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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踪 第一章 初冬的雨夜,吴禹穿件薄羊毛衫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旁边的烟灰缸里已堆满了烟蒂。他起身去倒了烟灰缸,回来时发现电脑提示光盘已刻录完毕。他关闭了屏幕上的所有窗口,将“文件夹”放进邮箱发了出去。他取出光盘将其装进一只纸袋,写了一行字后放进衣袋,起身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了看,然后才打开门,伸出头探视了片刻,确信走道和楼梯间都没有人,才出来悄悄走到过道另一头的901室门前,按了门铃。铃声响了好几下却不见有人来开门,看来主人不在家;吴禹便从兜里拿出纸袋,从防盗门的投报口投了进去。 “都半夜了,这小兰怎么还没回来?”吴禹边想边回到自己的903室。 吴禹刚在电脑前坐下手机就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下,号码不熟,犹豫了一秒后还是接了: “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张丽,你不是想和我谈谈吗?” “你想通了?”吴禹看了看表:已是夜11点35了。 “是这样:我明天就要和准老公出国旅游去了,刚刚和朋友聚会完了路过这里,我想顺便来跟你谈谈你所关心的事;不知方便不方便?”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是本市的名人,想找你还不容易?” 吴禹顿了顿才问:“你在哪儿?” “就在你们家楼下。要不…” “就你一人?…那就上来吧。”吴禹关了电脑,端起茶杯在热水器那儿加了水后来到客厅,脑中闪回出了不久前的画面: 【吴禹手里拿张报纸在街对面盯着“靓丽美容美发世界”,不远处“亨得利钟表店”外的招牌上的挂钟已指向5点半。吴禹刚点着一支烟就看见一个约三十五六的女士从“靓丽”出来左拐朝钟表店方向走去。吴禹连忙收起报纸隔街跟了上去。 在一条斑马线那儿吴禹过了街,抬头看去,见张丽正在一间时装店的橱窗前流连,他紧走几步赶在张丽离开前挡住了她。 “你好,是张丽女士吧?”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张丽警觉地望着他,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坤包。 “我叫吴禹,是个记者。我想请你喝杯咖啡,可以吗?” “你就是…你是记者?干吗采访我?我不认识你,也没什么好谈的。”张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眼睛想走。 吴禹也跟着她移动了一下,仍然挡在她前面。“我只想和你随便聊聊,我想你是知道我的名字的。能和你这么漂亮的女士一块儿喝咖啡是我的荣幸。” “少来这一套。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想谈。要是想找‘一夜情’,我看你还是到歌厅舞厅里去找,那里面漂亮小姐多的是。” “张丽女士…” “让开,我还得回去给我先生做饭。” “你在本市是单身,也没有孩子。” “你…!走开!我要喊了。”张丽恼怒道。 吴禹和她对视了几秒,然后从上衣内袋掏出圆珠笔在报纸下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串数字:“张丽女士,既然你今天情绪不佳,那就改天吧。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要是想跟我谈点什么了就打这个号码。”他撕下一条纸递给张丽,后者犹疑着把纸条接过去塞进了坤包。 吴禹让开,张丽匆匆走进了人群。】 门铃响了,吴禹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才过去开门。他先打开内门,然后通过防盗门上的猫眼看了看:只有张丽一个人在外面。他打开门把女人让进来,刚要把门带上,忽然一只手伸过来,一块氯仿布蒙到了他的脸上,他未及挣扎就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市报业集团大楼的许多窗户还亮着灯光。第18和19两层是《体育周刊》的编辑部。赵小兰正在一个格子里的电脑前赶敲一篇稿子。她敲完最后一个字,伸了个懒腰,把文章塞进电子邮箱,起身收拾了一下桌面,然后才穿上搭在椅背上的红色风衣,背起坤包,穿过通道走向大办公间的尽头。 小兰敲了敲尽头那间值班主任隔间的玻璃,朝里面喊道:“高主任,稿子发过来了。” “看见了,”高主任回头看了一眼,从电脑前起身走向门口。“小兰,你的采访车不是还没修好吗?要不先把我那辆破车开回去?”他站在门口关切地对小兰说。 “谢谢你啦高老头,我还赶得上末班车。开你的车还不如骑自行车。” “没心没肺的丫头片子,将来嫁个狠人整整你。” 小兰嘻嘻笑着举手道了“拜拜”,转身就要走。 “哎,小兰,注意点,安全第一。”高主任提醒道。 “谢谢,高主任。你看我有这个,”她从衣袋里掏出右手,上面戴着一只三环指箍;“还有这个,”她又掏出左手,手里攥着只小喷雾器,“谁敢靠近我,我就让他尝尝本姑娘的厉害。” “啧啧,真…,你在哪儿弄到的这些宝贝?” “是石榴教我的防狼术,就是那个常来找我的脸圆圆的女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不光教了我N遍,还领着我把全市的商店都淘遍了,才在小商品市场里找到了它们。”她把手揣回衣袋,对高主任说:“那我先走了。”高主任点了点头。 出了大楼,小兰从包里取出折叠伞打开,穿过大楼前的庭院,和守在电动伸缩门旁的传达室里的保安点头打了个招呼,匆匆跑过马路,刚刚赶上了最后一班车。 车上没几个人,小兰缩在座位内侧,两手都揣在红色风衣的兜里。 深夜里没有堵车之虞,大约只用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星光”大厦。小兰右手撑伞,左手仍然揣在兜里,穿过荒无人烟的马路,从大厦底层“星光超市”侧面一车宽的巷子里绕到大厦后面,走向她所住的第三个单元。大厦前的过道旁和大厦与后面几栋老楼房间的空地上停满了各种型号的私家车;三单元门口通常属于小兰的车位上停着的是一辆奥迪A4,小兰经过它时借着路灯光线看见车头朝外的车内副驾驶席上有人在抽烟,好象还是个女的;不过小兰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也没注意车号什么的。 在电梯间小兰边收伞边沮丧地看着两部电梯间的墙上贴着的布告,说是电梯专用变压器因故障于零点至六点间停运维修,敬请各业主原谅云云。小兰心想幸好自己只住在第九层,要是住在第二十五层那可就惨了。 电梯对面就是楼梯,转弯平台处的声控灯随着她的高跟鞋的蠹蠹声亮了。楼梯上可见未干的水迹。楼道里听不见其它的声音,只有小兰的皮鞋声孤寂地响着,她的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只喷雾器。 快上到第八层时,气喘吁吁的小兰听到上面不知哪家的门响了一下,接着就传来一阵下楼的匆匆的脚步声。谁这么晚了还出门?小兰这么想着的时候就见第八层和第九层转弯处的平台那儿冲下来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戴一顶棒球帽,背着一只挎包,戴着白手套,有一脸络腮胡的身材魁梧的家伙。小兰心头一紧,侧身让过他,他在经过她身边时瞥了她一眼,这一眼使小兰不禁打了个寒噤,她连忙加快脚步两格一步上了楼。 她匆匆拐进楼梯间左侧的过道并急急掏着钥匙的时候仿佛听见那人下楼的脚步声停止了,他是不是要上来追我?小兰的心忽地狂跳起来。她慌忙掏出和喷雾器放在一块儿的钥匙,微微抖着手把十字形钥匙插进锁孔,快速向左拧了两圈,急切间她拔了两下才把钥匙拔出来。这时她仿佛听见脚步声已快到楼梯口了,连忙进门然后把住锁舌把门轻而快地拉上,轻轻放下锁舌,又拧了两圈把三只锁舌都插进了舌孔。小兰靠在门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任心咚咚狂跳,左手再次揣进衣袋把那只喷雾器拿了出来。外面的脚步声轻轻响着,似乎就停在了她的门前。她不能肯定门上的十字形防盗锁是否真能挡住不轨之徒;也不能肯定这只喷雾器是否真能起到作用,但她现在只能祈祷它们的功效了。 过了也许半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小兰依稀听见脚步声响起,好象是在离去。她斗胆转过身来凑到猫眼前往外看了看,只见那个黑色的背影正在过道口那儿右拐进了楼梯间,然后脚步声渐渐往下去了。 小兰这才长长的喘了口粗气,浑身软得直想就地躺倒。她转过身,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索着打开了灯,然后把内门也关上,锁好,这才弯下腰来换鞋—然后就发现了躺在地上的那只纸袋。她蹲下来捡起纸袋,打开一看,原来是张空白光盘,什么标签都没有;她又把纸袋翻过来才看见了上面的一行字:“请帮我保存,如想打开:你和我。”字迹有点熟悉。她拿着光盘,跻拉着拖鞋边思索边急急走向书房。 她打开电脑,把光盘放进光驱,然后出来脱下下摆已打湿的风衣,又去卫生间开了热水器的电源,再到客厅里给自己冲了杯咖啡,这才又回到书房。她坐下来呆了一会儿,忽然抓起电话拨了号,铃响了十几下却没人接;她又改拨了一串数字,却是“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啜了口咖啡,然后点击H盘(DVD光驱),页面上出现一个对话框提示她输入密码;她立刻开始了操作。 奥迪车在雨夜空旷的马路上飞驰着。张丽按熄烟蒂马上又点着了一支烟。“你把他怎样了?” “不该你知道的就别问。知道的越少对你就越安全。”“络腮胡”高田连头都没回。 “这是上哪儿去?我家在…” “你以为你还能回家?不过你放心,我们都已给你安排好了;没人知道你去了哪儿,以后你也用不着再回来。” “卸磨杀驴?” “不。”高田看了看后视镜:张丽也正看着他,眼神里透露着惊恐。“只要你忘了今晚就没事。你将去一个新地方开始你的新生活。我们不是无情无意的人。” 前面已可以看到高速公路入口收费站通明的灯火了。高田减速把车开向路边,出现在雨幕中大灯光环里的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奥迪停在了面包车后;立刻有人从那辆车上下来,打着伞走向奥迪。 “你跟他们走。”高田侧身对张丽说。 外面的人已拉开了车门,张丽看了高田一眼,只好下车跟着那人上了面包车。 高田看着面包车过了收费站才发动车转了个弯向市内开去。 小兰折腾了半天也不得要领,气得她一推键盘,伸手把咖啡端起一口喝干,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去卫生间洗澡。她泡在浴缸里,陷入到了回忆中。 【昆明海埂基地。小兰乘出租车在基地外下了车,进基地没多远,就看见吴禹正在和一个球员在一棵树下聊着什么,“原来他也是同行”,小兰这么想着就朝他们走了过去。那球员见她过来,连忙跟吴禹道别转身跑进了球场。 “芳邻原来是无冕之王啊。”吴禹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正式认识一下:市报业集团旗下《体育周刊》女子项目记者赵小兰。看来你也是同行。”小兰握了握吴禹的手。 “曾经是。当然现在也算。网络记者,吴禹。认识你非常高兴。” “网记?第四媒体可是未来的主导潮流啊。无语——吴禹?你是吴禹?”小兰猛醒。 “呵呵,正是在下。” “你还活着啊?大家都传说你不在了,这么久都没看到你的新作了。” “我要不在了某些人会弹冠相庆大宴三天呢。哼,还早着呢。”吴禹说着和小兰并肩沿球场边朝前走,忽又停下脚步说:“赵小姐,…” “就叫我小兰好了。” “行。小兰,这里又没女足,你跑来干吗?” “搞足球的同事病了,临时客串。你呢?想来足球圈扫黑?” “算是了解点情况吧。小兰,为庆祝我们在这里邂逅,我请你喝咖啡,怎么样,肯不肯赏光?”他的眼神使小兰很难抗拒。 “可是我的任务…”,她的辩白软弱无力。 “年年不都是老一套,你就是把去年发的稿子再发一遍也没人看得出来。…足球圈的事…走吧,你又不是只呆一天。”两人转身朝外走去。 “好吧,就算我旷工…不,能采访到网络英雄得算是意外的大收获了。” 在春城大酒店的咖啡厅里,吴禹要了一杯蓝山和一杯卡布基诺;然后点着了一支烟。 “吴禹,在一个楼层做了半年邻居,还老在电梯里‘今天天气…’;没想到你竟然是大名鼎鼎的…” 吴禹做了个“嘘”的手势,一个女服务员端来了咖啡和点心。 “那不是我的房子,是一个朋友借给我住的,名字也没用吴禹。” “吴禹也不是你的真名。” “聪明。能和同等智力的人做朋友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吴禹笑道,“这是我的笔名,用久了就变成了常用名,跟鲁迅一样。” “这名字挺好。我想,你以前肯定在哪间报纸做过?” “省里的一家日报。我写的稿子常被枪毙,因此我只能‘无语’。后来发现在一家门户网站上设有《真相》栏目,就试投了一篇给它们,没想到竟一炮而红,后来索性辞职成了自由撰稿人。” “你的笔锋也象鲁迅他老人家一样犀利。我们给你算了一下,几年来倒在你笔下的有两名厅官、五名处级和十几名科级干部;为净化我们的社会立了大功。” “谢谢。我从小就想当记者。我认为做一个记者就是要有强烈的社会责任心;抑恶扬善、铲除污秽、伸张正义,是我们责无旁贷的神圣使命。如果我们的报纸等媒体老是风花雪月,男欢女爱,无病呻吟,那么它失去的将不仅仅是读者和观众,而且更会失去民心;我们也就不配被称作‘社会的良心’。” “说得太好了,”小兰的眼睛里闪着光,“可是如今象你这样的理想主义者越来越少了,因此我和我的同事们都非常钦佩你,吴禹。不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的网文被许多报纸抢着转载,我的专栏和我新开的‘博客’点击率都很高;但是没有一家媒体敢聘用我。小兰,舆论监督路漫漫而修远。”他的语气很沉重。 小兰低下头默默地搅着咖啡。“你一定吃了很多苦,甚至…” “还受到了威胁和恐吓。”吴禹笑了笑,“我遇到过两次车祸、三次被人蒙头殴打;虽然报了案也都没有下文。不过他们奈何不了我,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要为我的信念奋斗到底…怎么,吓着你了?” 墙上的大钟从10点走向1点。两人就着份饭边吃边聊。 天色渐暗,大钟指向了6点。 “说说你吧,小兰;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不能光听我一人说啊。”吴禹盯视着小兰。 “我?我可没你经历的多,也没那么惊心动魄。我在读大学期间就立志要做个中国的法拉奇,研究生毕业后却不幸做了体育记者,虽然也有点意思,却一点劲都没有。” “中国的法拉奇?这个理想…小兰,恕我打击你:那不是我们中国女孩儿该做的事,有我们大老爷们在外撑着就行了。你看…” “你这是性别歧视。你以为现在的女孩只会追星或者做玫瑰梦、傍大款?责任心和使命感并不是你们男人的专利。” “对不起,小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象你这样美丽优秀的女孩就应该远离那些丑恶和黑暗。至少,冲在第一线的不应该是你们。关爱女士难道不是我们所应具有的绅士风度吗?”吴禹柔和地看着小兰。 小兰嫣然一笑:“这话听起来还算舒服。不过,只要有机会,我还是会去为实现我的理想而努力的。” 吴禹微笑着端起咖啡杯:“祝你成功!” 两杯相碰发出轻轻的“砰”声。】 “砰”的一声响把小兰吓得一激灵,她爬出来穿上浴袍,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只喷雾型摩丝,轻轻走到门边听了一下,然后慢慢打开门伸出头看了看:一切如常。她手指按着摩丝喷口,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巡睃了一圈,所有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她打开阳台门往外看了一眼,立刻吓得连摩丝都差点扔了:阳台的窗户上好像贴着一个人!…原来是件衣服,看来是楼上哪家住户不在家又没关好窗户,风把阳台上的衣服吹了下来。 回到卧室,小兰把门关好,上床缩进被子,关了灯;一合上眼,过去的画面就又闪回在脑海里。 【晚上九点,吴禹和小兰离开了座位。“小兰,今天过得太愉快了,”吴禹边走边说,“不过这不能算你的采访,也不许把我写进你的报道。” “那可由不得你。” “小兰…” “噢,我知道了。听说去年你当选央视‘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后也没去领奖和接受采访,是不是都出于同一个原因?” “对。”吴禹走向前推开门等小兰过了他才跟出来。“记着:回去后在公共场合见着我了一定要装作不认识我,懂吗?咱们是邻居,现在又成了朋友,还怕见不着?” “知道。最好也不跟任何人——包括亲人和朋友——提起我认识你,对吧?” “看来那些警匪片还有点启示作用。呵呵。”吴禹笑着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他为她拉开了车门。 小兰坐在后座上回头看去,吴禹还站在那里向她挥着手,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在繁华大街上的瞳瞳灯影中逐渐模糊了…】 门铃、电话、手机和小灵通锲而不舍地轮番闹腾,终于把小兰从沉睡中闹醒了,她闭着眼睛从床头柜上摸过小灵通,眯着眼看了看,是石榴;她连忙坐起来,一看钟都九点半了。 小兰一打开门石榴就高叫着“懒猪”冲了进来。 “你也太早了吧,连觉都不让人睡。”小兰关上门又禁不住打了个呵欠。 “快去洗了脸来吃早点。”石榴把手上的塑料袋放到茶几上,“就知道你还没起来。” 小兰只好去更衣洗漱,石榴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小兰过来坐到石榴旁边打开了塑料袋:“你吃了吗?” “谁都象你啊?”石榴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这都第几次了?说好了九点出门,你倒好,还得本小姐来伺候。” “哼,你搅了我的南柯梦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抱怨。” “真的?梦见谁了?”石榴眼睛一亮。 “是——没看清。” “哎,那些男人怎么都有眼无珠?诶,要不我给你物色一匹或一群白马?”石榴停止遥控,认真地看着小兰。 “石榴,石嘉小姐,你当我是牧马人?要是你想当的话我就给小潘打个电话,叫他退出;免得他在英国还老惦着你。”小兰喝着豆浆。 “你敢!明年他毕业一回来我就和他结婚,羡慕死你。” “呵呵,等你关进鸟笼就知道谁该羡慕谁了。”小兰喝完豆浆起身把塑料袋拎进了厨房。 两人相跟着出了门。等电梯的时候小兰瞥见窗户那儿有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背对着她们在打手机,好像说什么门被锁上了打不开什么的。电梯来了,两人进去后见那人没跟进来,就按了按钮。 “小兰,我刚才好像闻到了一股煤气味,该不是你的灶没关好吧?” “我怎么没闻到?再说我根本就没做饭,哪会开煤气灶?” 电梯停在下一层,又上来几个人,小兰她们就没再说话。 朝石榴的红色别克走去时小兰忽然感到了一丝不自在,就好像有人在偷窥似的。她不禁四下看了看——什么都没发现,一切如常。石榴问她:“你在看什么?” 小兰回过头来一笑:“刚才好像看见个熟人,仔细看又觉得不像。” “你还没睡醒吧。上车。唉—可惜不是槐安国的马车。”两人笑着上车开了出去。 坐在一辆白色东风雪铁龙里的高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姑娘,心想:穿红风衣的那个漂亮妞肯定就是昨晚碰到过的女孩;石家的大小姐怎么会认识她?是同学?同事? 那小子怎么还不来?高田点着一支烟,掏出手机拨了号:“你的高手怎么还没到?” “急什么?已经在路上了,你再等会儿。”那边的声音有点变形。 高田刚收起手机,眼角的余光忽地扫描到过道拐角巷子口那儿驶进一辆警车,直接开到三单元门口停下了;接着下来两个警察和一个老头儿,他们进了门向电梯走去。 高田连忙扔掉烟蒂也下车跟了进去。电梯已升了上去,是九楼。高田乘另一部电梯上去时看见那老头儿正在开903室的锁,俩警察在听一个穿西服的貌似海归的男人讲着什么。高田走到901室门口按了门铃,等了片刻便摇摇头转身离开了——那老头儿仍在努力地对付着防盗锁。 高田出了电梯连忙打电话叫高手暂时不要来了,等他的通知。 他坐进车内刚发动了车子就听见大街上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很快就有数辆警车和救护车从巷口那儿鱼贯而入;高田等警察们都上了楼才开车离开了。 警察立即封锁了楼道,开始了现场勘察。 巡警小田在楼道里向刑警队长李强介绍了那个海归模样的中年男子:“李队,这位是户主郑成先生,刚从英国回来,就是他最先闻到煤气味才打了110。” 李强和郑成握了握手:“郑先生,进去谈吧。” “请。”郑成做了个手势请李强先进去,李强也没再客气,他进了屋扫瞄了一圈,叫道:“孙雁,过来一下。” 三人在沙发上落了座;孙雁打开了记录本。 “郑先生,你认识死者?” “当然,这么有名的人…”,他看了看两位警察,“你们真的不知道?他就是吴禹呀。” “他是吴禹?”孙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李强却不露声色。 “不是他是谁?哎,可惜了,要是我昨晚来就好了。”郑成显得很遗憾和难过。 “郑先生,你怎么会认识他,又是怎么把房子给他住的?” “李队长,不瞒你说,当年我在机关里当公务员,大小也还是个副科吧,看到的腐败现象实在是…唉,我只能做到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吴禹的出现使我为之精神一振,我一直关注着他的作为,并且以匿名的方式向他提供过材料。后来我听说他被暗算过几次,好在还没出更大的事。 “前年我爱人在英国博士毕业并入了英籍;去年我的签证也办下来了,临走前我托报社的人帮我找到了吴禹,想把房子送给他,但他坚决不要;我只好要他打了借条,算是借给他用,户主也就没改过来。 “我不是也当不了英雄,但我从小就崇拜英雄。象吴禹这样为了社会正义和公正而不惜牺牲的人现在已很少见了。我帮不了他什么,而且我选择了逃避;但我必须为他做点什么…” “所以就把房子留给了他?”孙雁插话道。 “是。” “你去英国后还和他有联系吗?” “有。我们通过MSN或字聊或语聊,大概一两个月联系一次。这次我趁出差的机会回来接我父母去英国,前天晚上还在网上告诉了他,并约好今天见面的。谁知…”;郑成低下头,俄顷,才从衣袋里取出一方手绢擦了擦眼睛。 “那么你昨晚是住在酒店还是…?”李强等他平静下来才再次发问。 “住我父母家。” “你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没有。只是按他的门铃半天没人来,又闻到了煤气味才打了110。我当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他以前曾经有两次差点被汽车撞死。” “郑先生,还有谁知道你把房子借给了他?” “没有,我谁都没告诉,包括我父母在内。他先前住的房子常常受到骚扰,窗玻璃几乎就没一块是好的。我跟我父母说房子已卖了,他们以为我在英国需要钱,也就没多问。” “也没人知道你和他的关系?” “除了报社那位已退休的老编辑,没人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 “黄文海。一个很好的老人。” “他知道这套房子吗?” “当然。他是吴禹的老师,我完全信任他。” 一副担架从卧室抬了出来,上面蒙着一条白床单。郑成立刻站了起来,他对李强说:“我想再看他一眼。” 李强做了个手势,两名抬担架的警察停了下来。郑成走过去掀开床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床单轻轻盖好,大滴的眼泪落在了床单上。 担架离开了。李强拍了拍郑成的肩,“郑先生,别太难过,请相信我们一定能把凶手缉拿归案。” “你们破了案请一定要告诉我。”郑成握住李强的手说道。 “没问题。你最近还不会离开中国吧?” “机票是十天后的。我就在本市,有需要的话,”郑成掏出名片递给李强,“请打这个电话就行,我随时恭候。” 小兰和石榴出了一间时装店又进了一家精品店,两人不停地试着衣服。中午时她们提着几个纸袋进了一家餐馆,小兰点了几个菜;女服务员给她们送来了茶水。 “累死了,渴死了都。”石榴连忙端起杯子大口地喝水。 “小心别噎着。”小兰笑道。“石榴,你爸爸该回来了吧,他这一趟玩得可够远的。” “欧美十国呢。我叫他找个名目把我也带出去,他说他不能带头搞腐败,假正经,哼。” “你爸爸说得对…” “对什么呀,你是不知道…哎,他说今天到北京的,我给他打个电话。”石榴说着从放在身边的坤包里掏出手机拨了号。 北京机场外的高速公路上,一支小型车队正飞速开向市内;最前面的黑色奥迪A6后座上坐着石建生和他的秘书小方。手机响了,石建生从风衣内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我女儿打来的,”他对秘书说。“喂,嘉嘉,是我,刚下飞机,你把时间掐得真准。” “爸,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你连句问候都没有我能给你带什么东西?哈哈,等明天我回来你就知道了。” “你今天不回来?” “还有点公事要办,已经约好了。” “那我明天来接你。” “行,嘉嘉;明天见。” “今天是周末,他呆在北京能干什么事?”石榴把手机放进坤包。 菜和饮料端上来了。 “你爸大小是个厅官,市里又已下文国企都要改制,他不得趁着学了点外国经验忙乎一阵?”小兰把饮料倒进两只玻璃杯。 “倒也是。不过这一改制我不得失业啊?” “不会吧,上面总得有个交代吧。我是搞体育的,对这方面也不太懂。不过谁发愁也轮不着你石大小姐愁啊,你爸还能把你给省略掉?” “唉,要是我们这家公司是我开的就好了…来,为即将失业的石嘉干杯。” “乌鸦嘴。”两人笑着碰了杯。 李强把郑成送出门外,见小田和一个男人正等在外面。“李队,这位是物业的梁经理。” “梁先生,进来说吧。”李强把梁经理让进了屋。正在整理记录的孙雁见状又打开了记录本。 “梁先生认识死者吗?”李强递给梁经理一支烟。 “他登记的名字是‘卢作孚’,很少见到他,见了也就是点个头而已。” “‘卢作孚’?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不知道。还有谁跟他同名?”梁经理不解地问。 李强和孙雁对视了一眼又转对梁经理:“过去一个极有名的爱国民营企业家,为抗战救国作出过极大的牺牲。梁经理,不是户主的住户你们也登记?” “只要是常住户都要登记,这是制度。” “你把这层楼其它住户的情况说一说。” 梁经理打开他手上拿着的文件夹边看边说:“901户主叫赵小兰,是名记者;单身。噢,是在《体育周报》,文章写得很好,大家都很爱看。902住的是一对年青夫妻,在一家公司工作,男的叫余洋,女的叫洪月,没有孩子。904住的也是一对年青夫妻,男的叫魏民,在一家证券公司工作;女的叫金玲,在一家银行工作,也没有孩子。” 石建生刚合上机盖铃声又响了,“喂,是我,老伍啊,我也想你们啊。” “石大‘秘书长’,我们这个俱乐部都半个月没开展活动了,已经濒临解散;你再不回来我们就只好另谋高就了。” “没那么严重。你去香格里拉订个包间,明天中午我下了飞机直接去那儿。” “你今天不回来?” “我还有点事要办。对了,你认识体改委的张主任吧?明天把他也请来。” “发展新成员?” “少罗嗦。就这样,明天见。”石建生放回手机,整了整衣服。 “是伍行长吧,石主任?”秘书小方问。 “这个老家伙就是喜欢热闹。其实你们年轻人也一样,还不是常搞点同学聚会什么的。” “我们那层次可不敢跟你们比。” “话不能这么说。后生可畏嘛。小方,前天在巴黎见着你舅舅了?” “见了,他想要我过去给他帮忙;他的一儿一女都各自掌管着一家或数家企业,他自己手上还有好几家;他年纪大了,有点忙不过来。”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石建生沉吟了一下才说:“现在不谈这事,等回去忙过这一段我再答复你。这期间…” “你放心,石主任;工作我决不会放松。” 石建生点了点头:“那就好。我会对你负责的。” 梁经理刚合上文件夹,李强又问道:“那个赵小兰多大了?” “人家女孩子的年龄…,只知道她是单身。” “依你看她买得起这样的房子吗?” “她是贷款买的,十年期;再说他们记者的收入也还…;另外这幢大楼的开发商是‘星光实业’下面的‘星光房地产’,它们销售部的副总经理石嘉是她的大学同学,又是建委副主任石建生的大小姐;因此房子是以成本价卖给赵小兰的。” “哦,是这样。”李强沉思着,“那你们物业是—?” “同属‘星光房地产’,‘星光’开发的所有系列都由我们分公司负责管理。” “也就是说这里的保安也由你们负责了?” “不是。” “不是?” “是这样的,李队长:我们只负责这幢‘星光大厦’的管理;这后面的房子分属好几个单位,我们的远景规划是把它们都买下来,拆建成一座中档公寓群,现在还在和各单位谈。因此这一片的保安现在是由保安公司负责,费用由各家分摊。不过据我所知,他们也只管外面的巡逻,巷子口那儿虽然也有岗亭,但还没有装监控设备;我们大楼和电梯里也没装。最近我们刚下发了一份意见征询表,如果大多数业主都同意的话,我们就准备在楼道和电梯里安装摄像头。” 小兰和石榴坐在一家大型商场中间的休息椅上直喘气,脚下堆满了纸袋。 “我发誓再也不跟你逛街了,”小兰捶着腿,“简直比上班还累。” “喂喂,明明是你不想回家,怎么倒赖起我来了?”石榴捶了捶腰,“都五点多了,走,找个地方吃饭去。” “我就想回去煮碗饺子吃…哎,是你的手机在响。” 石榴掏出了手机,“是我们老总的,…喂喂,大点声,我在商场里,听不清,你等会儿。”石榴站起来对小兰说:“我到窗口去接,你可别悄悄溜了啊。” 小兰看着石榴的背影若有所思。她也掏出手机翻开盖看了一下,信号格只有一根短条若隐若现,她只好合上盖放了回去。 “小兰,有饭局了,”石榴兴冲冲地疾步走回来,“快,跟我一块儿去‘东方大酒店’。” “我去干吗?我又不认识那些人。” “有我在你怕什么。走吧,你一亮相,连包间里的灯都暗了。” “你要是个男的多好。算了,我不想去,你快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我打个车回去。” “你这人真…,那我就走了?你可别后悔。” “等你真吃成了石榴该后悔的就不是我了。”两人一块儿拎起纸袋乘自动扶梯下了楼。 李强和孙雁分别从902和904房出来停在903门前,孙雁说:“他们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卢作孚’,更不知道他就是吴禹,虽然他们天天在网上看他的文章。” “这边也一样。隔壁音响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这就是现代人追求的现代化高品质生活方式。” “发什么感慨,别忘了你也是同代人。” “呵呵,小妹妹,教训起你大哥来了,小心我让你穿水晶鞋。” “我都开始哆嗦了,这么黑的领导,哼。” “那个叫赵小兰的记者还没回来?” “没有,刚按了半天门铃都没响应。” 小兰提着四五个纸袋从巷子口那儿走了进来。她看见有好几辆警车停在过道上,最前面的一辆警车正好停在自己单元的门口,旁边还站着一小撮人边抽烟边聊着什么。小兰见人堆里有个长者面熟,就问他出什么事了;老人告诉她:说是你们这边九楼死了个人,还是个有名气的人,听说是煤气中毒,大伙都猜测是谋杀;你住几楼?小兰闻言大惊,心立刻狂跳起来;她的第一反映就是“吴禹出事了”,接着脑中就闪回出昨晚碰到的那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她没有回答老人的问题便匆匆向电梯跑去。 李强忽然看见一红衣女子提着纸袋从楼梯间转过来径直走向903,便连忙迎上去把她拦在门外: “请问你是…?”李强注意到女子脸色苍白,神色急切。 “请告诉我他是不是…死了?…对不起,我叫赵小兰,就住901。”小兰焦急地等着面前这位其貌不扬高大厚实留着平头眼神炯炯的汉子的回答。 “你好,我叫李强。你认识他?” 小兰对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能和你谈谈吗?” “当然。”小兰张望了一下903虚掩的门,“我想进去看看。” 李强微微摇了摇头:“人已运走了。” 小兰手上的纸袋哗一下掉在了地上。孙雁过来递给小兰一张纸巾,又帮她捡起了纸袋。小兰擦了擦眼睛,木然地缓缓转身朝自家走去;李强示意助手彪子和孙雁跟他一块儿去了小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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