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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笼中鸟—调侃人生 > 第二章(2) 
第二章(2)    文 / 陈徐

在皮克大学读书向来是以清闲著称的。一个休息天,宇宏本想找清芳出去逛街,清芳觉得太累了,呆在房里不出来。宇宏一个人漫无目的来到街上,偶然间发现一个从没来过的新去处——皮克镇休闲中心。世界各地虽然文化差异很大,可是不管走到哪,两个地方的意义总是不变的。一个是按摩院,世界上的按摩院,除了瞎子开的——“盲人按摩”,其他没几处是正经的;还有一处就是休闲中心了,休闲中心永远是麻将、扑克的代名词。麻将这东西对于无聊的人是最好不过的了,玩起来是要稍动点脑筋,却又乐在其中。李白当年谈起无聊郁闷时说:“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销愁愁更愁。”只可惜唐代大概还没有麻将,不然他很可能会每天和杜甫、孟浩然几人坐成一桌,来几圈麻将,搓到高兴时来一句:“抽刀断水水更流,麻将销愁就不愁!”
宇宏因为无聊也准备进去玩麻将。到了里面,这里玩麻将的大多是些当地老人,还有皮克大学教书的几个老教授也出现其中。这些老年人,大都是晚年到美国的,来自中国四面八方的都有。大家彼此家乡各不相同,四海相遇,一见如故,高谈阔论,称兄道弟。可到最后清算赌资时,却也是毫不含糊,每一美分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时刚好有一桌是三缺一的,坐着的三个老汉见到宇宏闲站在那里,忙招呼过来一起搓麻将。宇宏正有此意。到坐下后,有个老人见宇宏是张新面孔,就不放心地问:“年轻人,我们搓麻将可是来钱的啊,你带了钱了吗?”宇宏微笑一下,掏出钱包,往桌上一摆,拍了拍,以示钱包鼓鼓的。——里面都是硬币,钱包不鼓才怪呢。
三个老人见这个年轻人有钱,又心想这么个年轻人哪有自己麻将技巧老道,今天宰定他了,于是就欣喜地开场了。玩了一会儿,一个漂亮女人凑到宇宏旁边,看他玩牌。宇宏看了她一眼,她也回电宇宏一眼,宇宏差不多全身瘫痪了。他暗自得意,心想一定是自己风度翩翩,魅力无限,才会引得这么一个漂亮女人来观赏他打牌。于是打起牌来更是不拘一格了,手中的牌永远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两张相同的;摸牌也是信手拈来,见哪张不顺眼胡乱就打。连输了几圈,可他心里上却快活得很,丝毫不介意输掉的钱。
三个老人几圈下来,见自己都赢了钱,乐在心里,笑在嘴上。还有个中文系教授模样的人夸赞宇宏打起牌来“风流倜傥,潇洒不羁,真算得上牌中之仙人”。宇宏被人夸为仙人,更觉得自己得道成仙了,手中的牌简直被他搞得乾坤倒转,江河逆流,于是又接连输掉几圈。
到了结束的时候,三个老人笑眯眯地等着收赌资。宇宏桌子上一看,又口袋里一摸,糟糕,钱包不见了!三个老人见他来回找钱,脸色马上沉了下来,其中一个老人开口了:“年轻人,搓麻将可是要讲信用的啊,童叟无欺,公平麻将,输了钱不认帐可不行啊!”宇宏边找边说他的钱包不见了。那个老人又开口了:“年轻人,这些借口呢,你还是不要说了,输了钱就要认帐啊。”宇宏还在到处找,说他钱包真找不到了。那老人叹息一声:“哎,看你一身衣服像个文明人,居然做出这种龌龊的事,真是太伤我心了。哎……”说完边摇头边用手捂住胸口,做出少女被男朋友伤害的神情。另外两个老人也说宇宏真是“伤透我的心了”,纷纷摇头叹息,做出林黛玉专利的神态言情。
周围一些没事的老人也都聚拢过来了,听了事情经过,也一同指责这个年轻人。宇宏反复解释,自己真是找不到钱包了。那些老人不听解释,都说“解释就是掩饰”,更是把宇宏痛骂一顿。刚才还夸他是“牌中之仙人”的那个老人,现在痛斥宇宏输钱不认帐是“不诚实的行为”,是“丧尽华夏民族千年优良文化美好传统”;而且事情发生在美国,那更是“丢尽中华五十六民族十三亿民众的脸面”!从他们的骂声中来看,宇宏虽只是输了几十美元,却是把整个人格给输掉了。
宇宏本已找不到钱包恼火,又看这几个老头为了这么点钱痛骂自己,愤怒地说:“不就是为了区区这么几十块钱吗!我钱包拿出来时你们也是看到的,现在真的是不见了,我这么个人还会赖你们这么点钱吗!”这些老人听出来宇宏话里是说自己吝啬的意思,纷纷摇头表示自己绝不是为了这么点钱,只为了两个字——诚信。
老人们虽见宇宏发火了,心里有点胆怯,但又转念一想,自己反正老骨头一条,那个年轻人是绝对不敢对自己动手的,于是又说:“你说你的钱包不见了,可你一直都在这里,又没离开过,钱包难道自己长翅膀飞走啦?”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宇宏,他立刻想起了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对,一定是她偷了钱包。宇宏四顾一看,那个女人又在另张桌子旁看牌,他马上走了过去,拉住她大喊:“你这个贼,快把钱包还给我!”那女人把手一甩,边要挣脱边叫道:“你哪只眼看到我偷你钱包了!你这是公然侮辱我名誉,我要控告你!Bill,beat him(打他)!”
宇宏还没回过神来,就感觉后脑被重重打了一拳。宇宏回过头,看见一个黄头发的美国壮男,大概是那女人的男朋友。宇宏吼道:“你敢打我——”“我”字还没讲完,就又过来一拳,这拳头长得跟小西瓜一样大,打宇宏就像是打海绵娃娃一样。这拳过去后,宇宏就柔弱地失去了力气,脚一软,摆了个滑稽造型昏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此时旁边的老人们,完全忘记了外国人欺负中国同胞时该有的同仇敌忾,反而是一片喝彩,都夸那个外国壮男的这一拳有力度,有气魄,又摇头晃脑地说他“真算得上拳中之仙人”。
到宇宏稍有点知觉了,感觉自己躺在床上,额头上似乎贴着只手。宇宏偷开一点眼缝,原来是清芳的手,他正躺在病房里。宇宏想多感受一会儿清芳的温度,忙把眼睛闭上,装成还没醒的样子。
过了会儿,听清芳在说:“宇宏啊,有时候你真像个孩子,一点也不懂得照顾自己,害得我好担心啊。看着你平时笑呵呵的样子,我往往也有种开心的感觉。你这个孩子,好可怜啊,莫名其妙被人打。哎,都被人打昏过去了,真不知道你这次脑子有没有被打坏。要是你被打失忆了,该怎么办啊。电视里失忆的镜头太多了,我真的很害怕。不过就算你失忆了,只要没把我忘掉也没关系。哎,怎么还不醒啊,该不会是死了吧?”
宇宏听了最后一句差点笑出声来,听了清芳这些话,他快乐死了。这次虽遭人打,可被打也有被打的好处,他此刻甚至感谢那个打他的人了,让他明白了清芳的心思。清芳害怕他死了,就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一会儿用手放到他鼻子前试试呼吸,确认没死后又掐掐他的人中穴。宇宏没想到清芳看起来这么柔弱的模样,掐起人中来力气居然这么大,他差点就忍不住酸痛,坐立起来。
宇宏又装模做样睡了一会儿,装昏迷实在太痛苦了,最后他忍不住了,就慢慢睁开眼睛,清芳忙缩回手。宇宏决定故意假装失忆了,吓吓她。他做出惊恐的样子,盯着清芳说:“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在这里?”
清芳焦急地说:“怎么了,你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医生,医生,快来呀!”
宇宏听她喊医生,忙说:“别叫,别叫,我没有失忆,是吓吓你的。”清芳一脸快乐的生气:“夏先生,你真是太气人了,亏我还在旁边照顾你呢。早知道你这么坏,我就在你昏迷时,用被子闷死你,神不知鬼不觉的,你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清芳显然不可能这么做,要是换作李韩,他一定就这么做了。
宇宏听她又叫自己“夏先生”,而不是“宇宏”了,知道那是女人们特有的小虚伪表现,不过他已知道清芳心思了,成功指日可待。宇宏笑着问:“林小姐,我被打昏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是怎么到医院的,你又怎么会在这里的?”
清芳告诉他,在他被打昏后,吴教授恰好到了麻将馆,看到几个老人费力地抬着他,把他扔到沙发上,吴教授问清了事情经过,替宇宏付了欠别人的钱,忙把他送到医院来了,后来又通知了清芳。清芳说完又说:“夏先生,过去是鲁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现在你是,美国人两拳打昏夏宇宏。夏先生,你为什么会和那个美国人打架的?”——其实算不上打架,打架是互动的,宇宏是被打,根本没能力还手。
宇宏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又反复强调自己绝不是打不过那个美国佬,是那个美国佬趁他不注意,从后面打过来,打到要害,才把他打昏了。还说:“要是那个美国佬和我正面公平对打,现在住院的一定是他了!”——要是那个美国佬都打得住院了,宇宏大概住殡仪馆了。清芳又询问他现在头还痛不痛。宇宏这样的男人,只要见到清芳后,别说只被打了两拳,就是被打死了,也会立即活过来。他轻松地笑笑:“没事、没事,头一点也不痛了。”清芳笑他是“铜皮铁骨”。
过了会儿,张铭和盛荆文夫妇也来看他。梅云放下手中一篮物不美但价廉的水果,跟盛荆文说:“阿文,看看这些粗暴的美国人,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这次小夏被打成住院,哎,美国好恐怖啊,阿文,我很害怕。”盛荆文没理她,直接问宇宏头怎么样,还痛不痛。宇宏见到清芳头不痛了,现在来了梅云,就又头痛了。他就说还有一点痛,但没什么大碍。
这时,门口进来了一个警察,他见宇宏样子完全清醒了,就问:“你是夏宇宏先生吧,我是镇上的警察,我是来调查你当众侮辱妇女的事的。”
“啊?”梅云睁大惊恐的眼睛,她把“宇宏说那女人是小偷”的这种言语上的侮辱,误会成了强暴妇女那种侮辱,而且是当众侮辱啊!这可不得了,在她心目中,夏宇宏已成了变态色魔的代名词。梅云向来自认为娇艳动人,想到要是这次来美国学习,如果盛荆文不在身边的话……她不敢往下想了。现在她看夏宇宏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色魔。怪不得会被人打昏了呢,就是碎尸万段也不过分!
宇宏跟警察解释:“警察先生,不是我当众侮辱那女人的,是她偷了我的钱包。”
梅云见有警察在场,突然正义凛然地说:“这个理由可讲不通,别人偷你钱包你就可以强暴她?那别人抢你钱包的话,你还有充足理由要求别人为你生个孩子呢!”
所有人都惊奇地看着梅云,警察还以为案件另有隐情,就严肃地看着宇宏,字字斩钉截铁地问:“夏宇宏先生,我想你还是自己主动交代吧。这可不是普通的案子,皮克镇还没出现过这么重大的案子呢。你坦白地说,你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原因,以什么方式强暴妇女的!”宇宏无辜地辩解,警察似乎看透了宇宏,说道:“你那一套花样我见多了,你还是老实交代吧!”
最后解释来解释去,大家才知道是梅云误会了警察的话,她连连跟大家道歉,宇宏愤怒地瞪了她一眼。
宇宏又把这整件事跟警察说了一遍,强烈要求那女人归还他的钱包,并赔偿他的医疗费。警察轻蔑地一笑:“夏先生,你说别人偷了你的钱包,可你有证据吗?美国是讲证据的地方,你的那些要求暂且不提,可是被你辱骂的那位女士说要起诉你呢。为了我们更好地调查这件事,等一会儿请医生为你检查一下身体,如果你的头没事了,那就请你跟我们回警局一趟,你今天晚上估计要在警局过夜了。”
宇宏大呼不公平,先是被偷钱包,接着又被打昏了,接着又要被小偷起诉,接着今晚还要被拘留,他真觉得悲剧电影里主人公一生要受的苦难,他一个人两天内竟占全了。
警察不理他的大呼小叫,直接去找医生给他做身体检查。清芳见他还要被拘留,眼泪都急出来了,请张铭想想办法。张铭也表示很无奈,如果宇宏是高官,或者是海外工作者,或者是留学生,在国外遭人欺负,外交部都会重视这样的事,并向对方国家提出交涉。可宇宏既不是高官,又不是海外工作者,留学生的身份也勉强地说不过去,身份定义尴尬,贱命一条,就算被人口贩子卖了,国内也没人理会。张铭虽是这次出国调研团长,可这里是美国国土,他也无能为力。
张铭只能劝宇宏:“小夏啊,别太担心了,到警局去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了。我们明天来看你。”
盛荆文看着宇宏被拘留,感觉上仿佛是去赴刑场了,也说:“小夏啊,你现在什么也别多想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能吃就吃,能睡就睡啊。”——只剩没跟他说:“过一天算一天,国内父母有政府照顾,你就放心地去吧。”
清芳眼泪汪汪地跟宇宏说:“夏先生,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宇宏见清芳的样子感动,就安慰她:“别为我担心了,我明天就可以回来了嘛。”
等一下医生过来给他身体胡乱检查了一下,说道:“没事,没事,身体没什么毛病,去办一下出院手续就可以出院了。”
“医生,你再检查仔细点吧,我感觉头还是很痛,过几天出院怎么样?”
医生奇怪地说:“哦?我检查过了,没什么病痛啦。你要是还觉得头痛的话就再住几天医院,观察病情好了。”宇宏心想不用被拘留了,千恩万谢医生。医生又自言自语地说:“哎,现在中国大陆发展真快啊,大陆人来美国都这么有钱。本地人来医院还坚决不肯住院,大陆人居然自己要求多住几天医院。这每天加起来100多美元的住院医疗费,对他们来说大概真算不上什么钱呢。”
“什么什么,每天加起来要100多美元的费用?”宇宏头被打昏可脑子没坏,他想了一下,住院三天的话,他一个月的工资就算没了,别说仅仅被拘留了,就算坐牢也比住院好。再说了,美国的经济这么发达,拘留室在国际上大概也算五星级的了,被拘留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白住一晚旅馆好了。想到这,宇宏就对医生说:“医生,我现在头不觉得痛了,我马上就去办出院手续。”医生摇摇头,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奇怪,一会儿说有病,一会儿又说病好了,真是无病呻吟。
宇宏办完出院手续,就被那个警察带走了。清芳走到宇宏身边,递给他一包烟,说道:“夏先生,你无聊寂寞的时候就抽烟吧,明天我就来看你。”宇宏心里既感动又高兴,全然忘记了他是去警局过夜,被带上警车前,还笑着转回身,挥挥手说:“我走了,别送了,别送了,回去吧,回去吧,再见!拜拜!”——还仿佛是去环球旅行似的。
到了警局后,宇宏被两个大块头警察提着,几乎是被扔进拘留室里去的。宇宏心里大骂,大家都是中国人,出手居然这么重。他又看了看拘留室,他不知晓美国其他地方拘留室环境怎么样,反正单就他住的这间而言,完全不同于他的想象。他的这个拘留室仅比公共厕所高级那么一点,比厕所高级的地方就在于,厕所里没有床,而拘留室里多了张床,床的对面就是天然厕所,在这间拘留室里留宿过的历代房客都好不吝啬地把屎尿灌溉在这片土地上。
宇宏强烈不满,大声叫喊,要求马上把他放出去,不然他将向上级警察局控告自己无辜被拘留。警察们被他吵烦了,就提出来审问。把他提出来的又是那两个大块头警察,那两条汉子见他乱叫,就嬉皮笑脸地说:“小伙子,不要在警察局撒娇嘛,哈哈哈。”宇宏气不过,骂他们俩是两块大排,两块大排一听就火了,分别伸出他们的“大排手”狠狠地拍了下宇宏的头,宇宏吓得嘴都变了形,不再吱声了。
宇宏像只旅行包,被那两块大排拎着走。这样的好处就是他走路不费力——因为脚用不着着地。他又被扔到了一个拿着记录本的警官面前,看得出那警官是他们的上司。那警官看了眼宇宏,操着中国南方口音问:“你就是夏宇宏先生吧?”
宇宏见他是个斯文人,不像那两块大排这么野蛮,人也放松好多。宇宏说了句是的,就递了根烟给他抽。那警官笑着说道:“哎呀,你们这些刚到美国的人总喜欢把中国的那一套带到美国来。美国可不像中国,在中国别说是送烟了,就是送个女人,政府里那些聪明的官员也可以不动声色地收下了。美国可不同啦,我要是今天收了你一根烟,对你的问题处理要是处理偏了,那也是受贿。”——话虽这么说,可递过去的那根烟早就点着了。
宇宏忙说:“有道理,有道理,是我不懂美国情况。警官先生,听您口音是中国南方人,不知你是哪里人啊?”警官呵呵一笑:“听你口音也是南方人,怎么,你想和我拉关系?我告诉你吧,没用的,你还是说说你的事吧,说清楚了。”
宇宏从头到尾以自己是受害者的角度把事情背诵一遍,又说:“我只是说了句‘你是小偷’,按正常逻辑判断她确实是小偷,即使退一万步讲,那女人不是小偷,而我只是说了句错误的话,可那男人却是实实在在打了我,那么今天被拘留的应该是那个男人,而不该是我的吧。”
警官说道:“其实嘛,事情也不是很大,可这里是美国,不是中国。在中国,你骂人怎么骂都没人会管你,可在美国名誉是相当重要的。况且你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是小偷,你又拿不出证据。她名誉受到损害,估计会要求你赔钱呢。那男人打了你,可打架是互动的呢,你打不过他又不能说明打架是他单方面的。至于医药费呢,估计还是名誉损失费多,看在大家都是中国人的面子上,明天找那女人一起协调一下吧。”宇宏又问自己今天能不能离开警局,回去睡觉,那警察觉得这么小的事宇宏总不至于潜逃回国,就放他回去了。
宇宏回到自己房间,一方面想着今天清芳对他说的话,现在回味起来,就譬如是在嚼馒头,越嚼越香甜;另一方面,他想到明天还得去趟警局处理掉那件倒霉事,还要向偷自己钱包的人赔钱又道歉。这两股心情就像是摆放在天平上的两件物品,一会儿这件事浮上来,一会儿又是另一件事浮上来。他心情像是得了疟疾,一会儿快乐,一会儿哀愁,这个漫长的夜就在他那反复的心境中度过了。
第二天宇宏把事情和清芳他们一说,就一个人去了警局。
到了警局,那个女人已坐在里面了。她上身穿一件紧身短袖,下身穿一条鲜红的迷你裙,手指夹着一根烟,嘴唇涂成水晶色,像是两块透明橡胶一张一合地吸着烟。都说男人吸烟是有思想,有深度的表现;想来女人吸烟大概就是诡计多端的表现了。宇宏一见她那副悠闲模样,就恨不得把她身体扭成两截,愤恨地说:“臭女人,有没有偷钱包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还敢来这里勒索我!”
女人吸了一口烟,缓缓站起来,傲慢地走到他面前,把嘴里储藏的烟气吐到他脸上。宇宏赶紧擦擦脸,仿佛脸上的土地资源被一家化工厂污染了。女人用她的橡胶嘴唇一张一合地说:“这位先生,你说话的措辞应该好好修正一下哦。你说我是臭女人,我臭吗?”——她自己摇摇头,表示不臭,又说,“还有,这位先生,你看起来似乎有很大的火气哦,哦,亲爱的,我想你今天又忘了去医院打狂犬疫苗了吧,呵呵,呵呵呵呵……”一连串尖锐的笑声像是在锅里爆炒螺蛳,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旁边的那个警官皱起厌恶的眉头,拘留室里的那些房客们要是听到这样声音,大概都要受不了越狱了。
女人又转向警官说:“警官先生,就是他当众污蔑我是小偷,我的名誉受到很大损失,我要求他赔偿精神损失费,不然我就要控告他!”
警官依旧厌恶地看着她,不屑地说:“你说要控告他,不是我说话太坦白,你的经济状况大家又不是不知道,你请得起律师吗?”
女人扭头“哼”了一声,宇宏心里真感激这警官。警官又说:“你的那个美国男朋友在镇上也是坏得出名的,警察局都快成了他的家了,这次他又打人,虽然可以说是名正言顺,但也总得承担些责任吧。这位夏先生当众说你是小偷,损害了你的名誉,至于赔你多少名誉损失费呢,你们俩商量协调一下吧。”
宇宏强忍着愤怒,说道:“算我倒霉透顶,给你50美元吧。”
“呵呵呵呵……”又是一锅爆炒螺蛳,女人冷冷地看着宇宏说道,“先生,我想你少了个零吧,才50美元买双鞋子都不够呢!”
“买双拖鞋总是够吧。”警官在旁边笑着扯淡。
宇宏愤怒地指着那女人,骂道:“什么?50美元你还嫌不够,别说买双鞋子,买你整个人都够了!”那女人马上转向警官,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话,反正是说宇宏又骂了她,要求提高赔偿金额。
警官对她已经很厌倦了,就说:“我做个决定,就让这位夏先生给你300美元,你也别再有更多要求了,就这么决定了。你的那个男朋友总在镇上惹是生非,也算警察局常客了,你总不希望我下次再看到他进来时,对他不客气吧。”
女人见警官威胁她,不敢要求更多钱了,就说了:“好吧,既然警长开口了,300美元就300美元吧。”宇宏气愤地掏给她三张钞票。她笑着说:“谢了。”警官叹了口气,摇摇头,同情宇宏的遭遇,就让他们俩回去吧。
到了外面,那女人笑着说:“这位先生,你实在太小气了,上次从你钱包里只找出了一大堆硬币,没多少钱呢。这次又这么小气,给我300美元。哎,不过我相信你会在乎你钱包里放的证件的,咱们以后有空再联系,再见,呵呵呵呵……”
宇宏突然想起钱包里还放了一堆证件,这些东西补办起来可就麻烦了。只恨自己没有随身带录音机,不能把那女人刚才话记录下来。此刻他真想揍那女人,却又怕什么时候背后再冒出那个美国佬。哎,他叹息自己命比纸薄,这几天一连的坏运气都降落自己身上。这些坏运气就像是单行道上迎面开来的卡车,躲都躲不了,被撞死了,后面的卡车还会一辆一辆开过来碾尸。
宇宏回到学校,把事情告诉了清芳,清芳也气愤地说:“那个女人也实在太气人了,偷了东西还要反咬人一口。夏先生,我真替你感到气愤,只怪我们不是当地人,对这里的人不了解。夏先生,你也别太烦恼了。”说着清芳手在空中打转,说道:“看,夏先生,坏运气全都过去咯,你开心地笑一下,以后都是好运气咯!”宇宏心中的烦恼在清芳这催化剂下,清除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轻松的快乐,像是周围的空气,把他尽情包裹住了。他开心地笑,心里真觉得清芳对他而言,真是世间最好的药物,一切的创伤在她面前都会很快复原,完好如初,甚至疤痕都不会留下。相比之下,那个恶毒的女人虽然也容貌艳丽,可她给人的感觉就譬如是孔雀展屏,华丽的外表供人欣赏外,屏风下得意翘起的臭臀也一并映入人们视线。
当天晚上,宇宏约清芳出来到学校里散步,借口是解除坏运气。
现在是六月了,旧金山的六月,白天是给所有人的,晚上却是专门给情侣的。这里的夜晚,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挠动着每个年轻人的心。
皮克大学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处处都可算得上恋爱加工厂。学校里还有一处绝妙的恋爱天堂。那里中间流着一条小河,河一边是空阔的草地和灌木,为情侣们提供了散步,海誓山盟的场所;河另一边是当地农民种的望不到边际的麦田,厚厚的麦丛自然就成了情侣们野合的天然旅馆。柔情的风景,绚丽的色彩,空中酝酿的甜蜜,无疑使这里可以与世上一切蜜月胜地相媲美。
今天的月亮是最适合恋人的了,又大又圆。中国人喜欢的那句“月亮代表我的心”,在国际舞台上同样流行。于是今夜的河边,一对对情侣都在指着月亮,反复诉说自己是如何如何爱着对方,引得天上的月亮都差点磁场过强,从上面砸下来。
情侣们还特别喜欢拉出上帝作公证人,来见证这些情侣广告商口中“保质期上万年”,而事实上却极容易变质的爱情。上帝虽然万能,可面对这么多真真假假的誓言,大概也要心力憔悴了。
宇宏和清芳走在校园里。宇宏由于住院时听到了清芳的话,很想找机会直接向她表白。他眼睛一瞥今夜的月亮,觉得这样的机会表白最好不过,就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和清芳在校园里逛了几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逛到河边来了。
清芳问宇宏:“夏先生,你心里还在为被偷钱包的事烦恼吗?”宇宏说好多了,只有一点点心烦。清芳说道:“夏先生,我希望你能快乐。知道吗?其实快乐和烦恼就像是沙漏两头的沙子,快乐永远在上头,烦恼永远在下头。刚开始的时候沙子全在上头,随着时间流动,上头的沙子逐渐流到了下头,快乐少了,烦恼多了。可是在你烦恼多时,你可以把沙漏倒置回来,这样就又是有那么多的快乐了,呵呵。我希望你记着我的话,以后每当不开心时,就照我的话,把你心里的沙漏调换一下头,那么就会快乐了。”宇宏真心感觉清芳像一把梳子,把一切心事都可以理得顺顺滑滑的。这么好的女人如果不趁着今夜天时地利的机会向她表白,那将是一生的遗憾了。
宇宏拣了处草地和清芳坐下。他想现在就表白算了,可他没有表白的经验,他太紧张了,全身热血都涌上面孔,坐都坐不稳,身体就像悬浮列车一样,几乎是悬浮在草地上。他心里背诵了无数遍的表白台词现在一句也讲不出。哎,宇宏心想自己是哑巴该有多好啊,表白时做几下手势就蒙混过关了。说出来实在太难了,如果世界上的爱情非要靠说出来才能得到的话,他真有孤单一辈子的冲动了。
清芳见宇宏不说话,就说:“夏先生,你看这里的风景,真是完美啊,对面是滚滚的麦田,脚下是翠绿的青草地,你说在这样的环境,要是一辈子能住这里该多好啊!”宇宏随口应了声是啊,心里反复骂自己太胆小了,一点勇气也没有。好吧,好吧,不就是向清芳表白吗,又不会死。——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表白失败的后果比死还难受。
宇宏终于说话了:“林小姐,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清芳眼珠向上一转,说道:“你嘛,傻子一个,就像一棵树。”
宇宏机智地说:“可是树有安全感嘛。”
清芳笑道:“可是有安全感的树就不会被人打了两拳就打昏了哈。”
没办法,宇宏苦恼一下,表白前还得解释一番他绝不是打不过那人,是那人趁他不注意,从后面打过来,打到要害才打昏的。清芳笑他傻。宇宏突然边胆大了:“那你愿不愿意让一棵又傻又没安全感的树保护你呢?”
空气被凝固住了,清芳红了脸低下头。宇宏想着成功差不多了,再接再厉一口气把“我爱你”也说了吧。他打算说了“我爱你”后,就趁机托起清芳下巴接吻。这就譬如表白是合同稿,接吻是签约盖章,这印章一敲,证明合同有效,违约必究。所以一切感情较好的情侣为了延长合同的有效期,总喜欢不厌其烦地签约盖章。
宇宏刚准备说“我爱你”,眼睛一瞥天空,糟糕,月亮被云遮着了。他最近很关注表白的时间与成功率以及未来幸福的关系,看到月亮不见了,他掐指一算,心里暗暗一想:“不好,时辰不对,天狗食月,凶兆也!”为了以后幸福,他决定还是等到月亮出来再说那三个字吧。
现在清芳低着头不好意思说话,宇宏图个吉利不能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草地上,淡淡的凉风把这片微浓的蓝夜融化成点点滴滴安逸和悠闲,飘散在空气里,宇宏等着月亮出来,尽量放松心情,深深地呼吸这些大自然的幽灵,心里期盼着上帝能扔下几颗流星来许愿,这样未来幸福指数就更高了。无奈古来星星都在人们的许愿声里掉落得差不多了,今夜天公无论如何也不舍得再扔下一颗。
宇宏久等月亮不来,为了打破沉默的尴尬,同时也为了等月亮出来表白作好过渡,他凭借“意识挑战自然”,用手一指清芳背面一块莫须有的天空,说道:“快看,流星!”——还没等清芳回过头就接着说,“过去了,就在刚才的一刹那。”
清芳自然而然要问了:“那你许过愿了吗?”
宇宏一脸肯定的神情:“恩,心里许过了。”
“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宇宏神秘地笑:“是关于你的……”
清芳又害羞地低了头,宇宏看了看天空,月亮又出来了。他一辈子的勇气今天都要用出来了,他深沉地看着她,说道:“清芳,我爱你。”清芳害羞地说:“我不敢相信你了,我怕你是在演戏。”宇宏说道:“清芳,我又不是演员,我在你面前就像个透明人,一切的话语都是最真挚,最真实的。我难道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话吗?”——其实一分钟前的那颗自己不曾见,旁人不曾闻,天文学家永远也观测不到的流星就是最大的谎话了,好在那颗他自制的流星居然没有飞下来砸中他。
清芳明知故问说:“你对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宇宏深沉地点点头,又趁机把清芳楼进怀里,嘴巴对着天空无声大笑。清芳躺在他怀里柔弱地说:“我今天被你俘虏了。”宇宏说道:“其实我的心早已被你俘虏成千上万遍了。”——中文系男人最大的法宝就是说起情话来,可以轻而易举把情感分量成千上万倍往上加。
宇宏又说:“清芳,我可以吻你吗?”清芳不说话。现在他认为女人那点矜持感的小思想小情感都被他法眼窥破了,不好意思说话那就是默认。他虽没有接吻的实战经历,电视里却看了不少。而且他大学四年读的是中文系,学习中最大的收获就是牢记了拜伦的那句话:“青春的爱情之物是一个长长的吻。”于是他开始托起清芳下巴,深情地注视着她的脸,灵魂激动得差点升天。
接过吻以后,他感觉爱情有了保证。他的那张嘴巴似乎在刚才那一刻吸了清芳灵气,已得道成仙,不再听他指挥,总是摆脱意识的控制咧着傻笑。
清芳对宇宏说:“宇宏,以后你一定要对我好。”宇宏牵过她的手,说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清芳满足地笑,宇宏开玩笑说道:“难道……难道你就是传说中那个爱笑的女孩?”清芳打他,说他坏,两人又笑成一团。过了些时间,感情调完,两人手牵手回去了。
在回来的路上,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接着是一阵矫揉造作的笑声划破寂静的夜空,旁边树枝间的夜鸟全部飞了起来。宇宏四顾一望,大喝一声:“有妖气!”清芳看他的样子笑得肚子痛,说道:“宇宏,别耍宝了。要是真有妖怪来了,你会怎么样啊?”宇宏自然说:“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这时,又来一阵刚才的笑声,这回,连河对岸隐藏着的野合男女都探出头来,想看个究竟。
宇宏和清芳循着笑声走了几步,宇宏透过一棵大树一看,原来是梅云和盛荆文,清芳拉拉宇宏手臂说:“宇宏,我们还是快走吧,偷看别人隐私不好的。”宇宏笑道:“这不是偷看,是梅云的笑声太大太尖锐了,主动把观众引过来的。她这么有穿透力的笑声,我想今夜不只整个皮克镇的居民难以入睡了,恐怕纽约闹市区熟睡的人们都被她吵醒了。”清芳笑他嘴巴真坏。——其实宇宏嘴巴是不坏的,但刚才吻了清芳后就变坏了。
宇宏很想留下来偷看梅云和盛荆文,看这对老夫妻接下去会变出什么把戏,但清芳执意要回去。宇宏只好忍住好奇心,送清芳回去。等把她送回了公寓楼,他又赶快顺原路折回,来看梅云、盛荆文的精彩节目了。
宇宏借着月色,躲在一棵离他们十几米的树后偷看。
他们夫妻在一片树丛里。梅云绕着盛荆文周围的树,来回跑动,灵活地蠕动着她肥腻的身躯。她一会儿跑到这棵树后,假装藏起来了,等下探出肥厚多汁的脑袋,对着盛荆文倾国一笑:“我在这!”接下去是一阵刚才的笑声;一会儿又跑到了那棵树后,同样探出头,来个倾国一笑:“我在这!”又是一阵同样的笑声。来来回回跑的路线折合起来总有几百米长度,四十多岁的女人加上这种体型居然能有这么好的体力实属罕见。宇宏看了大口喷血。其实梅云完全用不着躲,以她的体型,那些树根本遮不住她,瞎子都能轻而易举知道她的位置。
盛荆文平时是很厌倦梅云的,可今夜这里周围环境太能让人醉了,况且梅云又是变本加厉地装娇作宠,创造发明了好多历史上没有的娇态,盛荆文也不免春心荡漾了。他一脸欢快地看着梅云说:“云,别跑了,我投降了,到我这儿来吧。”宇宏听他叫梅云“云”,又忍不住笑痛了肚子。
梅云总算跑累了,大口喘着娇气。她走到盛荆文面前的一棵小树旁,一只手插着腰,一只手拄着头,倾斜着身体,做了个轻巧的姿态,倚到身旁那棵小树上。——妙在没把树给倚断。梅云向盛荆文招招手,柔声说:“阿文,过来,抱着我。”盛荆文似乎一下子变年轻了许多,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连人带树一起抱住了。
宇宏再也忍不住了,笑出声来,盛荆文警觉地转过头说:“谁?”宇宏急忙转到树后,幸亏没被看到。梅云挽过盛荆文的脖子,说道:“阿文,别管别人了,别人大概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在这里说情话呢。”——这里有很多人说情话是事实,可别人和他们不一样,别人是年轻人说年轻人的情话,他们是上了年纪的人也说年轻人的情话。
盛荆文转过脸,依旧看着梅云。梅云闭上布满鱼尾纹的双眼,半张着她的马桶嘴,跟盛荆文说:“吻我。”宇宏屏住笑看着。盛荆文竟真的去吻她了。宇宏自从刚才吻过清芳后,嘴巴地位上升好多个档次,现在他的嘴巴更是彻底鄙视盛荆文的嘴巴了。看着他们这对四十多岁人接吻的模样,宇宏可是从没见过的,他忍不住又笑出声了。
盛荆文的耳朵特别敏感,这次他怀疑有人偷看了,就停下接吻,往宇宏方向走过来。这下宇宏慌了,要是被发现了,那以后大家见面就很尴尬了。不好,越走越近了,与其仓皇跑掉,还不如假装路过来得自然。于是宇宏马上走到树旁的路上去,头仰望天空,很自然地踱步,边走口中边朗诵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盛荆文走出树丛,看见宇宏在前面走,他可不是傻子,宇宏那点演技早被他识破。他气得气血暴升,心里骂他这么个政府小职员一点也不会安分守己,一定要找机会狠狠治治他。可怜宇宏还以为自己演技漂亮得很,根本不知道盛荆文心中的想法。
当晚宇宏回到公寓,脑子里反复出现清芳的身影,这可把他乐坏了。啊,这一天实在太美妙了,心里积淀着的渴望和幻想都在一刹那成了现实。他真感觉这一天简直是上帝为他一个人特意安排的,地球转的这一圈也是为他而转的。
他兴奋得根本睡不着,高兴中记起来该给林则、之恒打电话通报喜讯。林则、之恒都在大洋彼岸恭喜他走出了单身烦恼,以后用不着每年11月11日过光棍节了。打完电话,宇宏又想给夏母打个电话,但转念一想,年轻人的恋爱跟上了年纪的人在电话里是说不清楚的,还是到回国后直接带清芳回家好了。
第二天,宇宏和清芳在学校里遇到李韩。李韩听说了宇宏前几天的遭遇,心里偷偷快乐了好几天,今天一见到宇宏,就走上前,装出一脸关心的样子说:“哎呀,夏先生,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啦。前几天我听说你和一个女人发生了一种‘扑朔迷离’的关系,而且还被打住院了,啊,这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自认为“扑朔迷离”这个词用得绝对巧妙,得意非凡,竭力把句末的“哈哈”两字笑进肚子里。
宇宏钱包被偷,里面的证件还没拿回,他不愿提及那件事,可在李韩的追问下,却又不得不像把旧伤疤撕裂一样重新述说一遍。李韩一句一句听着,细细品位宇宏痛苦的遭遇给他带来的无尽愉悦,这简直是一种享受。
宇宏说完了,李韩又做出同情的哀叹:“哎,夏先生,你我真替你感到太不公平了。听你这么说来,你差一点还被拘留了,哎,这事怎么不告诉我呢,我跟警局里好几个警官都是朋友啊。要是我早点知道你的事,那300美元就完全用不着给那女人啦。”——要是李韩早点知道那件事,宇宏现在大概还在拘留室里呢。
李韩又转向对清芳说:“哎,夏先生可真无奈,遇到这样的事一点办法也没有,还得向小偷赔钱道歉。要是换成我呀,随便跟警局里那些朋友打声招呼就好了嘛。”谁都听得出来,李韩话中是说宇宏没用的意思。宇宏忍气看着李韩发作不出,李韩又把他的平面镜转向宇宏一照,似乎顷刻间照透他的心思了,得意地说:“夏先生,以后如果遇到什么事要帮忙的,尽管找我好了,我想大部分事我还是有能力解决的,呵呵。”
宇宏笑了笑:“谢了李先生的好意了。我这次受这冤枉气,最主要还是要感谢清芳对我的照顾,帮我减轻了好多烦恼呢。”说话时,他就把手搭到了清芳肩上,笑着看李韩,让他知道现在自己和清芳的关系。清芳在旁边害羞地笑,宇宏则是得意地大笑。
李韩感觉他受伤了,心在流血,这一瞬间来得太突然了,太出乎意料了,就譬如一个人正站在山顶看风景,突然间被身后的人一不小心推了下去,给人不期而遇的伤害。刚刚自己还是以胜利者的口吻对着宇宏说话,这一刻自己已成为完全的失败者了。夏宇宏那个小小本科生的脏手居然敢搭在清芳圣洁的肩上,他不忍看下去了,嘴角抽动一下,可怜的五官难以抗拒地酝酿出失望痛苦的神情。他几乎是哭着说了句:“我有急事,先走了。再见。”然后拼命跑开了。
清芳说道:“宇宏,今天李博士看起来好像与平常有很大不同,有点怪怪的。”宇宏笑道:“那当然了,他今天一定睡不着了呢。”清芳不解地摇摇头。
李韩回到家,失望和痛苦占据了整个身心。他拿出酒,一杯接着一杯往肚子里灌,嘴里大叫着:“为什么,为什么!不管知识、学历、地位、金钱,我都远在夏宇宏那小子上面,为什么清芳会选择他!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他了!”——其实李韩最比上宇宏的就是相貌了,可他从不把这一条当作男人间的评价标准。
这时,周子非经过,听见李韩在屋子里大呼小叫,就进去看看。周子非夺过李韩的酒瓶说道:“小李博士,你这是怎么回事呀?”李韩一看见周子非,就记起上次他在夏宇宏、清芳面前吹牛,害得自己在清芳面前丢尽面子,新仇旧恨叠在一起,也顾不上他是自己多年的朋友了,站起来就哄周子非走。李韩拼命把周子非推到门口,边推边喊:“你走,你走,以后也别来!”周子非个子矮,体型像个热水瓶塞——又短又粗,加上他穿着长衫,被李韩一推,脚却被长衫拌住,一下子滚到门口地上,坐在门口大声叫痛。疼痛之余,他不忘本行,操弄起鲁迅的诗来:“我不管你啦,我不管你啦,大不了我‘躲进小楼成一桶,管他春夏与秋冬’!”李韩喝了酒,火气正旺,又从里面拿出扫帚要打周子非,大叫道:“叫你赶快滚还不滚,还坐在门口念什么狗屁诗!”周子非瞪了一眼李韩,刚准备说李韩骂鲁迅的诗是“狗屁诗”,那是犯罪。猛然间发现李韩的扫帚已迎面劈来。周子非叫苦不迭,他是想赶快走,无奈长衫裹脚怎么快走啊。他被李韩打得连滚带爬到了别墅外面。
周子非整了整衣衫,忧郁又深情地望了一眼李韩的别墅,把鲁迅的几句名言胡凑杂拼后朗诵道:“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国人的,可残忍到这种程度还是出乎我的意料。惨象,使我目不忍视了,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想我只能沉默了。真的勇士,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要敢于正视淋漓的——啊——”李韩又冲出来了,周子非话说到一半,还没来得及“正视淋漓的鲜血”,就吓得拖着长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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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2-27 发表 | 本章责编:龙上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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