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燥热的夏,连同这一阵暴风骤雨般的忙乱,使小乞三年来第一次汗流浃背。 好在急诊室的消息来得奇快:伤了点筋骨,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身体虚得厉害。 小乞平静了许多,顺手抹去额上的汗,打电话叫来司机把车开走,自己却毅然留了下来,亲自陪他这认定的小妹。 病床上,小妹眼袋青紫,面色憔悴,细弱的气息像遥远的山顶上的一株小树在微风中轻轻的颤动几片叶子,世界,整个的世界,顺从着输液管里的药剂默默地滴答,创造出一丝祈祷和苦涩的节奏……
哦,长大了,消瘦掩饰不了她固有的漂亮了。时间,隔不断他绵绵地牵念。 小乞似乎今生第一次同时感受到了对亲人和女人特有的敏感,是他不得不怀疑这么多年以来,自己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 他又一次把目光凝滞在她发际的那颗青痣上,陷入深深的回忆—— 那是二十一年前初冬的一个黄昏,干巴巴的太阳无情地迈向西山,又一天丢下柳叶塬这每一道山梁水窟。 小乞强打精神,三步并两步的朝前面陌生的村子里赶。他看见一个伴儿,于是他用胳膊蹭了一下面部,气喘吁吁地去追那人。那人停住脚步,把背上的一大捆苞谷秆子往上拱了拱,继续刷拉刷拉往前走着。 冬天的风到傍晚往往会歇一阵子,小乞感到太热太渴太饿了,毕竟一整天没进一口食了,腿脚沉得厉害。 那人走地也不慢,小乞跟在后头有好一阵了,他想让那人稍稍慢些,便试探着喊对方。他叫了三声“大叔”那人都没有回头,风干的苞谷秆连同叶子刷刷直响,就是不停下来。 “呜呜呜。”才满九岁的小乞低声哭起来,伸手去拽那人的苞谷秆子。苞谷秆子停住了,小乞顿时止了哭声,也停住。 那人拧过身,苞谷秆子转到了身后,成了荒凉的背景。她凝固在了那里,脸如土色,眼睛和嘴一齐张着,仿佛三口陷阱,一动不动。女人,分明是女人的脸!小乞感到意外,惊恐地缩回手和脖子。 然而,那人似乎并没有看他,而是盯他身边后的某一处。 没等小乞回头过去,那人已直挺挺丢开手中的绳头,让一大捆的苞谷秆子欻地砸在地上。雕塑一样高高地站在那里,挺着膨大的肚子,挡住了整个如血残阳。半晌才电一样伸手去把小乞叼进怀里,大吼一声“狼——”。 小乞忽儿转过身,狼一怔,站在了那里。狼就在三米之外,好大的一匹,灰褐色,宽阔血嘴,耳朵直立,尾巴下垂,在夕阳光里,眼冒凶光,杀气逼人。那畜牲一眼不眨地寻摸着进一步靠近,已张开的利爪随时都有刨地纵扑的可能。 小乞嗯一声将脸贴在那人得高高的肚皮上。“不怕,不怕!这是孤狼。”那孕妇女人边说边把瑟瑟抖动的小乞拉近,并一同面向狼而站着,心里也没了底。 天将黑,村子还远。 狼的耐性并不是很好,开始呜呜的叫起来,舌头下续着着一条清亮的垂线,血口闪露着白生生的利齿。 这是,女人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弯腰提到那一大捆的苞谷秆子,故意上上下下颠出声响。她问小乞会唱歌吗。小乞盯着狼颤巍巍的应承“嗯”。她就拉拉小乞叫他不要怕,自己先跟着苞谷秆子刷刷抖动的节奏高声唱响《保卫黄河》,小乞随即和着: “风在吼, 马在叫, 黄河在咆哮, 黄河在咆哮。 ………… 风在吼, 马在叫, 黄河在咆哮, 黄河在咆哮。” 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响,小乞也感到不再那样紧张了。他紧紧攥着女人正紧攥着他的大手,两人以同样的步伐向后慢慢退着,退着。向一棵歪脖树下的只有在夏天里才有用的瓜棚靠近。 狼继续跟着,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终于挪到了歪脖树下,女人解开苞谷秆,刷的散到一边,抽出一头绳将另一头一用力抛过歪脖树的大丫子。也许是用力太猛了,腹部顿时阵痛难忍。她知道大概要分娩了——这肚里的本还有三两天呆头,可经这么一折腾,倒先害起人来了。她感到有一盆的水热乎乎顺两腿一泻而下,身子一斜扒在了树上。她还清醒,也不能胡涂。狼还正在面前画着圆弧,时刻紧逼,一爪子一爪子地刨土,呜呜嗷叫。她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命令:“你,一定拽牢!”说时将从空中掉下的那个绳头递给小乞怀里。“往后,再往后——”说着顺树干艰难的溜了下去。 小乞只有服从,简直无法想象即将发生的一切。 太阳已经下去了,西天仅剩一线白光,仍旧在一丝丝地减退。 狼嗅到了腥臊气味,凶猛异常,一进一退,一左一右,很不安分。女人把嘴唇咬出血来,极不均地呼呼喘息。肩扛着歪脖树两只手飞快地绾成一个活套,并往结实的拽了拽。然后她半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说:“别怕——有我在——听我的,你能行……能行……”递给一个眼色,示意小乞一定要配合好。歇过片刻,她陡然啊的一声从树的一侧站起,满头豆大的汗滴像被风摇落的朝露。狼被吓唬的向后一收,接着向她迎面猛扑了过来。孕妇头向后一仰,身子一侧,把绳套不偏不斜套在狼脖项,她也被带出两米多远。 “拽——拽——”她歇斯底里吼彻云霄。小乞差点没被挂到半空。那女人早把自己的手当成扳子一圈接一圈拧紧绳子。狼发出很不畅通的赫赫怪声,舌头足有一尺长,四只锋利的爪子飞镖一样在女人身上胡抓乱蹬。小乞把绳缠过瓜棚支架伏上整个身子在这边狠狠地往下压,女人在狼后颈帮着往上提,小乞趁势将绳头牢牢缠在了歪脖树的树干上。狼被吊在一人高处,女人的手也死死的勒在绳子里。狼爪破了女人的衣服,一后爪蹬断她裤腰带,在她腹部开了一道血口子,一注鲜血喷泉一样冒射而出。女人啊的一声惨叫,另一只手用力压住痛处,身子一蜷缩突然变轻了。 小乞死死拽着在树干上缠了三圈半的麻绳,呆呆地望着悬挂在半空的狼,以及吊在一只胳膊上半裸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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