就算他为情所伤，那么伤了他的也应该是他现在的女朋友吧，怎么会写了她的名字呢？

她问王小川，怎么会这样呢？杨抗不是在谈恋爱吗？你不是曾经给他介绍过你的同学吗？

王小川说你还不知道？他们早散了。给杨抗介绍女朋友的不只是我。好几个了。这段时间他光女朋友不知道换几个了。每次别人给他介绍了。他也不去找人家玩，也不给人家打电话。都是谈不了几天就散了。老师们对他都很失望，都不愿意给他介绍了。

林思绮茫然的说怎么会这样？王小川说难道你还不明白？他一直喜欢的是你呀。

林思绮心里堵的慌。她是真不明白，她看不出杨抗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她想杨抗你怎么能这样呀？那怕你留一封遗书也好呀，让我们知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写下我的名字这算什么呀？再说，教学工作也走上正轨了，你也证明了你的能力了。如果你当真对我的感情那么强烈，说呀。你死都不怕了，你还怕什么呀？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你这样啊？

林思绮一直心乱如麻，猜测杨抗那三个字后面的内容。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说林思绮我爱你还是林思绮我恨你。她猜想说我恨你的可能性可能大一些吧。

老师们的批判矛头最后全指向了她。尤其认为她在生病期间经常把杨抗叫过去。给了他希望又让他失望。让他一次次心理失衡，受不了才自杀的。林思绮听着这些议论，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罪魁祸首。

一天，杨抗的家人来到学校，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大叫大嚷着，谁是林思绮？林思绮你给我出来。

林思绮象梦游一样的站起来，说我就是。那人扬手给了她两个耳光。说你个狐狸精。你害死了我儿子，你还我儿子。林思绮傻傻的站在那里，任她推搡打骂，像个木偶一样的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她听着那人声嘶力竭的号哭。她的声音早就沙哑了。看来早已经哭的太多。林思绮听着，泪如泉涌。

杨抗的母亲被老师们劝走后，林思绮站到镜子前，看着那张平淡到扔到人群里绝对引不起注意的脸。喃喃的说：“看看这张脸，那里像个狐狸精的样子了呀？”她一时间悲情难抑。号啕大哭起来。哭的气都上不来。肚子也痛起来。痛的她玩下腰去。她狠命咬着嘴唇想制止住自己的哭泣。却怎么也控制不住了。一直等她哭的快要窒息。老师们才扶着她回了宿舍。

周末，大王再次打来电话。林思绮一听他的声音就哭起来。她说大王，杨抗他，他。大王长叹一声说我知道了。

林思绮哭着说大王做我朋友好不好？我怕做了恋人，万一做不好。连朋友也没的做了。我是那么珍惜你。不想再失去你。你做我朋友好不好？好不好？

电话那头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才传来大王一个深沉的字：“好。”

林思绮说大王以前总是你唱歌给我听，这次我唱个给你听。你听好：不要问我一生曾经爱过多少人，你不懂我伤有多深。要剥开伤口总是很残忍，劝你别作痴心人，多情暂且保留几分。不喜欢孤独，却又害怕两个人相处，这分明是一种痛苦。在人多时候最沉默，笑容也寂寞，在万丈红尘中，啊，找个人爱我。当我避开你的柔情后，泪开始坠落。是不敢不想不应该，再谢谢你的爱，我不得不存在，啊，像一颗尘埃。还是会带给你伤害，是不敢不想不应该，再谢谢你的爱，我不得不存在。啊在你的未来，最怕这样，就是带给你永远的伤害。

她唱完后，轻轻放下电话。泪流满面。

尾声

在以后的多年时间里。林思绮都没再谈恋爱，也曾经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不过，她一般不去。偶而去一次，也总觉得对方面目可憎。即使，对方实际上非常清秀。

舍友们一个个都结婚生子了。她又换了好几任新舍友。她自己却始终长住沙家浜。她交流最多的男士是她的网友“天若有情”，这个男人的温柔和天南海北的距离让她觉得既亲切又无害。

林为和赵荷私奔了。林思绮知道这个消息后，也没引起太大的震动。她不知道这算步算是爱情对世俗的胜利。可是，她怀疑他们的未来是否幸福。她一直认为，已婚男人是一片止痛药，只能止头痛，不能治头痛。她依然认为他们顶多是从一个怪圈跳进了另一个怪圈。

有一天，“天若有情”问她：“怎么还不好男朋友？”她说没合适的。他又问“现在没人追你吗？她说没有。然后她笑笑。说我经常找别人。很没面子。天若有情在那边打出一个笑脸。

从网吧出来，她遇到了王小川。王小川说她刚才看见大王了。他媳妇和他在一起。大王他媳妇是个农村女孩。进城打工的。很朴实。大王他家人极力反对，可是，他对她特别好。她说那女孩真有福气。

林思绮听着。心里伤感了一下。她已经好久没与大王联系了。虽然见面时依然能很激动的聊几句。他们之间的联系就是，他偶而用QQ发给她看他的新诗和新歌。

王小川走后，林思绮独自一个人在街上晃。大街上音响喧天。放着老狼的《恋恋风尘》：

那天

黄昏

开始飘起了白雪

忧伤

开满山岗

等青春散场

午夜的电影

写满古老的恋情

在黑暗中

为年轻歌唱

走吧

女孩

去看红色的朝霞

带上

我的恋歌

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梢

结满透明的惆怅

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当岁月

和美丽

已成风尘中的叹息

你感伤的眼里

有旧时泪滴

相信爱的年纪

没能唱给你的歌曲

让我一生中常常追忆

林思绮眯着眼睛听。她记起来大王的那首只写了一句的诗。想起她那句狗尾续貂的笑话。她心中有种感觉在缓缓流淌。她忽然有了写诗的感觉。她沿着街道缓缓的走着，轻轻吟着自己的续诗：

大街上又飘荡老去的音乐

飒飒秋叶

吟唱着过去

那个激情燃烧的季节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

独自聆听虫鸣

在没有阳光的角落

思绪在肆意流淌

街上流行起深色裤子

他们已经把色彩轻轻折叠

连同夏日的梦一起放入箱底

世界奇怪着我全身明亮的浅色

风，很冷

伴随闪烁的音节走进我不肯驰去的记忆

我的色彩留不住季节的脚步

耳边响起那首歌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