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携手万里行(第五节)

兄妹俩哭了一阵，秉义忽见旁边一人，身背包袱侧身站着，忙擦干泪水道：“妹妹，他是谁？”月玲也拭了泪，拉过那人笑道：“哦，这是昊天哥。就是他救了小妹的，这次也是他陪我回来的。”秉义一听急忙撩衣跪倒：“恩人在上，请受秉义一拜！”就要磕下头去。惊得昊天急忙扶住他：“二哥，你折杀俺了！”也要跪下还礼。秉义忙叫月玲：“妹妹快拉住他！”姑娘拉住了昊天，又向秉义道：“二哥，你也起来呀？这是做什么？”秉义向昊天道：“恩兄有所不知，我这一拜是替家父拜的，你若不受礼，我……”说着便磕下头去。昊天没法子，只得受了这一礼，急忙双手来搀：“二哥，你快起来，俺受不起……”秉义没动，又拜下去道：“这一拜是我谢你的：你救了我妹妹，也救了我爹……”

昊天这一下也跪下去了：“二哥！你再不起来，俺也只好陪着你了。”秉义忙道：“你快请起来，别……”月玲在一旁又是要笑又是心酸，上前一手拉起一个来：“你们这是干嘛？二哥，你快带我们见爹娘去啊？”秉义连连点头：“对，对，是我喜昏了。”拉了妹妹，引着昊天直奔回家。

还未进门，秉义已经嚷开了：“爹，娘——你们看是谁回来了？”孙芳的声音传出：“义儿，做什么大呼小叫的？”文龙的声音：“这孩子乐成了那样，没准是忠儿回来了？”孙秉义一口气冲进了帐里：“爹，娘，是妹妹回来了啊！”文龙和孙芳一时尚未反应过来，张月玲已拉了昊天奔进内帐，跪倒叫声：“爹、娘，玲儿回来了！”

文龙惊得一下子跌坐在床沿上。孙芳扑过去抱住了女儿：“月玲！娘的心肝儿！你，你没事？……”喜悦的泪水一下子流了满脸。月玲扎在母亲怀里也是放声大哭。好一会，小姐才想起要问候父亲，忙又膝行到文龙的跟前，抱着他的双膝哭道：“爹，爹！是你的玲儿回来了呀……”陆文龙此时才回过神来，伸手扶起了女儿将她搂进了怀中：“玲儿，我的宝贝儿！真是你吗？让爹抱抱你，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月玲把头蹭在父亲怀里哭着道：“爹，是我呀！是你的百灵鸟飞回来了……”文龙听了“百灵鸟”三字，再无怀疑，紧紧地搂了女儿道：“是，是我的宝贝儿……玲儿，这一年多你上哪儿去了？可把爹爹想坏了！你回来了，爹这心啊，可也就回来了……”

小姐哭着道：“是女儿不孝，早该回家来看爹的……”文龙抚着女儿的发辫，安慰她说：“宝贝儿，莫哭莫哭。你回来就好，啊？告诉爹，你是怎么脱险的？”此时孙芳已定了神，看见了站在一边的昊天，赶紧低低地叫了声：“官人。”文龙一抬头也看见了昊天，忙放开女儿站了起来：“这位小兄弟，是你救了月玲的吧？”小姐在旁忙说：“爹，是昊天哥救了女儿的，这次也是他伴我回来的。”

文龙刚要施礼，昊天已经赶了过来，双袖交叠于胸施了一礼：“小侄拜见伯父。”转身又拜了孙芳。文龙见状，问了句：“你是女真人？”昊天点了点头。文龙便一手抚胸、一手置于膝前，深深地弯下腰去，这是女真的大礼。这一下惊得昊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伯父，你折杀小侄了！”文龙微微一笑，弯腰扶起了昊天：“那你为何跪我？”昊天红了脸低头不语。

孙芳在旁道：“官人，你让这孩子把包袱放下了，坐下再说吧？”文龙笑道：“不错。义儿，给昊天看座奉茶。”秉义过去接了包袱，搬来椅子请昊天坐了。月玲见二哥还站在原地，便笑着上前接了他手上的包袱，秉义这才出去烹茶，顺手把那块灵牌拿到火里给烧了。

帐里，文龙拉着女儿坐在床边，笑问：“昊天，你既是女真人，那你姓什么？”昊天答：“俺叫兀颜昊天。”“兀颜？”文龙吃了一惊，“莫非你爹就是……”他不敢说下去了。昊天点了点头：“是，俺的阿玛叫兀颜哈里虎，阿娘就是琼芳公主。”陆家夫妻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好一会，文龙才颤着嗓音问：“孩子，你，你可知道，我，我是你的什么人？……”昊天站了起来：“俺知道，你是阿娘的哥哥；论理，俺该叫你一声舅父的……”

“不！孩子，”文龙哑声道，“我是你的舅父不错，可我也是杀死你母亲的凶手！你……知道吗？”昊天一下子扑了过去跪在文龙跟前：“不！不是的……舅父，俺知道你不是凶手，你不是……”他把头埋在文龙怀里哭了。文龙用颤抖的双手抚着他的肩背，两行清泪顺颊而下：“昊天，是我害了你的阿娘啊……”昊天抽泣着：“不，不是你……俺知道，不是你……舅父，阿娘不是你害的，是这场战……”文龙泪流满面：“我可怜的孩子……”昊天伏在文龙的怀抱里，忽然小声说道：“舅父，俺不想叫你舅父，可以吗？”文龙一怔，扶起昊天为他擦干眼泪，自己也举袖拭尽泪珠，问：“好孩子，那你想叫我什么？”

昊天垂下了头：“俺不敢叫，俺怕你不答应。”文龙微微一笑：“你不叫怎知我答不答应？”昊天红着脸向月玲叫道：“玲妹，俺可真叫了？”孙芳一听这话古怪，与丈夫一齐向女儿看去。只见张月玲晕红双颊，低声笑答：“你想叫就叫吧？爹会答应的。”文龙是过来人了，一看此景心中已知觉了八、九，暗叫：“天意啊，这真是天意……”孙芳便问：“昊天，你不想叫他舅父，那你想叫什么？”昊天红透耳根，对着文龙轻轻叫道：“阿玛……”文龙一把握住他的手：“再叫一声，叫响些。”昊天又叫了声：“阿玛！”文龙哈哈一笑，应了一声，又对孙芳道：“娘子可听见了？”孙芳顿时也明白了，蓦然担了心事。她刚要开口，已听见月玲在旁娇嗔着：“天哥！你怎么连‘爹’都不会叫的？”夫人把话又咽了回去。

文龙笑望着女儿：“玲儿，你难道不懂‘阿玛’和‘爹’是一样的？”小姐低头不语了。孙芳正想说话，秉义送茶进来，一看状况不对，公子忙问：“爹，娘，怎么了？”文龙笑道：“没什么。义儿，你到厨房去说一声，送一桌酒菜过来。哦，对了，那灵牌快烧了它。”公子放下茶应了，又说：“爹放心，那东西孩儿已经烧了。”文龙点点头：“这就好。好孩子，你快去要了酒菜来，今儿个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吃顿饭。”秉义转身出去了。

这里，孙芳才问出来：“昊天，你不是住在王府吗？又怎么会遇上月玲的？”文龙也用探询的眼光看了过去：“昊天，咱们既是一家人，有啥就说啥，你别害臊，啊？”昊天的脸上蒙了一层阴影：“阿玛，阿娘，俺不住军中也不住王府的。俺和姐姐从小就跟着乳娘一家住在黄河边，上山打猎，下河打鱼……”文龙怔了怔，张张嘴却没出声。孙芳已问了出来：“这是什么缘故？”昊天低下了头：“俺不知道。俺和姐姐都是乳娘看大的，两年前姐姐嫁到会宁府去了。”孙芳又问：“那你阿玛和阿娘他们常来看你么？”昊天一摇头：“不常来，有时候一年才来一回。”孙芳还想问下去，文龙已低低地说了句：“娘子，让孩子们先歇歇吧？”孙芳会意了：“好，官人，你们先坐，妾身去去就来。”刚要转身，文龙又道：“娘子，你告诉义儿，今晚他要忙了：给昊天和玲儿准备点热汤沐浴更衣。”孙芳一笑：“妾身知道。”出门而去。

帐中，文龙一手拉着女儿，一手伸向昊天：“昊天，来。到阿玛身边坐着，让我再好好瞧瞧。”昊天过来在文龙的身边坐下了：“阿玛。”陆文龙把这少年和女儿的手都握在自己手里，慈爱地望着二人。半晌，他才说了一句：“好，好了……”月玲被父亲看得羞容满面，听了那句没头没脑的话，不由娇嗔道：“爹，什么好了呀？”文龙不答女儿，转向昊天：“你明白么？”昊天憨厚地摇了摇头：“阿玛，昊天很苯的。”文龙放开女儿，抚住了昊天的双肩：“不，不是你苯，是你年纪还小了些。昊天，你今年多大了？”昊天答：“十六了。阿玛，俺记得阿娘对我们说过，你在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名扬天下了。”

文龙淡淡地一笑：“是啊，我也是十六岁的时候回到中原的，也是在这时候遇到月玲的娘的……”月玲在旁暗暗着急，急忙岔开话头：“爹，你还没告诉玲儿，这一年多你好不好呢。”文龙扭头一笑：“你回来了，爹爹就好了。”小姐这才注意到父亲已是双鬓如雪，不由惊叫道：“爹！你的，你的头发……”昊天这时也才留心文龙的容颜，只见这位传说中的双枪无敌将，没有丝毫霸气：一头花白的头发，一脸慈和的笑容，一身朴素的衣着，就连说话的语声也是柔和的，生怕吓着了谁似的……昊天不禁呆住了。

文龙回身又把女儿搂在怀里：“傻孩子，你想啊，爹的百灵鸟都快要飞走了，爹的头发还能不变颜色吗？”月玲伏在父亲怀里哽咽道：“爹，你放心，玲儿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不会的……”文龙搂着她笑道：“傻丫头，别说孩子话了。你今年也十五了，不小了，爹这心里有数的。”月玲又羞又慌，伏在文龙的怀里不起来了。

此时孙芳和秉义提了食盒进来，文龙笑向夫人道：“娘子你看，玲儿又跟某家撒娇呢。”孙芳也笑了道：“还不是官人原先给宠坏了的？丫头，快来给娘帮帮手儿。”月玲这才过去帮忙。文龙抬头一看，昊天在一边呆立着，忙握了他的手问：“好孩子，你怎么了？是累了，饿了？还是哪儿不舒服？要不就是想家了？”昊天再也忍不住了，抱住文龙放声大哭：“阿玛！阿玛……”大家都吓了一跳。文龙一面给家人使眼色，一面搂着昊天安慰：“好孩子，莫哭，莫哭，有啥委屈你就说，啊？阿玛听着呢。”昊天哭得更是伤心，身子激烈地颤抖起来。文龙心里已明白了，只将他更紧地搂住，低声道：“哭出来也好。哭吧？昊天，阿玛在这抱着你、疼着你呢……”昊天哭了一会渐渐止住，文龙摸出绢子给他擦泪：“昊天，觉得好些了么？”昊天红着脸从文龙的怀里脱身出来，轻声道了谢。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月玲忽问：“爹，娘，怎么不见大哥呢？”孙芳笑道：“丫头现在才记起你大哥啊？他押粮去了，还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月玲“哦”了一声。文龙笑道：“好了，大家先吃饭，待会儿让昊天和玲儿赶紧沐浴更衣去，好早点歇着。”秉义便说：“这些菜也不知合不合口，昊天兄弟，你将就些吧？”昊天感激地：“二哥言重了，俺不挑食的。”孙芳笑了笑，见文龙顾着昊天，她便给女儿布菜。

正吃之间，孙芳忽问：“官人，今晚让昊天住哪儿？”文龙笑道：“忠儿的帐篷是空的呢。”不料月玲问：“那我住哪儿呢？”孙芳道：“你当然跟娘住了，让你爹跟你二哥挤去。”文龙听了女儿的话心一动，问：“昊天，你是不是想跟月玲住一起啊？”昊天低着头说：“俺听阿玛的。”文龙再问女儿：“玲儿，你呢？”月玲不假思索地：“我？我跟天哥，在一起惯了……”孙芳闻言大吃一惊。文龙向她微一摇头，示意别响，随即道：“这样吧，忠儿的帐篷今晚归你俩用，好么？”月玲大喜：“爹，你真好！”昊天暗暗地松了口气，也低低地说：“多谢阿玛。”秉义在旁脸色也变了，看看妹妹又看看昊天，一时说不出话来。文龙催着吃完了饭，打发众人去休息。

孙芳吃这一惊可不小，见丈夫如此安排，心里又气又急，干脆悄悄出去了，想看看女儿到底跟昊天好到了什么程度？秉义也是不放心妹妹，也悄悄过去了，可巧遇见孙芳。这娘儿俩便在陆秉忠的帐外当起了探子。

帐内，张月玲剔亮银灯，笑道：“天哥，睡吧？明天爹娘准有一堆的话要问呢。”昊天一边从床上抽了张席子铺在地下，一边问：“还有什么问的呢？”月玲从昊天的包袱里取出两张狼皮帮他铺好，笑道：“你真看不出来？娘今天被爹拦了几回，明天就算爹不问，娘准要问的。”昊天从床上拿了张毯子扔在地铺上，拉了月玲的手说：“说实在的，玲妹，俺不怕阿玛问，只怕阿娘问……你说，俺明天该怎么说呢？”月玲一笑：“你呀。哎，我告诉一个法儿：明儿个你只管跟爹说话，娘就没法问你了。”昊天腼腆地一笑：“这行吗？要是阿娘生气了怎么办？”“有我呢。”月玲道，“你放心，只要爹不生气，娘那边好办。”昊天这才笑了：“那咱们睡觉吧？”自在地铺上躺下了。月玲吹了灯，也在行军床上睡下了。

帐外，孙芳一拉儿子，母子二人闪到僻静处相视一笑。秉义悄声道：“娘，这下你老放心了吧？”孙芳笑道：“还是你爹厉害，早就放心了。”秉义道：“那，孩儿可回去了？”孙芳点点头：“去吧。哦，对了，昊天的事先别张扬。”秉义应了自去。

孙芳回到帐中，见文龙还坐在桌前看书，不禁问：“官人，你怎么还不睡？”文龙放下书笑道：“我正等着挨骂呢。”孙芳“哧”地一笑：“官人，妾身服了你了！快睡吧，明儿个还有戏看呢。”文龙一面解衣上床一面问：“还有什么事？”孙芳一边笑一边把看到的事说了出来，笑得文龙直叫“哎哟”，好一会才止住，单说了一句：“娘子，咱们这宝贝丫头，算是把爹娘的性情摸透了！”孙芳也笑道：“这也真怪了，昊天不怕你，却怕我。”文龙笑道：“你少问他几句，他自然就不怕了。”孙芳笑着在丈夫手上掐了一下：“你少装好人了！我问的还不都是你想问的？这会子倒全赖上我了？”文龙只是笑。

次日一早，秉义先去中军应卯了。月玲和昊天梳洗了过来向爹娘请安，却见孙芳端着药碗进帐。月玲心中“格登”一下，暗暗扯了昊天一把，两人悄悄进去，透过内帐的帘缝往里看时，只见陆文龙拥被坐在床上，轻轻咳嗽着；孙芳一边吹着手里的药汤，一边担心地望着丈夫：“官人，你觉得怎样？莫不是这伤又发了？”文龙微微一笑，接药饮毕：“伤不碍事，只怕是染了点风寒。哦对了，娘子，玲儿刚回来，你可别吓着了她。”孙芳笑道：“放心，妾身有分寸的。”刚说到此，文龙忽向外喊了声：“玲儿，是你在外面吗？快进来！”

张月玲拉了昊天的手奔进内帐，含着泪在床前“扑通”一跪：“爹，孩儿该死啊！”文龙听了个“死”字不觉一哆嗦，急忙捂了女儿的嘴：“别胡说！宝贝儿，你可别再吓爹娘了……”顺手把女儿搂进了怀里。昊天默默地站在一边望着文龙，脸上分明现出了担心的神色。孙芳为了缓和气氛，便一手拉起了女儿：“好了丫头，别大惊小怪的。你先站开了，等为娘替你爹把把脉看。”月玲站了起来，不知不觉的靠在了昊天的身上，紧张地望着父母。孙芳把过脉，吐了口气道：“官人，还真让你说准了，这只是风寒。”文龙笑了笑：“既如此，也不用太麻烦了，我休养几日便是。”孙芳点了点头。昊天在旁忽问：“阿玛，你近来身子不好吗？”文龙笑了：“好孩子，阿玛是人，又不是神，哪有不生病的？”昊天“哦”了一声。

月玲却不肯放松，紧追着母亲问：“娘，爹近来是怎么了？刚才你们说什么伤？”文龙给妻子使了个眼色，孙芳故作轻松地笑道：“行了丫头，别一惊一乍的，你爹没事儿。”文龙也笑道：“宝贝儿，别担心，爹好着呢。偶然染点风寒也是平常的事，你别怕，啊？来，趁如今闲着，你把这一年多的事情说给爹娘听听可好？”月玲不依。文龙转向昊天：“好孩子，你说吧？你是怎么遇上月玲的？”昊天正要开口，月玲已叫道：“天哥别说！我今天定要问清楚了：爹，你受了伤是不是？”孙芳瞪了女儿一眼：“丫头，怎么这么没规没矩的！”昊天低声道：“玲妹，要不还是咱先说吧？”月玲急得直跺脚：“天哥，你不知道爹平时从不生病的，这次一病就起不了床，决不是小病！”昊天这才真吃了一惊：“啊？阿玛，你平时不生病的？那……”文龙笑道：“别听玲儿胡说。来，好孩子，把你们的事告诉阿玛，好不好？”昊天点点头。

月玲在旁可真急了：“天哥，你要敢先说，我就再不理你了！”孙芳喝了一声：“玲儿！”文龙无奈地笑了笑：“算了娘子，你告诉她吧？我在这里听昊天说。谁叫这丫头被某家给宠坏了呢？”孙芳见丈夫发了话，只得带了女儿出去。这里，文龙拉了昊天的手要他坐在自己的身边，笑道：“来，昊天，跟阿玛说说，你是怎么遇见月玲的？”昊天微红了脸：“阿玛，这话说来可就长了……”文龙笑道：“没事，你慢慢说，阿玛不会笑你的。”昊天点头应了，这才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