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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分,省城的街景煞是好看,样式各异的街灯大放异彩,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闪烁着的镂金碎银般的霓虹交相辉映,万家灯火,歌舞升平。 银灰色的本田内回荡着姜育恒忧郁的嗓音,汇入了缓缓行进的车流之中,。 半个月前,韩宇风的胃病旧疾复发,住了十多天的医院,医生说他早已是千疮百孔的胃再不能承受哪怕是一丁点酒精成分的刺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昨天大学同学慕亦非打电话来,说是借结婚十五周年纪念日的由头,邀请了所有能联系到的同学好好聚一回,想来寒窗四年,头脑里只残存下支离破碎早已泛黄的记忆,常常勾起对那段无忧无虑青春豪气的回眸,十多年之后未曾谋面的老同学能叙叙旧,这个诱惑难以抗拒,于是没有过多考虑便一口应承下来。 车子转了个弯,远远望见了周记水煮鱼馆的巨大招牌,在强光的辉映下格外醒目。这阵子周记水煮鱼生意异常火爆,餐馆的老板周爽与韩宇风和慕亦非都是中学同学,慕亦非把酒宴定在这里,想必是图个肥水不流外人田,熟人有个照应。 今天的慕亦非红光满面,神采奕奕,身上西装革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时下的他就任市经贸委副主任,刚从党校学习归来,据说很快要扶正,可谓仕途坦荡,春风得意。 两人刚聊了几句,慕亦非的妻子赵一婷笑盈盈地走过来。赵一婷在市立医院内科做主任医师,素以性格温顺待人热情著称,见人不笑不说话,那笑意就如同画在脸上似的。韩宇风把礼物递到赵一婷手上,赵一婷说来就是了,干嘛还要破费。韩宇风说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一点小意思,再推辞就不好意思了。赵一婷问叶乔云怎么没来一块凑凑热闹,韩宇风说走了快个把月了,夜里刚回来,一定是公司里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不过已经告诉她了,如果来不了他就代表了。 正说着几位大学同学携夫人女友鱼贯而入。 郭弘伟一头齐刷刷的板寸,白白的一张脸上眼睛被挤压成两道缝,脖子短粗,过于发福的浑圆身子包裹在黄色的夹克衫里,几个月前注册了一家规模不大的IT公司。妻子杨敏虽然年龄才三十五六,却因长期操持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境,已现出衰老的痕迹,脸上布满暗色斑纹,粗糙糙的,加之天生的一副大嗓门,活脱脱一个黄脸婆,夫妻俩在视觉上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韩宇风与郭弘伟两口子常来常往,也少了些客套。倒是两位多年不见的大学同学再度相逢,让韩宇风颇感兴奋。一位是家住省城的张成斌,大学时同学们都习惯叫他斌子,还是当年那副纨绔子弟的做派,浑身上下的穿戴昭示他活得很滋润,身边还跟了一位妙龄女子,那打扮让人联想到歌厅里的三陪女。另一位是张志辉,还是一脸的老成,笔挺的西装,红色的领带,名片上面罗列了一连串的头衔:中国律师协会理事,北京市律师协会副会长,北京信达律师事务所主任,法学博士。上学时韩宇风与张志辉很要好,毕业后一两年里尚有联系,后来张志辉去了北京,彼此才渐渐失了音信。久别相见,少不了问这问那,话自然多了一些。 客人陆续到齐,慕亦非示意抚琴的素衣女子撤了场,介绍了参加宴会的朋友,又说了些欢迎和感谢的话,宴会便开了场,起初人们还是文喝相,相邻的人不时低眉耳语,隔得远些的彼此点点头,没过多久便转入了高潮,少不了捉对的推杯换盏,吆五喝六声此起彼伏,最后所有的人都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之中,连包房里的温度也窜升高了好几度。 周爽和丈夫朱光北一前一后走进包房。周爽一身暗红色意大利欧尼斯名牌裙装,时下最流行的款式,面料考究,价格不菲,脚上是UBKO高腰皮靴,不长不短的头发烫成螺旋杠,别了一个天蓝色的发卡,由于经常出入美容院,皮肤保养得很好。朱光北则是一身浅灰色暗条香港费特西装,白色纯棉衬衣,黄色领带,身体微微发胖,中学时他与韩宇风他们几个同校不同班,现开了一家无论规模还是影响力在省城都叫得响的律师事务所,打过不少在社会上颇有影响的官司,本人也是声名远播的大律师。 夫妻俩挨桌敬了酒,道了些不周全的客套话。张志辉首先站起身与朱光北打招呼,韩宇风知道他们是同行,自然保持着业务上的联系。 周爽在韩宇风身边坐下,简要地问了些他的病情,然后说:“乔云不是回来了吗,怎么没来?”韩宇风说:“走了这么久,公司里要处理的事情一定不少,哎,你怎么知道她回来了?”周爽噗嗤一笑:“别忘了,我可是乔云的娘家姐呀。” 周爽知晓叶乔云的行踪,韩宇风并不感到奇怪。叶乔云祖籍吉林边远山村,一个人独闯世界,在诺大的省城里没有亲人,自从认识周爽后两姐妹一见如故,亲近得如同闺中密友,闲暇时经常会煲上一锅“电话粥”,一聊就是个把钟头。朱光北经常外出办案子,一走便是十天半个月,叶乔云成了周爽家里的常客,遇有空闲还到餐馆里帮助周爽打理生意上的事。叶乔云擅长经营策划,此番周记水煮鱼的兴盛就出自她的妙笔生花。一来二去两姐私交日渐深厚。周爽曾戏谑,如果她是男人,一定要讨叶乔云做老婆。 忽然想起什么,韩宇风问周爽,“我住院的事,你没和她讲吧?”周爽回答,“你韩大经理再三嘱咐的事,我敢不从?她倒是问过,我把话叉开了。” 坐在对面的斌子朝韩宇风举了举杯子,提议两人干一杯。韩宇风指了指胃部,说自己的病尚未痊愈,近期不能喝酒,等过些日子一定另行设宴赔罪。张成斌咧了咧嘴,说好久不见怎么也得给个面子。郭弘伟在一旁插话佐证张成斌半信半疑,看得出心里不痛快。正好邻桌的人前来敬酒,大家都起身应酬,冲淡了彼此的尴尬。 周爽的手机响了起来,嫌包房嘈杂听不清,忙不迭地跑了出去,回来时说叶乔云马上就到,随即喊来服务生在韩宇风旁边加个座位。 敬酒的人走了,一桌子人重新坐下,似乎心中的不快仍未释然,眼睛不住地望韩宇风这边瞟,韩宇风自嘲地淡然一笑,却见张成斌的目光越过他,呆直地定格在他的身后,禁不住回过头去。 叶乔云手里捧了束百合花,正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赵一婷起身迎过去,一把拉住叶乔云的手,说刚才还念叨你来着。叶乔云说开了一天的会,散了会就急着赶过来,没什么准备。说着把手里的花束递过去,“送人东西我不在行,不知该买些什么好,我喜欢百合花,就图个百年好合的吉利吧,也不知你喜欢不?”赵一婷接过花束,放到鼻子下嗅了嗅,“好香的花呦,只要你能来,送什么我都喜欢,再说韩宇风已经代表过了。” 叶乔云瞥了一眼韩宇风,“他是他,我是我,谁让他代表了。”周爽打趣道:“嘴上分得倒挺清楚,心里指不定早乐翻了。”韩宇风只顾盯着叶乔云微笑,叶乔云坐下身子,低声嗔怪道:“傻看什么,早上被你害惨了,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韩宇风眼睛望着别处,“谁让你总赖床的,活该!”叶乔云还要说什么,见一桌子人正把目光汇聚过来,便住了声。 张成斌一脸的懵懵懂懂,朝叶乔云努努嘴,“这位是――”韩宇风忙欠了欠身子,朝对面扬扬手,对叶乔云说:“这两位是我大学的同学。”又朝对面说道:“叶乔云,我的----” “一定是嫂夫人吧。”未等他介绍完,张成斌早绕过桌子,走到近前伸出手来,“我叫张成斌,就叫我斌子吧,上学时他们都这么叫我。”叶乔云站起身窘迫地说:“叫嫂子你可叫错人了。”张成斌茫然地望着韩宇风,韩宇风连忙解释道:“是我女朋友。”张成斌这才恍然大悟,以手拍额,自我解嘲地说:“看来我提前了,不过早晚都是要叫的嘛。”随手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叶乔云的手上。叶乔云扫了一眼,顺手搁到桌上,又朝张志辉微笑着点点头。 慕亦非走过来和叶乔云打招呼,叶乔云笑着说:“慕大哥,真羡慕你和嫂子,这么多年了还这么温情浪漫。”慕亦非双手扶在赵一婷的椅背上,摇了摇头,“说来惭愧,这些年还不全靠你嫂子照顾我,照顾这个家,我才能有今天,以前没有这个条件,现在有了,总想着该做点什么,算是对过去的一个补偿吧,是不是,夫人?”赵一婷嗔怪地说:“干嘛,老夫老妻的,还煽的哪门子情呀,说实话我可不稀罕这个,这些年随遇而安惯了,啥时候指望过你为我做什么了,只图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顺心就好。”随即目光从包房里扫过,低声说道:“条件是好了,可总不能和那些有钱的阔佬们攀比呀,我总寻思这样做是不是招摇了些,你大小是个领导,知道的是我们自掏腰包请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怎么怎么样了呢,让人家说闲话多划不来。”慕亦非苦笑着说:“又来了,说你什么好,紧巴巴的日子还没过够哇,不懂得享受生活。” 周爽顺着赵一婷的话茬,说:“一婷这么说也是为了你好,不过今天这个举动也于情于理。”转头朝对面说:“哎!我说朱光北,结婚这么多年了,到现在我可还没穿过婚纱呐,你啥时候也能向人家慕亦非学学,也浪漫一回,让我也感动感动呀?” 朱光北正和张志辉聊着什么,周爽冷不丁这么一问,没个头脑,便问身边的杨敏。杨敏亮着嗓门说道:“周爽是让你给她再补办一次婚礼。”朱光北连声说道:“这还不容易,你什么时候心情好,咱们就什么时候办,不过婚纱还是免了吧,孩子都这么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二婚呐!”桌上的人不禁一阵哄堂大笑。 周爽假装生气抢白了一句:“你倒巴不得找个年轻貌美的,再结一次婚。”叶乔云笑着说:“姐夫就是有这个心思,恐怕也舍不得你吧,人漂亮不说,又会做生意赚钱。”慕亦非跟了一句:“说得是,他朱大律师可是财色全占了,岂能有二心。”周爽说:“这年头的事儿谁能说得准,叫个男人心里都巴不得三妻四妾的才好,你当他真能免了这个俗?”朱光北一脸的苦相:“这么说可就六月飞雪冤死人了,我要是真有这份贼心,也得有贼胆呀,别说你了,就个乔云妹子我都搪不起,还不把我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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