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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
和我想的一样，于梅没有再给我打电话，我也没再给她打。和所有的一夜情一样，快乐燃烧到顶点之后就会成为冷淡，谁也无法例外。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一天又一天。
我做的内衣业务跟往常一样，不好不坏，来来回回还是出那么多货。自己撑不着也饿不死，看见别人挣钱依然眼红，一看见有小便宜心里还是痒痒的。
晚上又是冬瓜安排的饭局，马上就过年了，所以最近饭局特别多。这家伙已经半个多月没在家里吃了。请他吃饭的已经排起队来，对于目的，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如果没有好处，谁也懒得去理他。
这也算是等量交换吧。
吃这种饭是用不着脑子的，有什么废话说什么废话，没有废话就制造废话，大家热闹就好了。
我曾经私下跟冬瓜说过，这种饭局最适合傻子来吃。
换句话说，整天这么吃吃喝喝的人都跟傻子差不多。
2
“我知道你很忙，但你得听我说。”最近这一段时间，我经常冲着镜子里的那个看起来还算英俊的胖子自言自语。
“如果我认定了谁的酒品不好，那他就会在我眼里变得一钱不值。同样，对于一个一钱不值的人，他也不会拿我当盘菜。作用力是相互的，你认为他是白痴，那他绝不会认为你是天才。除非他真的是白痴。”
“人的态度决定一切。你讨厌的人不可能对你好。”
“生命就是走来走去的，幸福也好，郁闷也好，烟花一样，都会转瞬而过。”
“快乐吧。在这有限的日子里，让自己尽情的快乐吧。一旦走到生命的尽头，想快乐也没机会了。”
“如果此刻黑夜能够顺利的把我吞噬掉，我宁愿选择永恒的死亡。”
唉，我又喝高了。说的话又开始跟哲理沾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和那些就知道明辨是非的正人君子们一样清楚，说的是一回事，做的是另外一回事。”
3
冬瓜晚上拉我赶一个饭局，说级别特高，里面除了白领还是白领，非得领我去见见世面。我知道，他拉我去的原因根本不是这个，他就是想让我帮他喝酒。其实我酒量也不行，但我敢拼，多大的杯子我都敢干，阵势上足以吓倒一切。因此哥儿几个送我一个有着日本特色的外号：酒鬼次郎。
冬瓜开车来接我的时候我刚躺下，春梦才刚开了个头，正处在兴奋之中。这家伙把车喇叭按得震天响，弄得整栋楼上都不得安宁。我脸也没洗就套衣服，毛衣穿了两遍才穿上，还穿反了。好在我毛衣是黑的，里外都一样，穿反了也看不出来。
下楼后，我头晕脑涨的，瞅什么东西都恶心，眼前所有东西都在漂。
“怎么搞的？最近祸害谁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需要来点什么鞭给补补？”
“我倒是想祸害谁，可没机会。前阵子冒充了一通第三者，后来发现咱们根本就不是这材料。第三者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
“第三者？”冬瓜立时就来了精神，“说来听听说来听听，怎么回事？你小子什么时候有这爱好了？”
“阴沟里翻船呀，别提了，丢人。”我边往他车里钻边告诉他，“我痔疮犯了，晚上不吃川菜。”
我越说不吃辣，这家伙晚上点的菜越是辣，最后才知道，我们去的酒店是家湘菜馆。
这一桌子十个人，五男五女，男的除我之外都长得贼头贼头，女的就更不用提了，脸长得都像车祸现场，基本都能让人恶心得吐出饭来。
刚进包间的时候我瞅着一个姑娘还算顺眼，正想着要套近乎的时候，冬瓜及时提醒了我，他告诉我，那姑娘是酒店里的服务员。
饭局里有个男的脸色极差，猛一看像个吸毒的，仔细一看比猛一看还像吸毒的。这家伙挑衅了我一晚上，一脸的不怀好意，拼命让我喝酒，就跟我以前借过他钱似的。
可能是我喝多了，也可能是我烦他了，反正我把面前的酒瓶子拎了起来。我说：“去你妈的，你信不信我砸你个残废？”
我一说，他居然比我还火，他说：“你来你来，你不砸我你是孙子。”
我本不想把啤酒瓶子扔在他脸上，但他反反复复申请我这么做。我只好成全了他。
啤酒瓶子在他脑袋上炸开的场面很壮观，碎玻璃横飞，鲜血直蹿。还有他的声音，他伴随着碎玻璃的横飞而尖叫，声音很大，很有穿透力。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夸我砸得好。他的意思正好相反。
这样一个寂寞而寂静的夜晚，我总得干点什么。打人总比被人打强。
酒店的窗玻璃不知道被谁砸破了，四处都是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隐隐生痛。
“你他妈的疯了？”
“这张脸真好看。”
周围迅速冲上人来拉开我们，我坦然的跟着冬瓜走。我知道，有他罩着我，没人敢动我，这帮人，都有求于他，得罪他就等于得罪自己的饭碗。
那家伙则很壮烈的被人拉去了医院，我猜想，如果他要是受了什么伤的话，完全可以按工伤来论处。
换一家酒店，换一伙人，继续吃，继续喝。
胡侃，胡吃，胡喝，一句正经话也没有。然后撤退，回家睡觉。跟以前那些无数个雷同的夜晚一样，我在极度的空旷与疲劳中沉沉醉去，然后沉沉睡去。
风安静的掠过城市上空，像一首没人听得懂的歌。
4
一整夜，我的心乱跳，惹得我的思维晃来晃去，连梦做得都花里胡哨，似是而非。醒来后，心脏还是不舒服，胃直恶心，到厕所吐了好几轮，然后又蹲了好几轮，上吐下泻。
我给冬瓜打电话，他居然跟我一样，也在家里又吐又拉。他说可能是昨天吃的醉虾有问题，虾肯定被污染了。
我说是喝的酒有问题，是假酒。
他说不管怎么着，这家酒店得倒霉了：“我下午就找人查他们的税去，逮着一点毛病就罚死他们。”
冬瓜最近泡的妞是一税务局的小头头，据说挺有点权。要不他最近也不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见谁都问人一句：“交税了吗？”
我一直认为他这作风是狐假虎威。他有这爱好，上学那会儿他就好跟在我和黑路易身后去欺负别人，现在这毛病一点也没改。
电话里互相骂了一通之后，我才发现手机昨天晚上有六个未接电话。前五个号都熟悉，都是朋友的，这些号码所代表的意义就是出来喝酒。他们打电话，基本上都是没事找事，理不理都一样，区别就是清醒或者是不清醒。
最后一个电话非常陌生，在考虑一番这是不是哪个兄弟“化装”的号码后，我还是回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姑娘，这一点出乎我意料。更让我意外的是，她上来的问候语居然是：身体好点了吗？
她居然是那天晚上的那个洋妞。我顿时便来了劲头，精神好到了极点，就像丢失了的钱包重新找了回来，而且里面又多塞了几张钞票。
“你现在怎么样？没事了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打电话就是为这个呀？我还活着，要死了就不能接你电话了。但我受了伤，很重，重到不能再重了。”
“是那天晚上撞的？”
“不是撞的，但祸是你惹的，你伤了我的心。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了，你赶紧请我干点什么吧。”
“恩，我请你吃饭吧。”
“请我吃饭？那只能安抚的胃，可不能安抚我的心。”
“你去不去？不去算了。”
“去去去，当然去，地方能不能我定？”
5
跟漂亮女人吃饭本身就是件很快乐的事，但你要心存拉她上床之类不良目的的话，这种快乐就会大打折扣。尤其是面对洋妞的时候，这种折扣会更明显。泡妞本身就是件苦差事，要想在苦中找乐，难呀。
我及时认清了这一点。再加上有上次的教训在前面挂着，所以今天我宁愿选择单纯的快乐。
一直以来，我对自己的心态比较了解。我，一个男人，三十岁刚到，高大威猛，有车有房，虽然车不是好车，房不是好房，但怎么着也算个半成功人士。还有，我身边美女虽然没多少，但却丑女如云，也算生长在花丛中。
在这种环境之下，一个正常的人很容易就会对自己心态产生变形的倾斜，这太自然了。
我选择的饭店是个以自酿啤酒出名的餐厅。这里热闹非凡，每桌子都差不多要埋伏着几个酒鬼。我挑这么个地方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是想把她灌醉。我还从来没眼睁睁的看着洋妞醉了是什么样。
面前的这个女人非常实在，她不推不让，我喝多少她也喝多少。
记不清喝了多少扎，反正在我有些迷糊的时候才猛的发现她如此痛快的理由：她的酒量居然比我还大。
所以，最后我醉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喝醉和别人喝醉不是太一样，我喝醉之后从外表看来与往常无异，但内心却兴奋异常，总有要去干点什么疯狂的事的冲动，而且看谁都顺眼得不得了。
在中午的明媚的阳光掩映下，我坐在光洁明亮的餐厅里，看着别人大呼小叫，小丑般的窜来窜去，各种奇怪的念头层出不穷，脸上却如石刻般的冷静。
然后，我提议去舞厅。她没有提出异议，于是我挺后悔，早知道她没意见的话，不如提意去上床。
舞池中，几个男孩女孩在夸张的扭来扭去。我明白他们眉开眼笑的原因。他们把本来不可实现的异性间的拥抱变成了现在合理的跳舞。
空气中都游荡着暧昧的气息，明显的带有上床的招牌气味。我喜欢那种昏暗的光线，但不喜欢跳舞。
见我不跳，她也不跳。于是我们就傻坐着。我要了一堆啤酒，都打开，让眼前闪耀着啤酒的光泽。
我们喝酒。优雅的喝酒。
酒喝完了，我也明白了：差不多该是告别的时候了。凡事不能急，尤其这种事，得讲究方式方法。
不是我跟她说再见，就是她跟我说再见。这是规律。我已经习以为常。不按这规律走，我反而不适应。
这次我占了先机。我先说了。我提出了告别。
虽然她的眼睛中透着迷茫，但我还是能明白她的心意。她觉得很没面子，告别的话由她来说才符合她的意愿。但我生来就是一个有着强烈反叛意识的家伙。任何看起来井井有条的生活都是我仇视的目标。
我要打破那种固守已久的平衡，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愿重新组合。
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刽子手。我只是个希望自己能够有声有色活生生活着的小市民。
我是个俗人。我真的是个俗人。
一喝醉，我总能胡思乱想，不按常理出牌，这次又是这样。
临走时，我们再次交换了电话号码。
6
第二天，我给她打电话，说今天我请她。她的电话很难打，时时都占线，我拨了半个多小时才打通。
她连想都没想就很痛快的答应了。
还是老地方，还是昨天的饭菜，就连天气都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就像是昨天的翻版。唯一不同的是我没喝酒，她也没喝。
还有，我们也没去舞厅。
“走吧，咱们去看海。”一结完账，我就冲她说，“我烦了。”
“我不想跟你去看海，因为我知道你接下来会干什么。第一次你会说，烦了，一起吃饭。第二次你会说，烦了，一起看海。到第三次，你就会说，烦了，一起上床。”
“那咱们就省去别的步骤，直接来第三次，咱们上床吧。你说呢？”
……
……
……
我们平静的在床上做爱，没人呻吟，也没人喊叫，我们俩都冷静得像是两个哲人在做自己最不愿意做的事。
窗外阳光好得出奇，几只麻雀从窗前飞过，窗没关，风轻盈的灌进屋内。一切都是那么宁静，一如两个相爱了很久的人在继续着自己的平常而普通的生活。
从床上翻起，到冰箱里找了一桶啤酒，喝了几口，狂热跳动的心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你结婚了吗？”她问。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这样不好。因为我刚知道，中国的传统里，两个没结过婚的人如果上了床，那他们就一定要结婚。”
“没影的事，这是谣言。现在这年月，一天上三回床也不用结婚。”
“你的意思就是你想不负责任了？”
“天，你可是一洋妞呀，怎么也跟那样柴禾妞似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又跟上了一句：“负责任是什么意思？我看国语的电影里，经常会冒出这么一句来。责任和上床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我在脑子寻找了一圈可以用来解释责任的比喻，但哪个都不贴切，最后只好告诉她，“比哪说，你去饭店吃饭，要了一盘菜，可等饭店把菜上来之后，你才发现这菜其实并不合你的口胃。这时候你怎么办的？退是不可能的，你已经动筷子了。不卫生。可不退你又不想吃。这种左右为难的情况就叫负责。尝过的菜，你就得把它买下来，管你吃完不吃完，反正你得付出代价。懂了吗？”
她摇头，然后又点头，想了想后又摇头，然后说：“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说：“算了，你不懂就算了，其实我也不懂。”
“那你想对我负责吗？你已经动筷子了，管你吃不吃完，你都要付出代价。”
“代价？呵呵。”我乐了，“跟你相比，我能有什么代价呀，钱我没你多，车我没你的好，你跟我谈代价只能是你吃亏。”
“我要的代价很简单，就是想了解你。你叫什么，做什么，有什么朋友，朋友叫作什么，你都告诉我。”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间谍还是警察？”
“都是，你害怕了吧？”
“害怕，笑话，你见我什么时候害怕过吗？只有别人害怕我，我从来不会害怕别人。”
“那我就让你害怕害怕。”她猛的扳过我的身体，把身体大力的压在身上。我这才发现，她的力量居然是如此的巨大，在她抢占先机的情况下，我居然无法摆脱。
“你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大劲？以后再有人找我打群架我一定带着你。”
她笑笑，翻身下床，找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的套上。穿戴利落后告诉我她要走了，有事要办。临出门时她冲说：“我叫菲纱，保持联系。”
我躺在床上没动，只是告诉她：“麻烦你帮我垃圾袋扔到楼下的垃圾箱里。”
7
一个安静的屋子，一杯没有热气的茶，一个布满烟头的烟灰缸，一张冷冷的大理石桌子，这是我面前的全部。我的手放在茶杯上，从它滚热到冰冷，我始终没去碰它。我不渴，我守着茶杯并不是想喝水。我只想接触到真实的由温暖到冰冷的过程。
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从没想往这恶心的方面发展。同样，我也不是什么坏人，我不具备坏人所应具备的潜质。我的每一天都不过是在自然而然的活着，有妞就泡着，没妞就扛着。我没有夸张的理想，没有放纵的奢望，无欲无求。
此外，我还是个坦然的人，坦然的接近于无知。
在我看来，生活有美好的一面，也有丑恶的一面。所谓的爱情，所谓的海誓山盟，在某些人眼里它们根本就无足轻重，一切都是空谈。爱情可能成为冷笑，海誓山盟可以成为废话，所有的都是虚假。人生就是在骗来骗去。你成功了，那你叫真诚。你被识穿了，那你叫虚伪。这就是生活。
生活可能粉饰一切。爱情可以否定一切。这就是活生生的生活。这就是赤裸裸的骗局。
我一直不习惯自己悲天悯人，傻乎乎的像个救世主。但实际上我骨子里却有这种潜质。我时常胡言乱语，说的东西怎么看怎么有哲理。可我却和听的人一样不明白。
世上本没有懂，装懂装久了，恐怕就会真的懂了吧。我一直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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