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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忠德送来他的一部书稿，我一看书名是《回望农民》，不由得怦然心动，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阅读期待。近年来有关“三农”问题的书籍和文章我也读过不少，特别是像《中国农民调查》、《向农民道歉》、《步云直选》、《无声的革命》等著作，从不同的角度和层面揭示了农民、农村、农业问题的严峻性、迫切性、复杂性及艰巨性。我以为每一个关注中华民族前途命运的人都有义务关心这个大问题，否则，现代化云云无异于是一句空话，因为抛开九亿农民的现代化，从任何意义上讲都是欺人之谈。不论是二十世纪也罢，地球村也罢，知识经济也罢，WTO也罢，我们都必须面对，也只能面对多少叫人尴尬的事实——占全球农民人口总数百分之四十的中国农民。
在两天时间里，我什么其他的事都没干，一字不拉地读完了白忠德的这部作品。我想弄清楚，作者在这部作品中给我们贡献了哪些新的东西？是什么样的内容构成了作品的主体？甚至有点担心，以他的条件和视野在如此大的题目之下能否做出叫人满意的文章来。原来是作者去年冬天被抽调参加农村的驻村工作期间，每天晚上在只有他一个住的镇政府冷清的大院子里，面对静寂，用自己二十余年农村生存的观察和思考，结合触目可见的农村生活现状，才形成了在理智和激情双重裹挟下的有感而发的一系列文字。十个月以来，不停地写作，不停地修改打磨，便出现了眼前这本书。
这是一本广义的散文集。说它广义，是由于第一辑《乡村观察》几乎全是理论性的文字，与我们常见的夹叙夹议呀、风花雪月呀等等大异其趣。尽管它字里行间激情四溢，但实质上是作者爱憎分明的深入思考，理性的比重是很高的，思辨的色彩是很浓的。白忠德是以一个进了城的农民后代为出发点的，是与农民后代的切身感受天然相关的，这样以来，就与那些空洞的“怜悯和同情”有了区别，和那些俯视式的“关怀”拉开了醒目的距离，他是用自己的生命垫底的。真正的好文字，说穿了，不是用笔写出来的，而是从自己的生命中流露出来的，是自己生存体验不可遏制的一种渲泄或爆发，尽管艺术表达固然重要，尽管大多有作家名义的人终其一生都不善于用手中的“笔”，但无论如何，比起生命来都是处于比较次要的位置的。我的意思不是说白忠德就做得无可挑剔，而仅就其能紧扣自己的生存经历、生存困惑、生存焦虑，尤其是自己心灵的真实状态的把握而言，进而将自己所思所想所感所悟不加掩饰地和盘托出，已经是一个不敢说有多高但绝对不可说偏低的标准和要求了。语言文字本身就是一个没有边际的海洋，人类有多大，这海就有多大，大多作家一面洋洋自得炫耀驾驭语言的小才华，一面都被这个大海无情地淹没，这就是写作的人多，能写出来有成就的作家不多的文学史和文学现实。周作人先生在七十多年前就提出好文章的标准，很简单，三个字：“不做作”。这个要求乍一看平淡无奇，仔细一想，其实已经是很高了。我们不妨笨想一下，连自己真情实感都去回避、不敢承认甚或多方掩遮的人，能写出好文章来，才是咄咄怪事哩。也可搬用现成的农村人常说的歇后语：小鸟拉鸡屎——出了奇事（屎）。
白忠德从十几个不同的方面，讲出了自己对中国农村的观察及思考。有历史上出现的，如共和国对农民的欠债，国家为发展工业使农业付出的惨重代价，几十年不间断地人为地胡折腾。有社会现状的，像近十年来农民收入的本质上不断在减少，有不少贫困地方的农村实际收入比零还低，实际上已经成了负数；像农民进城务工的待遇，总不能每年都叫政府的总理亲自给农民工讨要工钱吧？总不至于把民工长年累月的劳作临了得不到报酬而自杀叫“跳楼秀”吧？总不能把村级干部的腐败堕落视为理所当然吧？还有制度层面的，如“小马拉大车的村民自治”，村民直选存在的具体问题，如何才可以保障村民选举出自己信得过的村委会？城乡二元体制什么时候才可以得到改变？早已经证明应该废除了的“户籍制度”为何迟迟不见有关部门付诸实施？什么样的农村制度才可以促使中国农业在今后的可持续发展？在社会公正方面，对农民实际生活中的社会歧视为什么多少年得不到实质上的改善？农村教育的现状凭什么与城市教育的距离近二十年来越拉越大？作为公民的农民为什么在同一个中国受到了两种天地之差的对待？用什么样的社会保障才可以使中国农民这个庞大弱势群体发出自己的经济利益诉求、政治改革诉求和自由生活诉求？！作者几乎动用他人生的全部积累，有纵的分析和探讨，有横的比较和研究，有财政、税收、物价等确切的统计数字作论据，有大量的事实依据，有引用可信的书、报、刊资料，有亲历亲见的人和事，从不同的角度和层次，使自己的文字张扬起来，生发开去，不仅让我们感觉到了他的苦恼、疑惑和痛苦，更凸显了他飞扬的激情和深沉的爱与恨。有人可能觉得白忠德是在呈血气之勇，我的看法正好相反，这是赤子情怀的天然流露，这是一个年轻人文知识分子道义担当正常不过的一种文学天职的体现。
作品的第二和第三辑分别是《乡村纪事》及《乡村呓语》，全部是有关农村的散文和随笔，初看觉得三辑文字似乎不太统一和协调，再斟酌之后会发现这些文字在骨子里是一脉相通的，作者思想感情前后是一致的，小小的区别是文体和形式有点不同。后两辑的文字更多的是叙述所见所闻，与第一辑相比较理论的锐气有所收敛，而优美描述份量加大，语言依旧是朴实清新，感情饱满，形象、细腻的文字多了，乡村赞美诗一般艺术感觉明显了一些，这恐怕是文体本身的制约罢。我注意到作者毫不掩饰对中国农村秀美风物的讴歌，像一个浪子回到亲娘的怀抱尽着小性子哭泣一样，纯朴、自然、亲切。我以为作者的这类文字质量有点参差不齐，有些篇目有速成的痕迹，恐怕都是以后写作应该引以为戒的。可喜的是，这两组作品中让人眼光突然一亮的篇什，也所在多多。譬如《带露的栀子花》中的山区姑娘冬香，有主见，有担当，心灵纯洁到了我们这些精神不同程度受到污染的城里人不敢就近逼视的程度；再如《何老太的心愿》中的何宝珍老人，自己的生存已经受到了极大的威胁，属于城乡结合部赤贫的需要接受救助者，但她还是毅然收养了取名叫“何飞”的女弃婴，受着讥笑，受着别人不理解的凄惨和可怜，她就是要咬着牙挺直腰杆也要把这个孩子养大成人，面对如此高贵的灵魂，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肃然起敬呢？！《宋彩玲：高贵而尊严地活着》写的是作者教过的来自陕北的女大学生，初中的时候，宋彩玲的父亲突然去世，她瞒着当兵走了刚二十五天的哥哥，只手撑起家庭的一片天，母亲有病长期卧床她要养活，自己还要坚持学业，每天步行快二十里。她用卖血的钱寄给在部队的哥哥，并写信说是父亲叫他用这些钱买书参加自学考试，她用善意的谎言一直写信叫哥哥在部队安心服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就这样硬撑着一直到考取大学。其中的艰难还用再多说吗？社会各界给她伸出了温暖的手，当她用社会各界的捐助安葬完母亲，还剩两万块钱，她毅然捐赠给吴起县教育局，设立基金，以帮助其他的穷孩子完成学业……类似这些真人真事的铺叙，我们不是可以清楚地体味到作者前途无量的文字功力了么？
我注意到，白忠德在该书中也有批评乡村陋习的专文，但大致而言，他对农民固有的缺陷和不足涉及的太少，这恐怕是这部书最让人不满意之处。以鲁迅为杰出代表的“国民性批判”的文学实绩及精神，在今天仍然煜煜生辉！每一个关注中国发展的人，不论从任何角度、任何意义遮掩甚或抛弃鲁迅先生开创的批判精神都是对中华民族的犯罪。
忠德在高等院校有一份甚是忙乱的工作，目前还正在攻读硕士研究生学业，业余爱好就是写作，已出版过一个散文集《摘朵迎春花送你》，并发表学术论文十多篇，由此可见他笔耕之勤。对于他的这个业余爱好，只要见面我就鼓励他，希望他能坚持下去。一个有理想成为作家的人，其实只有一个选择：写。读书思考是为了更有利于写作，像一个歌唱家研究乐谱是为了歌唱一样，道理其实非常简单——歌唱家都是唱出来的。在结束这篇不成体统的“序”时，我忽然记起了以前读过的肖伯纳赞美作家的话，写在这里，和白忠德及爱好文学的朋友们共勉：“人类只有在纸上才会创造光荣、美丽、真理、知识、美德和永恒的爱”。
二00六年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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