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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如果我走进去，消失在这样的人群，你能找出我吗？”
安怡的这句问话在王风心里不断重现，如一句咒语，令他不能安生。安怡就这样消失了，如一滴水融入大海，不见一丝波纹。多想也这样的消失啊。忘掉自己，是幸运的事。然而，他却似一粒沙一片石，总是沉淀而出。白天的忙碌，可以让他想不起自己。而夜晚降临，面对黑夜，孤独、苦闷与空虚便会吞噬他。也许可找几个朋友甩牌、扯谈，或者沉入天堂网游，杀怪、PK，可是，已经没了以前的热情与兴致。王风知道，必须找到一个依托，来支撑自己，就象酒渴望着杯子的盛放。或者，沉寂下去，坠落下去，也许会有坐滑梯的快感？坐在黑暗中，或者躺着，听点音乐，此时，柴可夫斯基的《悲怆》成了他的最爱，特别是第四乐章，悲痛、哀伤的弦乐嗟叹般奏响，细弱、喘息般行进、提升而又降落、沉入深渊……迷狂、细致的音乐，江河般漫过心灵之堤，直至浸透灵魂之海。他在乐曲里沉浸，神经质般颤抖，沉重、压抑、绝望，生命是如此脆弱，沉思，叹息，脆弱中愤怒的抗议……一曲听罢，总是泪痕斑斑，心灵被淘洗干净，他会有短暂的轻松。
消失在人群中，你能找出我吗？消失在人群中，我能找出自己吗？消失了，便再不能找到。
晚上，芦笛陪李明来坐了些时间。王风想起，自己真的很长时间没找朋友玩了，特别是女孩子，以前他把自己想象成大众情人，现在怕说从前，不愿面对了。有个朋友发来短信：“感情已欠费，爱情已停机，诺言是空号，信任已关机，关怀无法接通，相思不在服务区，一切暂停使用，生活彻底死机”，他大为叹服：真理啊！
不过，有人来打断他的寂寞，总是高兴的。芦笛嗔怪他，怎么不找她玩了呢，是不是有女朋友了。要是从前，他肯定回应了：真想追你做女朋友呢。现在，只是笑笑。李明开始还有些拘谨，叫他“王老师”，很快便没了顾忌。
李明说，他以前不了解诗坛，接触面小。上次沙龙后，他知道了有个“下半身诗歌”，便去网上搜索了下，读了些“下半身”和“垃圾派”诗歌，他不喜欢。“那简直是对诗的亵渎！如果诗歌放弃了美，放弃了诗意，放弃了想象，诗还有存在的价值吗？我们的世界已经够下流够垃圾了，如果诗也变得一样的下流一样的垃圾，那是对人类的又一次污染。”
看着李明激动的神情，王风就想笑。纯洁，敏感，激动，多年前自己不也这样？虽然，比李明只大了八岁，王风却觉得象是两代人了，再没了青春的活力。“世界是下流和垃圾的没错，但没有人认为自己是下流和垃圾，他们总以为自己是高尚的，人是万物的灵长，宇宙的法则。下半身和垃圾派就象一根棍子，轻轻的击碎了人的假像，告诉你，人是制造垃圾的机器，世界终结在你的＊＊＊＊＊上。”
“诗歌，仅仅说出真相是不够的，它要比真相更高，它是跟上帝的对话，诗人应该是偷听了天堂的语言，说出世界秘密的人。上帝拯救人的灵魂，诗人应该拯救人类的想象力。人，如果没有了想象力，那还有什么希望呢？”
李明激动而痛苦的面容浮现眼前，他是真诚的相信文学、诗歌的功用的，相信人类拥有灵魂，可以救赎。而自己呢？王风也相信过，然而，泄落了，没了入世的豪情，游世谐世，虽非刘编般的谑世玩世，可自己离刘编还有多少的距离呢？刘编，“八九”改变了他什么？按他的说法，那是打在知识分子头上的一大闷棍，把理想主义和对政府的最后热情打没了，从此，代替大脑和心灵的，是人们开始用肠胃和＊＊＊＊＊去思考和感受。王风不了解“八九”，那时他还太小，只有从刘编的谈话中，他才感受到一些八十年代，那真是文化的盛宴啊，文学、哲学、美学，那么多的流派，人是多么欢欣鼓舞，他们的脸上溢满自信和欣喜。然而，现在呢？理想主义、英雄主义不见了，崇高、神圣已经被唾弃，不再有振耳发聩的呐喊，不再有慷慨激昂的悲歌，不再有痛苦灵魂的拷问，不再憧憬，不再希望，苛且，妥协，嘲弄神圣，纵容恶俗，文学、诗歌成了一块抹布。如果没了诗情的回忆和向往，人，还有希望吗？“我很欣赏你的热诚，现在象你这样真诚的相信诗的人不多了。但你太夸大诗的功用了。诗人不是救世主，我们这个时代，还有多少人在读诗呢？最好的诗也抵不上一首浅薄的流行歌曲对人的影响。诗就象古希腊神话中的伊卡洛斯的翅膀，在现实的太阳下，掉落了。”
“你太功利化了，王老师。”当时，被李明这样嗌了口呢。“诗人不是菜市场摆摊卖菜的，要求时鲜，卖个好价。诗人不是救世主，他是人性高原上守护人性火种的苦役犯，探寻着神灵隐去的踪迹，他劳役一天，人便在上帝面前得到一天的拯救，他不需要报偿，他只是默默等待，等待有一天人类需要火种而爬上高原。”
王风又愧又惊。后来，他在书架上找出里尔克的《杜依诺哀歌》和刘小枫的《诗化哲学》，给了李明，又推荐了海子、骆一禾的诗。他还给李明看了自己几年前写的一篇短文《诗是生命的感性显现》，才挽回了自己在李明心目中的形象。当年，在夸夸其谈、沾沾自喜中，是多么自信啊，还想过写一部《生命诗学》呢，几年下来，都忘了。
后来说起李明最近发在论坛上的几首诗，诗中出现的“姐姐”，王风开玩笑说是不是写给芦笛的。芦笛说：“他才不会给我写诗呢，我还没这么幸运。”李明说，他是听了张楚的歌，《姐姐》，太感动了，说着就唱起来，“……哦姐姐，带我回家，牵着我的手，你不用害怕。哦姐姐，我想回家，牵着我的手，我有些困了”，唱到这里，李明眼中竟隐现泪光。王风有些心酸，好似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时男生每人都喊着姐姐的啊，王风也叫唤过。每个人都渴望姐姐的吧，特别是没有姐姐的人。姐姐，是温暖是柔情，是回家的路。也许，在李明，姐姐这个意象正是这样的一种依托吧，在他的年龄，不会跟父母诉说内心，而找到“姐姐”就找到了倾诉对象，心不再荒凉，痛苦和喜悦都有了慰藉。姐姐，唤醒的是心头的情愫和向往。
他是个诗人，他的爱和憎强烈而分明，他的追求真诚而圣洁。问题是他能坚持多久？他怎样反抗浊世的侵蚀？他不能凌波微步，他的脚必得行走在污浊的大地，怎能不脏？当年，自己不也李明一样的相信过吗？也许，真的还得相信些什么，不能“太功利化了”。
不想他了。还有时间，是的，还有时间。王风打开电脑，在等待进入视窗的间隙，去厨房倒水，发现水壶早干了好些天，厨房里一股酸味。唉。安怡走了。生活就象磁盘，有了很多碎片。该整理整理了。
进入论坛，竟发现李明贴了首新诗：《还是诗人》
世界之夜太深沉
诗人也想在虚无中安睡
孤独而苍老的根
仍挣扎在茫茫夜色中
哦，有谁，有谁还在
探寻那神灵隐去的踪迹？
啊，还是诗人，还是诗人！
孤苦无依的诗人担负着使命
赤足浪迹在天涯
流血的脚印寻访着不醒的梦
哦，原初的诗光
已在午夜寥远的幽穹闪耀！
王风既感且愧。李明是真诚的相信着希望着，这希望总是好的。王风没有评说，他只是贴了福克纳在诺贝尔文学奖受奖演说中的一段话：“诗人和作家所能恩赐于人类的，就是籍着提升人的心灵，来鼓舞和提醒人们记住勇气、荣誉、希望、自豪、同情、怜悯之心和牺牲精神，这些人类昔日的荣耀，以帮助人类永垂不朽。诗人的声音绝不仅仅是人的记录，它应该是一个支柱，一根栋梁，从而使人类获得永生。”
关掉网页，已经十点多。点开天堂，亚丁城里空空荡荡。点开血盟名单，盟里人七零八落，在线的人并不多。
“怎么才来啊？好久没见你上了呢。”小小在私聊频道发话过来。
“是啊，最近忙。你在哪儿玩？都找不到人了。”
“我在傲慢塔跟人组队，有一个挖挖，收高皮和骨粉。天使经验好高啊。”
“哦，几楼啊？”
“我也不知道啊，转得头晕晕的。这么高也不装个电梯。我们人满了，要不我来找你吧？”
“算了，你玩吧。我去燃烧沼泽看看”
王风用外挂拖着安怡的席琳号传送到沼泽，硬盘格吱了半天，视野刚一恢复，便见同盟的一个宝藏猎人“帅得惊动裆中央”叫喊着“99999”，远远跑来，后面追着“杀无赦”的一个宝藏猎人一个大地行者。宝藏是人类刺客，大地是精灵族刺客。王风忙过去解救，却见那大地追上前一个背刺，“裆中央”倒地挂了。那大地和宝藏便向王风追杀过来。王风对着大地一个催眠术，中了。转身点中宝藏一个龟爬术，宝藏便施起慢动作来，暴风雨、死亡刺、暴风雨、死亡刺……宝藏倒地。转身向大地放了个龟爬术，暴风雨、死亡刺，他的名字开始闪烁，暴风雨、死亡刺，倒地。
“酷！”帅得惊动裆中央躺在地上喊道。
王风跟他组队，把他从地上拉起，加了套状态。“他们可能还会来的，我们去传送处等他们。”
“法师真酷！副职我也要练法师。三章宝藏变垃圾了。”
天堂网游每过几个月会进行一次系统升级，从《天堂》序章到初章、二章，每次升级都会将各种职业的强弱进行些调整，让网游更加平衡。但，真正的平衡从来不存在。天堂已进入第三乐章，二章时称霸PK场的刺客，特别是宝藏猎人，现在已雄风不再，巫师系和弓手系这些远程攻击职业，成了武林强人。各种职业在达到75级满级后，可修练第二职业，即副职。
“还副职啊。我手动到75不知道要何年何月呢。”
“你挂机啊，很快的，跟战士组，挂在庙里。”
“呵呵，我不挂机的。”
“晕！手动啊，那是网游玩你了。等下你站远点，他们传过来了，我去引红你再打。”
过不多久，那宝藏和大地便传过来，帅得惊动裆中央上前与大地对砍，宝藏直冲王风而来。王风向大地放了个龟爬术，却已中了宝藏一个技能，血一下子少了一半，催眠，中招。一个暴风雨放倒大地，两人开始对宝藏的虐杀。
“法师打架就是爽。”
“一般般，血太少了，刚才我再中一招就挂了。我们的催眠术、乌龟术要他们紫名才能用的。”
网游中，玩家的名字是白色的，当一个人打了另一人，他的名字会保持三十秒钟的紫色，如果直接杀死对方，就会变成红名，红名玩家会有个PK值，杀人越多，PK值越高，这时被人杀死就会爆出装备、武器。而两人互殴杀死对方不会红名，不加PK值，只加PVP值。巫师可用魔法攻击玩家，但他的一些负面状态魔法只能对紫名、红名玩家使用，如催眠术、定身术、乌龟术……
“他们可能不敢来了吧？等了半小时了。”
“可能吧。我去下面练级了。”王风便拖着席琳去下面的绿茵坡地，杀虫子、火球和兽人狙击手，两下一个，杀着轻松，还有任务物品，只是人比怪多，得放亮了眼睛，跟外挂抢怪，外挂有一个好处，只要你先点中怪，就不会来抢你。王风便有一搭没一搭的杀着。一不留神，血条已短了一截，猛见刚才PK的那大地、宝藏带着一白精灵巫师——咒术诗人和几个辅助法师追杀过来。知道跑不过，王风向咒诗放了个沉默术，没中，水之爆裂，精神爆发，精神爆发……王风仰天倒下。席琳也在他们的连番攻击下倒地死亡。大地站在王风身上，喊着：踩死你！踩死你！然后引着人向熔岩盆地而去。
“还在燃烧沼泽吗？我从傲慢回来了。”小小又发来悄悄话。
“在，正躺在地上看风景呢。”
“怎么了？”
“刚刚PK了。”
“我来救你吧。在什么位置？”
“传送点下面的坡地。你小心点，他们可能还在。”
一会儿便见小小向下逃来，杀无赦的那几人紧紧追着。
“你快飞啊！”王风叫喊。
小小刚到身边，便被水爆打倒。
“晕倒！你怎么不飞啊。”
“呵呵，我想来救你么。老大躺着的姿势好酷啊。”
“是，酷毙了，酷得被人毙了！”
“呵呵，老大说话就是有水平。”
“我晕。几天不见，你向谁学会花痴了。”
“呵呵，跟你学的。明天上午我来找你好不好？五一我从苏州给你带的礼物还没给你呢。”
“什么礼物啊？”
“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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