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河源：“不合时宜”的呐喊

看着这本书的标题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不当农民已有16个年头了，从来没有再回头望过，这一“望”却使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我实在没有勇气回望农民，没有勇气回忆那令人恐惧、忧虑、饥饿、苦难的岁月。我舍弃一切，拼命地向前冲，只想冲出这拥有8亿人的群体，哪怕偷生于城市，做一个卑微的城里人。80年代末的一个上午，喜不自禁的父亲用架子车拉了满满一车小麦上缴粮站后，我终于吃上了商品粮，去南方的一座大城市读书。我却不知，我走后父母竟然吃了一年的包谷糁、包谷面、浆水菜。

我的农民经历是和饥饿绑在一起的。我小时住的是毛草棚，外面下大雨，家里没有一块地方是干的。有一年下大暴雨，院落地势低，雨水从后院穿堂而过，房子摇摇欲坠。小学一年级时一顿喝了五碗包谷糁竟然不到放学就饿得不行了。姑奶住在我们隔壁，虽然离得近也算是客人，她时常来我家吃奶奶做的擀面，连汤都要喝光，打着饱嗝直夸奶奶擀的面是全村最好的。我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姑奶吃，心里恨她，恨得刻骨铭心。如今，体内曾经过度饥饿的细胞在充裕的物质下疯狂膨胀，却再也不敢多吃。

认真拜读完白忠德的大作《回望农民》后，我才知道，自己身上的怯懦、自私与狭隘已变得不可救药了。自踏入社会以来，从没关心过他人，为工作、生活疲于奔波“勇往直前”，为社会不公抱怨，为没分着房子叹气，羡慕有车有房的同学朋友，却忽略了大多数人的存在，逐渐生疏远离忘却了生长于这块热土上的农民兄弟。有时竟然从情感上排斥进城务工的农民，我一翻打拼才蜗居于城市，他们却如此轻易地就挤了进来。其实，身上贴着农民标签的他们永远无法溶入这个城市的主流之中，可我还时时担心他们的存在会威胁到我的生存。

农民工是非常辛苦的，他们靠自己的体力实现着自己的梦想，承载了太多的负荷。他们从城里得到的，除了微薄的工资外，其他的一无所有，甚至还要忍受城里人的歧视与不公。凌晨三四点扫大街的是他们，建筑工地出苦力的是他们，沿街叫卖却被市容驱赶的是他们，从事危险的工种是他们。他们的生命如此轻微，如此脆弱。几年前，我小学时的同桌在十几层高的楼上装空调时不慎摔死了，留下了不到周岁的孩子。城里人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农民工创造的洋房、花园、广场以及夜晚的灯火辉煌。农民工却无暇享受自己创造的这一切，无怨无悔地为城市做出着贡献，改变着城市面貌，缩小着城乡差距。

白忠德是勇敢坦城的，敢于为农民着想，替农民说话，给农民打抱不平，而且他说的许多话、写的许多文字是主流群体所不愿听的，更不愿看的。在这个不想、不敢、不能说真话的年代，他的这些“不合时宜”的文字，反倒有了几分份量和价值。这本《回望农民》，彻底改变了他以往的文风，是为农民发出的呐喊，是胸中情感碰撞的喷发，是自我价值的诠释，更是对人文理想的张扬、精神家园的固守。作为农民，首先是物质的贫穷，生活的困顿，精神的匮乏。封建、迷信、落后、野蛮、洪荒，成了农民的代名词。是农民远离了文明，还是文明抛弃了他们？通过忠德这本书，我们不难找到答案。嬉笑怒骂、针砭时事、沉重严肃、诙谐幽默，无不显露出农民的现状、前景与未来。我们无力扭转时局改变农民的困境，却能像忠德那样为我们的农民亲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哪怕是给一条棉被、一件毛衣、几百块钱。虽然不能让他们过上富裕生活，但至少体现了一种人文关爱，使他们感受到一种人间温情，对生活多一份美好向往。

忠德在物质上很自足，几乎没要求过什么，更没抱怨过什么。尽管儿子已经快长到他肩膀高了，一家三口还挤在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房子，门外的走廊安置着他们的厨房。许多同事拖家带口搬进了新居，他依旧住在这里，没有抱怨，也许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城里人——既然不是城里人能得到眼下这么多，已经非常知足了。就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中，竟然也促成了他四本著作的诞生。忠德的文字时时拷问着我的良心，使我突然放弃了自己的“孜孜追求”，并不是要放弃对事业、生活、自我价值的追求，而是放弃一味想伪装成城里人的追求。我为自己的狭隘和自私感到羞愧。三十多年来我一直挣扎在农村、农民的阴影之中，最终也没能蜕变成地道的城里人，也许儿子亦不可能，因为他的血管里还流有农民的血。一个人的思想理念决定了他的生存方式。我生于长于农村，农村给了我广阔的天地，它让我拥有了苦难，也告别了苦难，并且拥有了现在的幸福生活。我拿什么回报她呢，甚至于都不敢回头望望！面对《回望农民》，我陷入了一种自责而不能自拔的境地。

白忠德要自费出书，还要去义卖，把义卖所得捐给他的母校佛坪中学建立图书室。我自惭形秽，无能太多，惟有协助他完成这一多年来的夙愿。惟愿更多的城里人、准城里人、以及游走在城市与农村之间的“边缘人”，倾听作者震耳发聩的呐喊，善待农民，回报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