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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效明以往极少上二楼,也很少想起来要上二楼。只是这几天不一样了! 这是今天他第三次上楼来。 第一次他极缓慢地从女儿的房门前走过时,走廊里的夜色还未完全被晨曦驱散。他只看到一扇在他眼前静默的房门,有些冷。 他停在门前略驻了片刻。那是他感觉很安全的片刻。因为他肯定妻妹和女儿都不会这时候醒来,所以便不会知道他。而儿媳妇也应该过会儿才起床,所以也不会发现他。但他也知道这时候站在这儿毫无希望,便只略站了会儿又下楼了。 第二次上来,是早饭之后又过了许久,他经过女儿房门时看到房门是开着的,星茹侧对着门,穿一件银蓝色的长袖衫,在冲门口处晃了晃,又踱到了里面,看是刚起床的样子。 那时他就觉得胸中刺拉拉的有什么东西在翻动,极想咳一下,却又怕有故作之嫌,被女儿误会为他在表示和解。他可不想给女儿这种错觉,要他作父亲的上赶着儿女,成什么话!何况这件事上实非他的过错,即使有一点,情绪激动了些,言词激烈了些……那也是因为她们太让他伤心了,就不能多谅解他这么个老人? 他对目前的局面感到十分的悲哀。虽然他的生活从来不是尽如人意,但也没像今天这样让他有这般强烈的感触。生活一下变得像个铁疙瘩那般棘手,所有的一切让他无比失望、彷徨、不知所措。 谁会想到这一切竟都是因为老伴的去世!那个轻柔得像空气一个的女人,那个像他的眼镜般亲切自然得常常让他忘了存在的女人,这一去,竟带走了他整个世界似的。 2 想到这,他尤其觉得凄凉苦楚,过去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铁铮铮的汉子,家国天下父母妻小都是他义不容辞的义务、责任。活到今天,于国于家,他都是一颗忠胆,一腔赤血,什么事情先想到的都不是他自己。可事实呢?结果呀…… 他已经被胸中那团刺拉拉的东西堵得脸色涨紫。急步跨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使劲地咳了几声,又深深地喘了口气。 他和女儿星茹之间的境况就像他心尖的一根立刺,时不时地触到,那感觉都有恨不得摘心般的恼怒。 如果只是磕磕碰碰的冲突他犹可接受,星茹竟是从来不与他争吵一句,只一张看都懒得看他似的冷脸。不过过不了几天,父女间总会有些缓和,然后是不了了之。他以为这次也一样,以前都这样!可他又想错了。一星期眼看就过去了,父女俩依然冷战未休,而事态也无一丝遂他所愿。 他已经在气恼与失望中忍耐到极限,也终于想明白:所谓“以前都是这样”原来不是必然,而是老伴的功劳。 最靠近阳台的一个房门打开了,李珂从里面走出来,她往阳台上看了眼,然后走过去。“怎么了,爸?”她关切地问他。 新效明向儿媳妇摆摆手,返身要离开,又想起点什么,扭回头看了看,朝着放在阳台一角上的喷水壶过去。李珂看他左手支着膝盖,身子吃力地半蹲半俯下去。她急忙过去,想帮他拿起来。新效明却已先拿到手里,并含含糊糊地说:“楼下那个坏了……” “爸,我来吧?” 新效明未置可否地恩恩了两声,径自走了。李珂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拐下楼梯。 3 他再一次上楼来,好似是放回那把喷水壶的。 星茹的房门仍然开着,床上摊着的黑色手提箱里,装了几件日常穿的衣服。 星茹却不在他的视线里。他便在门口处站住了,听了听房里也没有动静。他很想抬脚迈进去,两条腿却像灌了铅样的沉。他的腰脊不知不觉地变松了,头也垂下去,心口处那刺拉拉的感觉又开始往上翻涌。他茫然地往阳台处又走了几步,却不知所以,便又提着水壶,拖着两脚下了楼。 新星培看到父亲神色恍惚地下楼来,心中很是不忍,迎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水壶,另一手轻轻托住他的一只胳膊,送他坐到沙发上,并搭讪地问了句:“爸爸,纪元他妈在楼上吧?” 新效明没听到儿子的问话,他的眼皮抖动着,一滴泪水缓缓地流下来,流过他过于棱角分明的脸庞。他没有马上觉察,当那滴泪水滑过他的嘴角,使他触到里面的苦涩时,这才惊觉,急忙在儿子端给他一杯热茶之前悄悄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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