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岁的一扇窗

从前，也就是离我们还不算很远的70年代末，有一个有心脏病的母亲，因胎位压迫，生孩子的时候几欲死去，那时并无玫瑰百合之类的花，有的只是田野里一望无际的小小菊花。母亲怕见风，父亲每天把窗户关的死死的，却把窗帘拉得开开的，于是，映入母亲眼中的，不只有痛苦，还有无边无际的浪漫。父亲将桌上原先盛着橘子罐头的瓶子里插上一束菊花，清澈的淡香立刻溢满屋子。那是父亲的愿望，父亲希望母亲能像那些菊花一样，每天都开得艳艳的，生机勃勃的，希望母亲能好起来。然而一个多月后，母亲还是去了，她留给女儿的，除了爱，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做小菊。

小菊将日历撕下来的时候，心底猛颤了一下。揭下这张薄纸，自己就二十二岁了，妈妈离开她的时候，也是二十二岁。妈妈跟自己一样大的时候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了，而自己呢？她从未想过要孩子，她才刚刚大学毕业，多好的年华啊。生了孩子就老了，生了孩子就不自由了，生了孩子自己就不能也象个孩子一样撒娇了.......孩子，跟自己是个挂钩名词吗？

她想，不是。她还要再当好长一段时间的孩子呢。

周宇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玫瑰花，她蹦到他怀里，抢过来。一朵，两朵，........二十二朵！周宇说：老婆，生日快乐！她嗔道：其实你陪我一起过生日，我已经很幸福了，以后不要再买花了，怪贵呢。他笑道：得了你吧，小丫头，瞧你那高兴劲，再贵也值了！走，我带我的老婆去好好吃一顿！想吃什么？她想了想，还是不去了。

他们大学毕业来到同一个城市，租不起宽敞的房子，就在繁华的背后租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僻静而朴素。房间是顶小的，然而，幸运的是，可在向阳的地方却有一个宽敞明亮的大窗子。春天，微风吹起，阳光透过柔柔的窗帘射进来，迷人极了。

周宇在一家网络公司做销售，每天都是接电话，见客户。工资不多，却是个累活，每天结束的感觉都是无比沉甸。可下班后，周宇总会陪小菊看天边的夕阳，看那布满酒红色的天空慢慢沉下去。两人什么也不说，无语有时候比千言万语更加生动，小菊的双眸里有些东西在闪动着，她想，这就是厮守的感觉。

就象一首诗里写的那样：我的房间很小，我把窗子开的很大；我的世界很小，我把心灵的窗口开的很大。

小菊有一份工作，在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公司。做了不到两个月，她辞职了。

有人说，日本老板是严谨的，美国老板是奸诈的，台湾老板是抠门的，香港老板是好色的。小菊的老总是一个叫查金隆的港商，半百的年纪，斑白的头发，穿的却像一棵从香格里拉跑来的嫩葱，衬衣是油绿油绿的花斑BLANO，眼睛圆鼓鼓的，小菊偷偷笑了，他也象匍匐在这个城市闷热天气里的一只青蛙。

查金隆是九十年代到深圳的港人，之前，他只是香港一家餐店的老板。听说他与老婆离婚后，就离开了香港，到了深圳，那时在香港刷盘子每月的工资都是内地的好几倍。查金隆从香港来的时候钱不多，可在深圳，也算是一笔丰厚的资产了。他注册了公司，慢慢的起步了，听人说，他再也没回去过香港，也没结过婚。在他的身边，总有各样的女人出现，坐进他的那辆白色BENS里。男人，也许就得象老板那样，才叫潇洒。公司的男职员羡慕道。

一次，由于小菊的失误，把公司的一个重要客户资料丢失了。查老板没怪她，反而安慰她这是常常会遇到的情况，他还给她了另一些客户的资料，让她再整理。失去了这个大客户，对谁来说都是要完蛋的事，公司的人与小菊一齐纳闷的时候，大家一致得到一个理由：查金隆瞄上小菊了。

查老板几次想请小菊吃饭的时候，她很小心的拒绝掉了。

很多女人都会开心，被老板瞄上未必不是好事，她故意告诉周宇这个周末老板要请她到半岛餐厅共进晚餐。不许去！从周宇的眼睛里，她看到了酸溜溜的水波。他告诉她，跟着这样的老板迟早要出事，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小菊有些好笑，周宇自己不也是男人吗？为什么要这样恶狠狠的说，他真是急了。小菊爱周宇，把手头的工作整理完，她离开了公司。

失业的时候是最无趣的，周宇每天上班去了，丢下她一人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她想，过几天再去找工作吧，过了这个夏天最炎热的几天。屋子里没有空调，洗了澡还是热汲汲的，衣服粘在身上，说不出是个什么味，小菊觉得这里有些像个牢笼了，她准备出去走走。

在这个城市，小菊只认识四个人，两个男人，两个女人。两个朋友，两个网友，自然，两个男人是网友，在网上是不可能认识到同性朋友的，除非是同志。

T娜，是小菊大学学姐，在大学里自己总是跟在她后面给打球的男生助威。TINA是那种雷公婆一样性格的女人，毕业后，T娜一下都没犹豫就结婚了，很快又离婚了。老公留给她一套房子，她住得离她不远，甚至可以说很近，就在小菊住的那栋破楼，拐过弯过去，是一个雅致的小区------安厦临沙。这里有宽阔的阳台，可以看到海，感觉到海风吹来，带着沙的空气。咸咸的，在凉爽宽敞的房间，想起自己住的小小屋，象个蒸笼。小菊心里也有些咸咸的。

那时大家都觉得T娜很傻，把自己的幸福当成泡泡一样，随便吹给了谁。现在小菊忽然感觉T娜其实挺聪明。至少她是个有房子的女人了，不必为了买房子每天去奔波，她可以在某个想午睡的时候懒洋洋的躺在舒适的床上甚至就躺在地板上睡个昏天暗地。因为她，有属于自己的家。

晚上，天热的睡不着。小菊说：渴了。周宇迷糊着倒了水，端在手里轻轻地吹着，吹冷了，然后捧给小菊喝。小菊把本来想说的话，随着那杯水，一起咕咚咕咚灌进肚里去了，睡在他的胳膊上，她望着窗外的几颗星星，想：买房子，是不是比摘到你们还要难呢？

第二天，小菊去看她另一个朋友-------原来公司里的同事芬霞。芬霞与小菊年纪相仿，黑色吊带与紫色丝网短裙，玫瑰眼影与鲜橙唇彩，长发飞扬。不化桩的芬霞是仙女，飘逸灵动，化了桩的芬霞却怎么也飘不起来了，似乎被各种色彩在她身上的堆叠压得有些沉重。

芬霞问小菊找到新工作没？小菊摇头。芬霞说，你可以回原来的公司呀，其实，你知道么，那个查老板，不是想骚扰你。小菊楞了一下，芬霞笑了：他原来有个女儿，与你长的颇为相似，他离婚后女儿跟了妈妈到台湾去了，再也没见过。他十分想念女儿，总是把女儿照片带在身边，我见过他女儿照片呢，真的与你有很多相像。

芬霞说：对了，上次我说给你做家乡的特色菜呢，今天你就在这吃啊。她扎上围裙，到厨房里了。小菊倚在窗口，喝可乐。一辆白色奔驰缓缓的停在楼下，片刻芬霞电话响了。她对小菊说：有点不巧，我今天有事，要出去了，改天再做菜给你吃吖。小菊淡淡一笑说：没关系的。

从芬霞家里出来，小菊真有些饿了，她看了钱包里的钱，不多，她买了一大块面包，站在天桥上，边吃边看楼宇间飘荡的云朵。她想起母亲，她相信，母亲一直在某个云朵背后，悄然的注视着她，陪着她，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想着，又想到芬霞，想到水灵的芬霞与粗糟的查金隆，她把手上的面包狠狠的咬了一大口。

小菊的两个网友------油条和小河守望者。油条其实就在她楼下，在巷子里的一个胡辣汤小店里炸油条。小菊从不去吃那些东西，只是在一次上网的时候问起来，为什么叫这样一个古怪名字，原来他就是楼下炸油条的那个河南人。

她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每次走到楼下的时候，大都跟他打个招呼。他约有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干净的白褂子，吆喝一声[您拿好了]，很熟练的给顾客打包带走，然后用挽在胳膊上的毛巾擦了汗，让小菊不禁想起清朝末年的那些伙计。

小河守望者有一个两岁半的儿子，他们俩住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都市村庄，一层不开灯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里。小河守望者叫张嘉，儿子叫张小河，叫道：爸爸，爸爸。

张嘉亲了亲他胖乎乎的脸，说：小河，叫阿姨。

小河喃喃道：爸爸，爸爸。

张嘉有些无奈：这孩子只会叫爸爸，我上班的时候不能带着他，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平时没人跟他玩，他只会叫爸爸。

张嘉是个酒吧歌手，唱摇滚，唱爵士蓝调，小菊去看过他的演出，长长的头发遮了半边脸，很疯狂也很犹豫那种男孩。谁都猜不到他竟然已经是父亲了。

张嘉说：小河很乖的，自己玩上一天都不哭，饿了就会吃旁边的东西。

小菊问：小河的妈妈呢？

张嘉狠狠的说：死了！

是死了，活着，小菊猜得到。

张嘉走的时候，给小河放下了一壶奶，一些零散的饼干。

他说：小河，吃吧，爸爸走了。

小菊想起了小时候家里喂的一只叫灰灰的小狗。

他抱抱他，又亲下说：儿子，给爸爸再见！

小河说：爸爸，爸爸。

回到家的时候，周宇满头大汗地，已经做好了饭。

他在她脸上亲一口，叫道：老婆！

她看着他，紧紧抱住了，不发一语。

他问：怎么啦？傻瓜，你还嫌不热吗？

她不放手，轻轻说道：没什么，只是累了。

躲在他怀里偷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