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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17岁那一年,我已经老了    文 / 李建辉


  小笑啊小笑,瘦瘦俏俏
  笑小啊笑小,心比岁老
  小笑谁疼,湘西之苗
  妈了个逼,爸了个吊
  历不历史,不那么重要
  活不自活,很是个问号
 
 ——阿坚:《小笑啊小笑》

  阿坚说得没错。17岁那一年,我就已经老了。他也问得很明白,确实,17岁那一年,我不是在自活。那个不冷不热的秋季,塔克拉玛干、西藏和南方思量着他们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我不是里面的人。我只是坐在酒席间,说“不急抽烟”的看客,他们一直存在着,只是偶尔叫上我罢了。多少次我告诫自己,不要太拘束也不要太放荡,收起平日的猖狂。因为他们才是真豁得出去,真不顾不管,真猖狂。
  那一天,大概是06年3月初的时候,我就跟小招说:我已经老了。有人说我“单纯”,可我再也不知道,什么是单纯的感觉了。那时我身心疲惫,无力奔跑,无力挣扎,也无力逃避,只是感到恐慌。他说要来看我,我说:我已经形容枯槁,不再是那个载笑载言、笑语横生的小笑。过几天行么?我那颗少女的心,想把最美好的一面留给他。他说没关系。于是中午他就过来了。在一个偏僻的小饭馆里,我呆滞麻木地回答他“究竟怎么回事”之类的问话,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对他倾诉,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当他抱紧我亲我的脸和眼睛的时候,我紧紧靠在他肩膀上,偎着他的脸,哭了出来。不,那是心里的哀怨、无奈和啜泣吧。整整一个下午,我后悔着,后悔中午分别时没有好好看他一眼。
  从那以后,不,从在那之前的好几天开始,我就彻底失去自由了。每一天,那张熟悉、僵硬、刻板的脸,那张我不想面对的脸,跟随着我上学、放学,只有中午,我偷偷跑出校门,会我的男人,吃饭,抽烟,喝酒,接吻,拥抱,做爱,然后,回到寒冷的家里,躺在栅栏床上,只有对面昏暗的橘黄色的街灯,陪我黑夜漫长。我被没收了手机,也不许在家里接电话和打电话,不许单独出门,甚至也不许单独在家。当我想要一个人出去散散步时,只得到冷冷的两个字:“不行。”问为什么,答:你说呢。他们怕我再去找“那个流氓”。他们就是这么爱和呵护我的,赐予我生命的他和她。他不抽烟也不喝酒,一丝不苟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我心下暗想:这么活着有啥意思。只是有一次我试穿一件新衣服时,他说:你穿什么衣服都好看。至于那个女人,常常叹着气,又或愤怒地说:把你生下来就是气我的。又或者隔着一道门,在那里哭。当我满怀着希望,坚信这一切三个月后就会结束,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时,小招还问过我:若你高考后还给关着怎么办。我似乎对自己的反叛充满着信心,回答说:不会这么惨。这么惨我还不反了?三个月后,我终于被彻底击跨。我服了。


  17岁那一年,我有好多好多的小心事,好多好多的小梦想,并且买了好多好多的日记本和画册,把它们记在上面。我常常呆呆地瞪着大大的中国地图,发现不经意间,已经走过了不少小时候坐在小板凳上巴望的地方。是呀,流浪是伟大的事业,我也常常幻想,坐在我身旁给我唱歌的,就是有着朴质嗓音的他们。恩,我想学吉他,还有素描,这是一再叮嘱小薇要提醒我的;我想穿着宽松闲适的衣服,干净而轻松,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我想要一所自己的房子,四十平米的一居室就很好了,像厂房一样的我觉得不错,床要矮的,最好光搁席梦思那样高,书架、写字台、小桌、两把椅子、电视、DVD、音响,就差不多了,要求还不是挺过分吧。
  我还喜欢在学校的时候,和哥们姐们打打闹闹,和美女们手挽手去操场散步,看帅哥打球,欣赏他们的跨篮动作。恩,或者去隔壁教室看看,有没有帅哥老师。那时我们是轻松而愉悦的,不时耍嘴逗贫,不乏带颜色的。这帮孩子都叫我“前辈”,因为我掌握的一门科学知识异常丰富,以至于其中一位说以后要去非洲办学校,请我去教生理知识。不少少男少女还时不时拉着我倾诉心事,解决一下他或她的情感小问题。我记得有一次,一个小姑娘正在比较现任和前任呢,在网上咨询我,我哗哗地发过去《笑招集》的网址,说你们先学习一下。还有一个早晨,我看见W兄穿得挺帅气,夸了他一句,他说:为了欢迎前辈嘛。恩,嘴还挺甜的。
  我还喜欢呆呆地盯着字儿发呆,怀念一些笔体,怀念收集小字条的感觉,——任何写有他们字迹的纸条我都不放过,也许是自知得不到他们吧,但也确实没怎么想,——只是喜欢盯着字儿暗暗猜想:那些放荡的、有力的,或是放荡的、轻软的笔体,出自这样一些男人之手,即便一笔飞舞,也有回归的限度,在恰到好处时停止,或是在顺畅的线条中,透出一种温柔,极尽优美地映入我的眼,让我安静地呆呆地盯上很久,就像他们或喝酒或抽烟或讲话时,我也是那么呆呆的望着。
  另外,我还能想起,初中时的两个流氓,一个已经死于联想桥下,而另一个怪笑着问我:你来了么?我只是愣愣地点了一点头,没明白他的意思。后来才知道,他是问我:初潮来了么?那时我们女生被集中在一起开会,而不带男生,原来是讲生理知识,我还小,不知道以后还会有这位朋友每月拜访一次呢,只是认为这些都是秘密,一定要保守好,谁泄露出去了谁就是背叛了全体女生。还有一位小O兄,有一次神秘地问我借了一把尺子,一只手比划着什么。我说借尺子干嘛?他支吾了半天,终于坦白。从那以后,谁问我借尺子时,我都会下意识地认为,那是用来测量男性生殖器的长度。
  当然,这些都是不能让家长知道的,只能偷偷写在本儿上,藏起来,或者存在朋友那。他们哪里知道,我那小小的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只是,这些日子,这些心情,已经永远找不回来了。我现在,只是愈发想念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一所东南西北都开满窗户的房子,没有别人,只有我和房子。

  “我发现,我所有深刻而沉痛的记忆,都是你带给我的。你让我承受了我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东西。”我说这话时,他只是沉默地抽着烟,一言不发。他自己也明白自己的操蛋,只是说:你记着我的好就行,人哪有十全十美的。那一晚,在寒冷的结冰的小屋里,我怀着傻傻的心情,傻傻的憧憬和幻想,把处女身给了他之后,他就把以前的操蛋事,以笑话的方式说给我听。后来我担心了一个礼拜,而他的解释是:哪有第一次办事就戴套套的,你见过初吻时戴个口罩的吗?当我把一本杂志上一篇关于流产疼痛的文章指给他看时,他说你别老提这事。
  他酗酒,我打电话或发短信时,他基本上都在喝酒,或者在骑车去喝酒的路上,说着说着话就不对了,或者肉麻,或者操蛋,有次他吼起了超男高音vitas,可声音太大给听见了,没收了我的手机。那时我父母还不知道我跟他好吧,只是认为老打电话浪费学习时间,不久就还给了我。我和他好了以后,有一天我说:你也太不像话了,以前还老报告在洗衣服洗头洗澡,现在呢,都臭了还不洗洗。他居然这么回答我:说实话,最近太忙,没有时间。喝多了困得慌,回家倒头就睡,醒来时又该出去喝了。而且我头发长,洗一次得花很多时间。有一次他在霍邱游玩,喝多了突然发短信说:你父母就是傻逼。小心我有天杀了他们。后来他回京后解释说,那天开小车来接他的子艾,文明,热忱,坦率,大方,却长得和我父亲很像,无论脸相还是身形,甚至还都戴眼镜。下车握手时,他还迟疑和恐慌了一阵,暗想老法怎么跟到霍邱来了,是不是身后带着刀,琢磨着对方一亮凶器就撒腿就跑。后来子艾面带微笑地连说了几遍“我是子艾”,他才放下了心,高兴地握手,然后去酒店喝酒。我知道,他被我父亲当面骂过,憋了一肚子愤恨。我知道,他的恨和爱埋得一样深。可是,当他从霍邱回来,又来看我时,他搂着我,亲我的眼睛,说对不起,昨天小眼儿哭红了吧。那时,我竟又无比温顺,软软地躺在他怀里,似乎前一天的屈辱、怨恨,和泪水,全都没有了似的。他似乎不懂得女人,当我告诉他,每个月垫经得用四五天甚至一周时,他惊讶地说,我还以为只有一两天呢;当我告诉她有时疼得路都走不动,甚至不得不喊出来、恶心得只想吐之后,每逢那些日子,他总会加倍关心我,亲我,说亲爱的你受苦了之类。
  只是那夜我依然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那夜,他又在喝酒,完了在回家的路上发短信说:我今天才知道,小M被污辱了。我爱她。天啊,他居然对我说,他爱另外一个女人。我的眼泪哗地就流了出来,一直到第二天四五点钟,我一直在哭,不管他怎么发短信哄我,我都停不住,只是说:求求你别再说了,我已经哭了五六个小时了,再哭的话他们回来该发现了。我知道,小M是我的好朋友,几个月前,当我得知她在别人的刀尖下脱去衣服时,我也一阵难过,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真的忍受不了,他对我说他爱她。他辱骂我的亲人,我想抽自己;当他说他喜欢别的女人时,我只能哭。我对他说:跟你在一起后,我才学会了哭。以后我总是强作坚强。是啊,是这样的,当他在一次酒后甩了我几耳光后,又给我唱歌时,我就禁不住泪流满面。我喜欢听他给我唱歌,唱《火柴天堂》。只不过,后来他要再唱这首歌给我听时,我会说:别唱吧。你一唱我就想哭。
  只是,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我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操蛋的、给了我许多沉痛回忆的人呢。是的,我的善良一次次不顾自己,欺骗自己,想忘记他的混蛋,只记住他的温柔,——他不喝酒时,对我很好,时而忧郁,时而傻傲,时而垂头丧气、可怜兮兮,令我忍不住想抚摸他,抚摸他的全身,由此我也身体激灵,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性欲,想让他插进来,插进来,弥补我的空虚。我总是能想起,在夜色里,在气象局的院里,酒后的他解开拉链,一手握着自己的阴茎,头向一旁得意地歪着,步伐起伏不定,边走边尿,尿了一百多米。而他喝了酒之后,却继续叫嚷着要做流氓,或者不停地打人骂人,和欺负女人,讲起自己的若干后妈,讲起许多城市,以及这些城市背后一个个女人的故事。只不过,我脆弱的心,总是希望一个男人来安抚,我总希望有一个怀抱收留着我,不再害怕和担忧。


  酒席间的玩笑
  是酒杯里白色的泡沫
  混乱中的纵情让我明白
  让人眩晕的可以不只是酒精
 
 ——祭奠我的“不算数”的恋爱,他说他“其实不很滥情”。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们就相互搂着了。之后的几天,我们就老在一起玩,喝酒,他也亲了和抱了我,只是没有占有我。后来我说:那时我让你占便宜,却并没有打算像现在一样爱你,这么看,我实在是……他便笑笑说:你实在就是一小淫妇。真实的情况是这样子的么?可能我内心确实向往着混乱。我记得他去南方玩时,还发短信说他“现在正和一只叫小笑的猪好”,却又向我汇报:去看无锡看老相好。又说“越来越不喜欢我”,理由是我与老周关于父母恩情的辩论中精彩绝伦的发言“越来越罗嗦”。当时我就想:操!白让丫性骚扰了!以后离流氓要远。这丫定是在南巡途中收了不少姑娘的心。
  我认识他的时候,我爱上他的时候,他是那种穷困潦倒的写东西的人,没有工作,没有事业,也没有爱情。四处“借”钱,卖了旧书,卖了破电脑,卖了破自行车,卖了捡到的手机,什么都卖没了时就叫嚷着说要去卖淫。有一次他身上只有两块钱了,居然也凑合着过了几天,然后在小胡同里卖了自己没了内胎的自行车,旁边一妇女还以为他偷的,小声问“还有么”。他南下转了一百天之后来找我,给我一本自己写的流浪笔记时,就说前些日子去北大摆了一地摊把藏书都卖了,大概两三块钱一本,碰到姑娘就送,还说什么不送就口吐白沫、浑身抽筋。我说这是干嘛呀。他说没钱了,早知道就留几本送你,那些卖书的钱也都换了酒喝,几天就没了。后来我常给他钱,给他手机充值,直到我自己也没钱了得去蹭饭,直到父母发现我“骗了父母的钱去给她的穷光蛋爱人”,基本不再给我钱。当然,之后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不少钱,每次都把大部分给了我,自己只留点烟钱,没了再问我要一些。
  他在家庭方面断绝得彻底,像没爹没娘似的,只是偶尔实在没钱时问他妈要个一两百,——而这让他烦透了,因为每一次他妈都要抱怨一番说他不上学不听她话什么的,他便会说,听话听话,狗最听话了,干嘛不去养狗。除了第一次见面他谈到了他的两个后妈外,我几乎没再听他说过他爹妈,也没见他和家里通过电话。只有一次,有个朋友给了他一千块钱,他把大部分给了我,说:本来应该给我父亲的。他问我要钱修家里的电视,我没给。其实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开口问我要点钱,我该给的。不过他本来就不缺钱,一个月有一千多退休金,在那小城怎么着也够花,——都给那女人了。这肯定是那女人逼他要的。还有一次,他说以后有空带我回湖南看看,我说:我瞧你妈也不是很喜欢你这儿子,我看我还是别去招惹她的好。他便解释了一通,大概是本来对他妈也没什么感情,他妈倒是挺爱他,也一直觉他挺乖,只不过大学退学这事让他妈特伤心和心寒。我是在他写的一些小说上知道他家庭的详况:父母在他六岁时离的婚,他妈不到一周就改嫁,生了个妹妹;他爸给他找了两个后妈,第一个,不到六个月就骗了他爸一笔钱后走了;第二个,从他8岁起到他17岁时老骂他侮辱他,他陆续和她打了三架后基本和那个家庭没了关系。我便时时想:要是我和他一样就好了。他便说,和他一样没什么好,他高中的班主任说得很对,他的家庭把他整得玩世不恭,放荡不羁,整个儿变态了。他初中时的班主任也对他放过狠话:你这种人,就是要挨子弹的。


  我知道,他是那种不吝的人,他绝对忍受不了谁要求他什么,束缚他什么。我也没有要求他什么。我说:我和自由应该是一体,我不会是你的:“花房姑娘”。我知道有好些姑娘给他钱,他都接着,他说有两个对他特好的,却是只能和他玩几天的那种,肯定没法一快过。只是有一次,我们都没钱开房时,我说:瞧,你的贫穷已经影响到不止你还有我的享乐了。还有,你没钱怎么出游,怎么写东西,难道就光靠成天喝大酒么?他只是淡淡地说:用文字换钱不能急。我现在还不到20呢。要说劳心劳力地赚钱,我还没玩够。再看吧。我也就没怎么再说,大概我认为,他也说得对吧,从才到财,也只一贝之遥,但也需要时间。
  我很清楚,他的对世界和人的看法大概是:“性格决定命运,家庭决定性格。”如果要展开来说,他大概会这么讲:“人打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父母给他的底子是自己没法决定的。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周围的环境也是自己没法决定的。而这他自己没法决定的环境,对他那没法同样决定的底子造成影响,使他成为另外一个样儿,这另外一个样儿所面对的人和事,也是自己没法预料和决定的……于是,一个循环接着一个循环,人呀,打从一生下来,这一生就已经被决定了。谁也没法掌控什么。”他跟我说这类意思的时候,我没怎么接话,大概我也有同样的感受和无奈吧,诚如他对我说的,“张岩松的《负债累累》,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作的,——我欠了一身的债/我从一出生就负债累累/我用柔顺的听话来清偿/有时柔顺使你厌烦/我只好趴在地上/趴久了,我的姿势也令你讨厌/直到我死去/你检查我的遗物/掀开被褥/发现了我留下的一块温暖/让温暖随着寒风游走/它出门时看了我女人一眼/于是温暖进入了怀念/这怀念只在深夜里出来/听到叩门声/立即装扮成死亡冰冷的样子……”
  17岁那一年,我爱他。“好男实在少。一酒一文。要准备好颗粒无收的准备啊小笑。”——我17岁那年就在日记本里如是说。我喜欢他身上的气息,洒脱,无拘无束,还有他留下的一串串纪实文字。我喜欢他的漂浮不定,捉摸不透,——我想洞察他,尽管我知道,我不能洞察一切;尽管我下定论,他是一个简单的动物,抽烟、喝酒、写字、看书,说一些聪明的、傻逼的、温柔的、混帐的话。我知道,他在混帐流氓的背后,有一种深层的爱,这种爱,因为他曾经受过的侮辱和损害,而埋藏得很深,为了避免更多的侮辱和损害,不得不伪装成无情无爱的样子,可是,只要他表露了,只要你抓住了,你会感到很确定很安全很踏实。那一天,我终于又上了他的博客,看到他在讥讽着小俊的歌词,“唯一永恒的,是我们心中的爱”,我知道,他内心所想,不是这样子的。
  我和他第一次过夜的那个晚上,我躺在他怀里的时候,陡然发现,我终于学会了温柔,——我在别人面前,全然不是在他身下的娇。那一夜他弄得我很疼,翻来覆去地好几次,但我没有说什么,我跟他说:“谁让女人命苦呢。命里注定就得疼这么一次。”他只是说:放心吧,我会对你好的。我不会先离开你,那天下雪时我就这么说过。然后他倒水给我喝,用热水温了温下午剩的拉条子喂我。而我劝他时,他总是说:我不饿,我喝酒就行,看着你吃我就很高兴。——以后也是这样,当我谢他主动给我倒酒、点烟、夹菜、倒茶时,他总会笑笑说不用,应该的。这让我感到温暖。虽然我知道,他骨子里是欣赏悲剧美的,甚至不惜以身实践,这样才方便写他的小说。我记得我跟他说过:如果你公布了的话,我保证,你连结果都不会看到。
  只是,我同样恨他。犹如他的恨和爱埋藏得同样深一样。我不喜欢他写我的事情,到处往网上贴。我说:阿坚怎么写他的女人是他的事,可我是你的女人,我不许你这么写。你不许再在网上写有关我的东西,我处女不处女之类。所以,当他写信给我家里,把我们所有的一切都坦白之后,我终于心灰意冷,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天极寒冷,在一个美丽而宁静的雪夜,我忽然发现,我特喜欢他温柔地带着湖南口音地叫我一声“小笑”,因为我知道,不管他说什么,我都爱听,而且都是真诚的。他似乎是懒得撒谎,什么操蛋的事都不隐瞒,还绘声绘色地笑话式地给我描述,——按照他的话说是:“比如一件事情,给三个人说了三个不同的版本,就得时时刻刻记着究竟对哪个人说的哪个版本,——*****,多费心。”而我不能。我总是不得不编造一个个令人哑然失笑的故事。
  有时候他叫我“妈妈”,这最让我感觉到他是属于我的。有时候他也叫我“小傻”,这最让我感觉我属于他。请原谅我的傻,我那时17岁,真的很在意谁属于谁,而且幻想着过几年嫁给他。我真的不想要他的什么钱财,甚至他不无玩笑地说等我大学毕业要吃我软饭时,我也说,在这点上我相当开明,仅仅是有一次跟他说,我在你贫穷的时候爱上你,但并不意味着我要养你一辈子;我的姐妹们都花男朋友的钱购物,而我不贪图这些,但是我也希望做到基本的平等,让你自尊地自食其力。他说我长得特像他第一个继母,这我不清楚;但我能确证,我小时候确实长得像他那同母异父的妹妹。在某一天他骑车来学校看我回去的路上,我发了好几条短信给他,他都没回,半天才说:傻姑娘,我在赶路呢,不留神撞了车的话,你就成小寡妇了。——从那以后,他有时就叫我“小傻”。我喜欢他这么叫我。大概,我那时真是傻傻的吧。
  我喜欢躺在他的怀里,陪他过夜,为此,我不惜飞蛾扑火般,一而再二而三地冒着风险去他的住处留宿,一次次在造出种种我们已经不再联系的假象下和他约会,直到最终再次被识穿,而我,也终于和我的心一样,燃烧殆尽,只剩下一堆冷灰。当他在酒后糊里糊涂地打我那已被父母监控的手机时,——这简直是我早就已经预料到的,我意识到,一切都完了。我抑制不住愤怒地骂了一句“*****的逼”,然后冷静下来,说:我很后悔和心寒。你有时的表现证明,我根本不值得为你付出这么多。我那17岁却已饱受屈辱和沧桑的心呐,几乎已经为你牺牲了所有了东西!当他写信坦白了所有的一切时,虽然我并不清楚他具体说了些什么,但我知道,我三个月来的谎言,又一次被完全识破了。我已经无法面对他们,无法再对他们说任何东西,——我已经对他们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却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揭穿;我也已经无法面对任何人,——那些我曾经深交过的和爱过的,因为和他们的每一次接触,都会伤害到我那脆弱而顽固的父母。我只能抛弃过去,开始新的人生,而那青春的17岁,也就此残忍地远去,那些小小的小事和心情,那些傻傻的幻想和憧憬,和一般人口中的“单纯”,不再属于我,我也不再拥有它。我的心灰意冷,我的容光不再,那沉重再也不允许我如以往那般轻松闲适、载笑载言,——而我是那么怀念这些,——它们确实真实地存在过,可我抓不住它们,挡不住它们的流逝,似乎它们不曾存在过一般,只是梦中的一个梦而已,——如果说人生如梦的话。


  他们有过好多恋情
  激动不轻易但随时准备着显现
  你进屋时他起身招呼你坐下
  倒酒时不急而有力
  面不改色于听闻
  话语卷带时间与空间的交错
  询问热情诚恳
  而且掌握着一种极舒服的节奏
  坐定木椅
  仿佛要统领出征的兵马
  满目烟尘
  却又极具时间砺炼出的温柔
  眼中的坚定和慈祥
在悠然吐出的烟雾中一道闪烁

  ——《中年男子的魅力》

  或许阿坚说得没错,我的下一个男朋友,要大三十岁。“你还是不够宽广,不足以承载我。”我跟小招说这话时,他说:你不嫌烦就行,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我也明白,两个人在一起处久了,得不停地变换着新花样,才不至于厌烦。只是,他虽然能逗我开心,让我远离寂寞、恐惧和孤独,让我感受到爱和温暖,却似乎并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女人,也并不怎么了解女人,不了解女人需要什么。有一阵,见面不到五分钟,他就把手伸进了我的内衣和裤裆。而不可救药的我,总是乐于和喜欢接受这些。甚至只有在他面前,我女人柔弱的一面才得以展示出来。比如说在学校里吧,我总是一种轻佻的、得意的、命令式的、趾高气扬的口吻,以至于有段时间我在学校和他通电话或刚出校门与他见面时,他说我的口气总像个黑社会老大。这一点过了些时日才终于改掉。
  我现在似乎还怀念他,怔怔地想,自己是否还喜欢他。就如有一天,我在草坪里发呆时,正怔怔着想着,自己是否还喜欢初中的暗恋对象。想得视线逐渐模糊时,一个明明是姑娘却壮硕如男人的身影闪过,抢走了我的手机,察看了我和他以科学的严谨的态度热烈讨论技术技巧的短信。一个个男人是一个个故事的标签,最终还是要一一拾起的吧。想起小学时手淫,初中时喝酒,在高中快要结束时,终于学会了抽烟,——这大概是有他的功劳吧,他说他喜欢帮女人点烟,喜欢帮喜欢的女人点烟,那是他高中时给一个漂亮的贵州姑娘点烟后培养成的习惯。有时我也还怔怔地望望窗外,瞧一眼楼对面的灯塔下,他是否还如往常一样不约而至,在那里等我。每次都是失望,但又很欣慰,他大概现在还好吧。也曾走过那些公园,咖啡厅,小饭馆,那些我和他曾经走过的道路和呆过的地方,有一些点点滴滴的回忆,却并不汹涌如潮,似乎是心如止水,黄昏时无风的湖面般平静吧。他,大概已经和我的17岁一样,永远流逝,和我没有关系了。


  我们谈论诗歌、祈祷、承诺
  和我们相信的一切
  爱一个人是多么幸福
  在乎一个人是多美好
  昨天已离我们远去
  明天有多远
  我们的梦想有多远
  我们共有的记忆又离我们多远

  ——John Denver:“Porms,prayers And Promises”

  “爱一个人是多么幸福,在乎一个人是多美好。”那么曾经爱过和在乎过一个人呢?怀念曾经的美好的事情呢?我想在这里再次拾起过去的记忆,把它点点滴滴的收集,献给过去的自己,17岁的自己,即便,我的17岁已经无可追溯地远去,即便,我早已不再是那个17岁的少女,她已经日益模糊,成为一个陌生的、我已经不认识的人。
  我记得我送他一些小礼物,一个白色的圆润的不带修饰的树脂烟缸,记得在那个精品屋时,我说,要培养他的审美目光。还有他二十岁生日时,我送了他一条淡黄色的毛巾,我在上面用红线绣了“讲究卫生,六•三”几个字,还有一个笑脸,——我只会画这种笑脸,上课无聊时传纸条,落款上涂个笑脸大家就知道是我。而他送我的小礼物,似乎没有被没收和销毁的就只有那只傻傻的小刺猬了,——它的目光呆滞,特忧郁,可怜、无辜,特像他,也像我,似乎奸诈而其实特傻。
  还有他给我唱的歌,《梦娜丽莎的眼泪》呀,《模范情书》呀,《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呀,对了,还有左小诅咒的那句“你若是要嫁人,不要嫁给我”,还真学得挺像。他说话有时老是那几句,比如一唱到“那些日子你常说起的女孩,是否送了你她的发带”,就要停下来,说“送了俩”;还有,每次他说些让人将信将疑的话,我质问他时,他就特不认真地把头一昂:“我说的话,什么时候假过。”——每次他这样回答时,我就更不信了。
  他每次骑车来看我时,我看到他额头的汗水都特心疼;他还总笑嘻嘻地说:“这腿的功劳可真不小呀,每天大老远地骑来看你,可多亏了它俩。”每次做爱时我也特心疼他,怕他累着,帮他擦汗。他插入我的时候,我总感觉……好爱好爱他。恐怕这种感觉是虚幻的吧。


  我住在北方
  难得这些天许多雨水
  夜晚听见窗外的雨声
  让我想起了南方
  想起从前呆在南方
  许多那里的气息
  许多那里的颜色
  不知觉心已经轻轻飞起
  我第一次恋爱在那里
  不知她现在怎么样
  我家门前的湖边
  这时谁还在流连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这些已成回忆
  每天都有新的问题
  不知何时又会再忆起

  ——达达:“南方”

  下雨的时候,我常常听这首“南方”。我住在北方,可我第一个恋人是来自南方。他说这叫“初练”。他的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五;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红衣,刚理了光头,——这似乎是望松的功劳。那时他有些略胖,不像后来又恢复了那种削瘦的体型,也不怎么像后来一样爱到处乱跑,而是窝在一处就不动,特像一个球。我们第一次约会,是我在民族大学的天桥西面等他。那时我害他刚摔破了脸,我一见他那小丑式的三块大血痂就笑着转头,说别让我看见你。他便把衣领竖起来遮住,说你遭报应了,不能亲你了吧。我们去魏公村的咖啡厅坐了一会儿,就去前后总喝酒了。记得阿坚还说:小招的脸成了这样,心疼吧。我说:这事算是我对不住他一回吧。其实那次我是真的没办法,必须在十二点前让父母确信我是在女同学家。
  今天我得知,他把我们之间的事写成了小说,到处发在网上了,这一点倒是也在我预料之间。还是那种纪实式流水账式的东西,什么都往外抖,只不过次序有点乱,——大概他嫌虚构太费脑子吧,他这人特懒,——这一点和我倒差不多,记得有一次我困了,他问我那怎么不闭上眼睛,我说懒得闭。至于笔法上,还是有很多不严肃的流氓话。大概他会反驳:怎么?能做就不能说?
  我困了,也厌倦了。事情结束了,我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恨。或者说,我没有力气去爱,也没有力气去恨了。我现在心如止水,总是有些抑郁,难以耍嘴逗贫。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了。“呵,那个17岁的傻姑娘呀,我似乎有点不认识。”大概我会这么说吧。

10
  他说,他总是能想起那一天,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那是一个冬天,路边还有残冰余雪,他一分钱也没有,只好从和平门走路到交大西门。我突然从身后一把搂住他,给了他回去的路费,和一包白沙烟。那天我肚特疼,家里也不让出来,我只呆了十来分钟就得走。他说:你家母猪真是凶呀,见个面都像和尚和尼姑偷情一般如此艰难,看来还真是金玉良缘。我说:那当然。早跟你说了,是现代版的《西厢记》嘛。他便给我背有一晚他写的诗,——“夜中不能寐,起坐思笑羽。两情虽相悦,却恨不得聚。此思夜夜有,此恨日日在。但愿人长久,再无老母猪。”我嘻嘻一笑,傻傲劲又上来了,说:母猪还是要的,好给天才小笑提供一点物质支持嘛。不过,是猪,就要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做一只不会让人讨厌的猪……
  今天我去看了一下《笑招集》。这大概是我那次从“不当真”到当真、而最终灰飞烟灭的恋爱所留下的,我现在能见到的仅存的几件证物了吧。只是,文字如梦,网络虚拟,随意浏览了一下以前发在上面的诗和随笔,感觉到有些不真切,和不真实。我又看见,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他和一些姑娘乱搞的小破事了。“哈,怕又是哪个单纯无知的少女上当受骗了吧?”突然想到这些话,我居然禁不住笑了起来。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11-24 发表 | 本章责编:飞絮悠扬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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