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我的丈夫啊,他可是我下半辈子所能依靠的良人?
呵,不知道啊!
我的眼前忽然一花,钱谦益的面庞竟突然变成了周道登,心倏然“咯噔”一惊,再次定睛一看,暗自长舒了一口气,确是钱谦益,不是周道登!自嘲地心道,那个衣冠禽兽早就死了好多年了,怎会突然瞧花了眼?
我望着钱谦益酣睡的脸庞,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而低头看着自己,绿鬓如云,酥胸半掩,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如黛青的缎子般柔滑光亮,越发衬得自己这一身冰肌玉肤滑腻似酥、凝脂如玉。
我看了看他,再看看自己,忽然凄然一笑,可不知怎的,这一笑却是扑簌簌落下来一行莹亮的清泪。虽然,身子是温热的,可手脚却是一片冰凉,心口……也是一片冰凉!
舱外,那哀婉悲切的箫声还在吹着,陈子龙他……还没有离去么?
我悄悄披衣下床,桌上那对粗壮高大的描金龙凤喜烛静静地燃烧着,满地皆是胡乱丢弃的衣物,看上去一片狼籍、凌乱不堪。那件如云似霞般华美绚丽的嫁裳,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眼前的这幕情景好熟悉啊,与自己悄然离开陈子龙那夜竟是颇有几分相似!
只是,这一回,自己不再是做一个虚幻的洞房花烛梦,而是真真切切地成了新嫁娘,只不过,新郎官却是易换作了旁人,并非是自己深爱着的陈子龙!唉,我现在已完完全全是钱谦益的人,成了他新纳的如夫人!
我默默地望着那件华丽的火红嫁裳,薄如蝉翼的衣料不堪才刚钱谦益那太过激情地拉扯,已破损得不成样子,原本美丽的霓裳却是变成了一摊红艳艳的破布,扭扭斜斜地歪躺着,好像一个饱经蹂躏、糟蹋而遍体鳞伤的女子!衣裳上那些璀璨耀目的五彩绣金花样在明灭的烛火映照下,泛着黯淡晦暗的光芒,看上去有些灰蒙蒙、阴恻恻的!
我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到梳妆台前,愣愣地看着镜中那个鬓云披洒、酥胸半掩的娇慵女子,香腮红润,星眸惺忪,优美的脖颈上有几块刺目的殷红。左手微颤着轻抚上那几处红痕,冰凉的右手揪紧雪白中衣,眼睛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件破损的嫁衣,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和深沉的无奈涌上心头。
我垂下眼帘,轻移莲步,走到窗前,抬起如玉皓腕,悄悄抬起窗格,水面上升腾起氤氲迷蒙的雾气,苍茫的蔼蔼暮色中,隐隐现出一个挺拔的白衣身影,手持玉箫,立在远处岸边的杨柳树下。
那深沉低婉的箫声仿佛是一支支尖锐无比的利箭,狠狠地射入我的胸口,将我的心撕裂成碎片、鲜血淋漓!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陈子龙那道朦胧的寂寥身影,低低吟道,“桂堂寂寂漏声迟,一种秋怀两地知。羡尔女牛逢隔岁,为谁风露立多时?心如莲子常含苦,愁似春蚕未断丝。判逐幽兰共颓化,此生无分了相思!”①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懋中,你这又是何苦?何苦?”
我斜倚着窗,流着泪,默默地听着陈子龙吹箫。
这一夜,陈子龙再次吹了整整一夜的箫;而我,则默然凝望着他,再次静静地听了一整夜的箫!
杨柳岸,晓风残月!直到东方泛白,天微熹明,陈子龙的箫声终于停了下来,他手持玉箫,定定地望着我。我默默地望着他,不确定他是否也瞧见了自己,我想,往后或许再也见不着他了罢?
“如是,如是——”钱谦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懒懒地回过头,钱谦益睡眼惺忪,蓬散着头发,随意披了件衣裳,笑着对我道:“你起得倒早!”
我不是起得早,而是彻夜未眠!
我淡淡一笑,没有接他的话。
“赶紧梳洗罢,咱们待会子就得启程去虞山了!”他笑呵呵地俯身亲了亲我的香腮,转身唤来丫头服侍。
我梳妆更衣后,随便地与钱谦益用了些早膳,钱谦益亲昵地拥着我立在船头,吹拂着凉爽的晨风,欣赏着明媚的风光。
画舫缓缓荡开,那道孤寂的白衣身影手握玉箫立在杨柳树下,直直地凝望着我。
我回过头,对他淡淡一笑,暗自作别:“别了,懋中,我此生的挚爱!别了,我的秦淮好姐妹们!珍重,珍重……”
那道白色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小白点,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消逝在自己的视线中。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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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清•黄景仁《秋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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