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深秋时节，驻地附近的梨园就会挂满梨子。林果就会邀上袁爱国和自己一起到梨园里摘些免费的梨子回去吃。这让林果又找回小时候的感觉，象孩子一样享受着爬树的乐趣。他们每次去摘的梨都不多，只是自己够吃就行。林果可没觉得这种行为叫偷。但别人就不一定会这么认为。那天，林果和袁爱国还是摸黑进了梨园，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手里都有些梨子。看果园的人没发现，走到宿舍驻地的时候，碰到日本同事和他的妻子。两个人都五十多岁了，也显出苍老的体态。那个日本同事看到林果和袁爱国跟没看到一样，照走他的路。这个林果可以理解，别看平日在一起工作都挺客气，也互相用敬语。但那也只是工作，不要看中日邦交正常化这么多年了。也不要以为和日本人长着和中国人一样的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球就会对你有着和对自己同胞一样的感情。林果心里很清楚，在他们眼里，永远把中国人当异类。但那个日本人的妻子可不这么看，她大概是在那一刻忽然有了正义感，又忽然要担当起一个正义天使的职责一样，她大叫一声“小偷。”林果刚想解释。“我们不是小偷。”但想想，多说无益，于是就没说话。拉着袁爱国的手回宿舍。那天的事林果让心里很不舒服。林果有一个同事，是娶了个日本太太的，于是就随着着太太的姓，姓起了上野，连原来爸妈给起的名字都不要了。林果暗暗在心里鄙视这种忘本的家伙。但又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胆量，敢于公然的为了资本主义的利益放弃自己的所谓姓氏，不是很有勇气么。人如果有勇气为了某些东西，而放弃一些原本就不重要的东西，但在世俗人眼里是有违常规的事情，还是需要勇气的。在日本的中国人这种事情做的太多了。这种事情也就见得多了，就见怪不怪了。没人再提起。
    从北海道的方向吹来的风，带着腥咸的海味，和家乡的味道一样。公司一到元旦有几天公假，林果就整天猫在宿舍里猫冬，除了公司的聚会，林果会邀几个同事到自己的房间聚餐。当然蒋凌也在其中，蒋凌比其它人更了解林果的软肋。林果不怕点到这些软肋。但林果确实不喜欢蒋凌这么了解自己。跟撕开皮肉一样难看，这样平白的展示自己，林果不舒服。往往是林果说了前半句，蒋凌就知道林果下面要说什么。她还告诉林果，这是林果的性格使然。林果是什么性格，林果怎么知道。
    蒋凌的房间紧挨着林果的房间，两个人之间隔一道墙的距离。林果只要稍稍一碰到墙壁，蒋凌就能听到声响。但在日本一年间，蒋凌从没有单独到过林果的房间，林果也没有。尽管他们彼此间似乎有着某种默契。林果会打电话约蒋凌一起出来走走，或者到员工餐区坐坐。这样林果的心里就会有某种满足。
    有一次蒋凌说：“林果，你的性格不是很适合结婚，如果我是于丹，我就不会嫁给你。”
    “嗯。我也不会娶你。”林果说。
    然后林果和蒋凌相视一笑。
    在蒋凌眼里，林果是个男人，但是不是很有责任感，不是很有毅力去坚持，在婚姻面前，这些都容易成为致命的硬伤。林果虽然很会安排自己的生活，但是两个人的生活总是让林果茫然。而林果这人的视域又窄。总会有失去方向感的时候，尤其是在两个人要共同做什么，或决定什么的时候，林果的这种茫然更明显。就拿于丹出国的事来说，本来林果有能力留住她的，可是林果却一副真金不怕火炼的样子，宁愿放于丹走。这样长时间的分离，是感情的最大伤害。习惯会成就一种叫爱情的东西。但如果失去相互的依赖和生活的习惯，很容易使一方或另一方寻找另外的温暖。这个时候，两个人的婚姻就走到头了。不散就算万幸了。蒋凌认为，于丹是个不容易的女人，和她一样，一个人在离家几万里的地方打拼，蒋凌认为肉体上的不适应倒是其次，精神上的失衡才是最要命的，尤其是孤独。想到这些，蒋凌就会说：“于丹真是不容易。”
    林果此时的心情就相差几万里了。他是不断的希望于丹能回来，但即定的事实是改变不了的。而且自己来日本这么久了，走之前并没有告诉于丹的家里人。但是国内的同事是知道的。于丹如今连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林果自然是知道两个人的事，是要拖下去了。显然，此时的于丹并不急于要和林果离婚，她也是拖着看了。
    林果其实很长情，林果至今还能记住于丹和自己领结婚证那天的样子。那天于丹一大早就收拾妥当了，还拉着林果去弄了个头发，然后两个人拍了结婚证上指定要的那种照片。于丹穿着大红的立领毛衣，显得很喜庆，样子很可爱。林果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照镜的时候子的时候，林果看到自己的皮肉都松垮的搭拉下来。林果对着镜子感叹自己是老了。小红本上的于丹，翘翘的张着小嘴，似乎太兴奋想要说什么，样子很可爱。林果的头发梳的整齐而鲜亮。一对新人欣喜的样子，是对新生活所有的希望。
    办酒席那天，蒋凌和同事们也去了，于丹给蒋凌敬酒的时候，蒋凌说“林果，你呀。就幸福吧。”
    蒋凌饮下口酒，又补了一句。“林果，你就是傻人有傻福。”
    那天的蒋凌也很漂亮，但是再漂亮也是蒋凌，不是于丹，于丹是我老婆，自然是怎么看怎么漂亮了。男人或许在结婚那天都犯晕，尤其是看到自己老婆的时候，林果那天幸福的感觉。
    冬天又比较冷，没有什么特别可以在冬季进行的游戏。林果就在宿舍里上网，在网络上林果就有更多的时间遇到年糕糖。都有假期，又都有时间聊天的缘故。年糕糖有时间跟林果说些生活的琐事。和年糕糖在网络上相识半后，林果才确切的知道，年糕糖原来不过是个学生，还在上大二。主修法律。年糕糖关于婚姻的那么多理论，让林果确切地知道自己确是老了。现在就连一个大二的学生，在面对这些感情的问题时都比自己成熟，老道。年糕糖有几句话说的忒经典，让林果觉得象是在哪本书上见过的。
    “每个人选择婚姻的理由是不同的。有的人为了摆脱单身，有的人为了爱情，有的人为了前途。只看你怎么选择罢了。她的离开自有她的理由，万事莫强求，一切顺其自然吧。”
    “男人与男人当然不同，有好的有坏的，但终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改邪归正；或是因为一个女人而就此误入邪途，终身不得平反的机会”
    年糕糖的这几句话可能是听别人说的，或者是在哪本书上见过。于就是转引成为自己的语言，这让林果很佩服。可是年糕糖自己知道，她肚子里就那么点墨水，吐光了就没有了。她还是在网络上“呵呵，哈哈”的时候比较。
    林果经过不断的利诱威逼，要到一张年糕糖的玉照，但明显照片是修改过的。看不很清楚。林果大概可以看出年糕糖长的并不难过。有点南方女孩的气质。林果发许多自己生活里的照片，给年糕糖。也有老印钓到的那只小龟。林果还是会和年糕糖聊天，但是已经很少会聊到自己的妻子于丹。林果认为，这个时候没有必要把于丹搬出来影响两个人的情绪。林果在这个时候只是想着自己要如何摆脱于丹的阴影。林果只是急于再抓一个可以寄挂感情的地方。年糕糖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林果顺利的留下年糕糖的电话。林果就把给于丹打电话的热情全部倾注到年糕糖的身上。思念的时候就打个电话，但年糕糖似乎认为林果的电话打的有点过。太多的电话让年糕糖不免有些烦，毕竟两个人不是太要好的朋友，或者根本就谈不上是朋友，这样的有来有往的电话，对年糕糖造成的是骚扰。很容易在声音里使两个人产生一些暧昧不清的关系。后来，年糕糖索性不接林果的电话。看到他的号码就挂机。
    休假过后，回公司上班第一天，就有值班的同事告诉林果，有人找林果。留下的名字是于丹。林果依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是说英语的人，林果想要让对方喊一下于丹，就在电话里用中文解释了半天，对方也没听明白。唯一的一次联系就中断了。此后于丹再也没有来过电话。林果也认为这样的事情挺正常。于丹就是那种利索的女人，爱的时候就不顾死活，不爱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林果第一次出差到日本，于丹还没有嫁给他，为了爱情，于丹可以天天打电话。为了爱情，于丹写很厚很厚的信，邮到林果的手里。那个时候，林果还认为，这些思念不过是距离造成的，但当林果在异国开始体味到孤独的时候，林果也开始真切的感谢于丹的这些信。有个人挂念和被挂念的感觉，常常让林果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自己还不是很孤独。这种孤独所造成的凄凉的感觉就会被甜蜜所替代。
    尽管公司里随行的有许多中国人，但大家平时在一起工作，一起聚餐，总有安静下来的时候，安静的时候林果就开始变的寂寞，而寂寞中等待于丹的信和给于丹打电话成为林果主要的工作。
    工作就是这样，同事就是同事，离朋友的关系永远有距离。林果和蒋凌的关系再密切，也不能跨过工作的关系。林果还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这太好和太冷都不是到位的关系。只有半好不好的适度感觉才是到位的关系。
    春天的樱花开的漫山都是，林果和同事们一起去泡温泉，赏樱花。这样的季节里，林果又变的轻松自在。仿佛冬季一过，林果的春天又来了一样。林果心情大好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年糕糖，他和年糕糖的这种交往模式，让他想到了于丹，林果和于丹隔着大洋时，也是靠声音，靠邮件来维系感情。现在和年糕糖也是，这种久违的恋爱感觉，让林果的荷尔蒙又开始堆积。堆积过后，林果又开始焕发着春天的活力和春天的心情。
    林果经常会在逛商店的时候，发现一些小女孩用的小玩意，林果就把它们都收下来。林果还买过一条细细的镶钻的链子。林果认为这些东西足以讨年糕糖的欢欣。林果在心里暗暗的算计着要如何和年糕展开浪漫的见面，然后看着年糕欣喜的样子。而这一段时间的交往中，年糕糖似乎没有那么反感林果打来的电话，甚至还有一点欣喜。这让林果很满足，于是一周一个电话成了习惯的时候，偶尔林果有哪一天电话打晚了，年糕糖还会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于是林果就在电话里骄情一番的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了，脚疼了，手疼了，哪里哪里不舒服了。再哄得年糕糖一顿狠狠的安慰，于是林果心里就更舒服，仿佛此时自己真的病了，真的得到年糕糖的照顾了。
    林果实在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就把自己的幸福和袁爱国分享了一下。当袁爱国知道林果在和一个所谓的网友交往甚密时表现的是不屑的表情。然后说了一句“林果，我才发现，你这么可爱。”
    这句话听得林果摸不着头脑，自己三十多的人了，怎么个可爱了呢？他忽然想起年糕糖说过的一句话“单纯或愚蠢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有时就是让人感觉可爱。”
    袁爱国告诉林果，现在早没有人再玩QQ游戏，林果才明白，原来自己是陷落在一场游戏当中。但是林果还是确实关于年糕糖和自己的交往实录中，彼此都是体会诚实的关心和贴心的照料的。起码，在日本这一年中，林果的内心是空的。但有了年糕糖，自己的内心还有一点是温暖的。尽管这种温暖有时候是这么的虚无，虚无的仿佛从未来过。但林果还是确信这种真实的感觉是存在的。不只是存在于网络中。林果有时候也会笑自己傻，但林果觉得自己还年轻，尤其是在认识了年糕糖之后，这种年轻的心又回来了。林果开始对许多新鲜事物感觉兴趣了。林果开始关注一些流行的乐队的流行曲目。林果开始买一些休闲款的衣服穿，而不是只局限于自己的几套职业装。林果每每有这些改变的时候，当他通过自己的嘴告诉年糕糖时，年糕糖会表现出赞赏。年糕糖身上的青春气息也让林果受益。林果仿佛在年糕糖那里吸收了关于青春的魔力，他在慢慢的改变，同事们也发现了林果的变化。
    蒋凌的反应最明显。蒋凌看见林果就围着他的周身转一圈，问：“干嘛呀，这快回国了高兴的？还是准备玩第二春呀。”
    林果笑笑，依旧在整理行包。这个时候，大家都在整理行包。蒋凌也不例外。所幸的是蒋凌也只是说说罢了。不会再不依不饶的问下去。蒋凌也会知道分寸，同事毕竟是同事。
    林果打包好所有的东西，装在一个鼓鼓的大包里。但一想到回国，林果还要面对关于离婚的问题，林果的头就大。但一想到回国还有机会见到年糕糖，林果又充满了希望和等待。
    林果拿到返程机票的第一时间就拔通年糕糖的手机：“糖糖，我19号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