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 两人依然生活在一起,只是少了亲昵,多了些温情。 这天下午,王风因有个采访任务,下班稍有些晚。回到房间,安怡已作好了一桌菜肴,色彩丰富,摆放有形,两支红酒,杯盏整齐。王风一愣,暗自失落。在阳台找到安怡,她扶在栏上,望着楼下串流的人群,晚霞下,她的背影清寂单薄,王风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安怡没有回头,只是往后靠了靠,贴近他的身体,说:“如果我走进去,消失在这样的人群,你能找出我吗?” 王风无言,手上的力量加紧了几分。夕阳在远处的高楼后缓缓沉落,天光由明黄而渐渐黯淡。 相对而坐,打开红酒,倒上浅浅的一杯,干杯或浅酌,微涩的酒液滑过喉,随便说些话题,有时会心的笑笑,如果点上两支蜡烛,来点轻轻的音乐,就是粉红情调了。他们说着听过的音乐、看过的影视,说着影星的绯闻,朋友的传闻,官场的丑闻,唯独不说他们自己。王风也说起下午的采访,一对老年夫妻,靠着菲薄的退休金度日,却每月向希望工程捐款,住着十几平方的老屋,床是木板搭的,家具是邻居搬家丢掉不要的,唯一的电器是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吃着粗茶淡饭,脸上阳光灿烂。他很感动,想想古城这么多火爆的饭店,每天要吃掉多少公款,想想这么多官员开着多少专车,希望工程又怎么会有希望?喝酒。喝吧。安怡说她的同事,公司的会计,四十多岁了,人很热心善良,老公在市府机关当什么处长,看上去也很老实,那时他家穷,同事家里有钱,追老婆追得上天入地,结了婚了,生了儿了,靠着丈人的关系做了官了,人也变得坏了,搭上鸡婆带回家了,同事要面子不去老公单位闹,想离婚老公又不肯,只是这样天天折磨她,男人啊,做了官心都黑的。喝酒。喝吧。王风说,是啊,不要做官,做了官,好人也变坏人了。官是什么?官就象是一副棺材,看上去堂皇方正、油光发亮,那是装样子蒙人的,心里想的是把什么都往里面装,钞票啊,女人啊。你别看他们坐在台上对着电视说得好听,那是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的,这不,市里管政法的副书记刚刚作好报告,下台就进去了,还带出一大串,大棺材套小棺材,带鱼一样。是啊是啊,那个什么局长,双规了别的都不说,一说就说出养了八个二奶,公猪啊。喝酒。喝吧。王风说,养八个情人也不算什么的,报纸上不是登过,南方什么城市有个什么长,开着辆嫖娼专用车,把玩过的女人都记在日记里,有什么特点,怎么玩的,还把阴毛收藏起来。啊呀,好恶心啊,这么变态,还好你不是当官的。喝酒。喝吧…… 灯光很白,墙壁很白,他们的脸很红。头晕了,我看你是两个的。安怡说。我也头晕啊,我看你还是三个的呢。他们就笑。笑声很脆,碰在墙上嘣嘣响。我嫁给你好不好?我会是个好妻子,我不知道嫁给你哪个,我看你是两个的。我想娶了你也不错吧,我不知道娶你哪个啊,我看你是三个的,我可吃不消。他们又笑。笑声很亮,晃得眼睛直迷糊。说真的,你有没有一点点的爱我呢?我不是一点点的爱你,是爱你很多点,一大片的。他们又笑。我问你啊,你爱过多少个呢?王风就曲着手指,嘀咕了会儿,说,我,我也不知道,我的手指数不清。王风问,你说说你的初恋是什么时候呢。安怡想着,说,我初恋是幼儿园的时候。我还幼儿园都没上过呢,乡下没幼儿园。那男孩子啊,长得洋娃娃一样,都是他爸爸开车接送的,常常带好吃的糖果来,我迷死他了,想,长大了要是谁天天给我吃糖果,我就嫁给他。我给你糖果。我就嫁给你。他们笑。有一天他感冒了,咳嗽的时候突然挂下长长的鼻涕粘在下巴上,恶心死了,就再不爱他了。王风就用筷子菜碗里拣了两根粉丝粘在鼻子上垂下来。啊呀好恶心啊,哈哈……安怡笑得拍打着桌子弯下腰,椅子在地上一滑,她险些倒地,王风忙去扶她,两人便跌跌撞撞的回房去。他们有些醉意,有些头晕,但并不严重,他们只是借酒装疯。 仰躺在床上,倒真有些天旋地转。你的初恋呢,你的初恋呢。安怡追着问。我的初恋要从青梅竹马算起吧。哇,你还有青梅竹马啊。是啊,是不是很羡慕啊,我的邻居跟我一样年纪,小时候总在一起玩耍,有好吃的好玩的也一起分享,直到上学,同学看到我们两个,就会叫她我的老婆,这让我很难为情,就有些恨她疏远了她。一点也不好玩,你们至少也要来个鼻涕事件什么的吧。安怡笑他。小屁孩懂什么爱情啊,小时候不算,说你真正的初恋。王风说。 那可能算是高中的时候吧,我们的英语老师特帅,听他说英语特有味,班上很多女生迷恋他,晚上熄了灯,谈论的总是他。我的英语成绩就好不了啦,只听他的声音不听课了。有一天他女朋友来学校,看他那个殷勤样啊,屁巅巅的围着她转,哪还有什么风度,气得,晚上我朝他的房门扔了一团烂泥就跑,呵呵。 你真恶作剧啊。王风支起身,嘻笑着。现在还有感觉么?来,让老师疼你。 嗯……别闹……安怡捂住脸。 小安怡,老师来疼你了。王风伸手去摸她的发她的脸,戏谑中有了几分认真作戏的味道。 不要……安怡心里也有了几分作戏的冲动。 Oh!MyGod,Youaresobeautiful,Ilikeyou.王风亲她,安怡的唇齿间有着浓郁的酒味,醇香甘甜。 Oh,No……她在微微的抵触,她在暗暗的引诱。 颤动的指尖在琴键上滑行,溢出的是悦耳的琴韵。小安怡,我的小安怡,Iwannayou…… 他是如此温柔,他的手如此轻柔,他是细细的风柔柔吹拂,她迷离了迷蒙了迷失了…… 梦境里醒过,她侧身摸王风的脸,感受他的真实,抬头看看他的眼,黑夜里他的眼幽深。亲了下他的唇,俯视着他。现在,轮到你了,说说你的暗恋吧。 她是我初中同学,人很漂亮,不在一个班,平时没说过多少话,那时我很胆小不敢跟女生说话的。 哧——你这色鬼还会不敢说话? 真的啊,我那时很好学,心思都在读书上,从没想过其他事。高中我们就不在一个学校了。快高考的时候,学习很紧张,压力很大,那天傍晚我从教室出来,在楼梯口突然碰上了她,当时我没认出来,直到转过身才想起是她,她来看一个同学。真奇怪啊,那时她的眼睛就印进了我的心里,我心里狂喜,爱上她了。 后来呢? 没有后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不会吧?安怡奇怪的看着王风。那你想不想再见她呢? 我已经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了。 她叫什么? 红、红羽…… 叫我,红羽……安怡开始亲他。 这是个恶梦般甜蜜的夜晚,思想的羽毛无限生长,穿透时空的禁锢,无形的禁忌被一一触犯,他们历劫千年,化身万千,他们是身边的朋友,是想象中的偶像明星,他们是传说中的人物,是曾经的梦中情人,他们在似醒非醒里沉醉,在似梦非梦中迷离,累了,真的累了,深入骨髓深入灵魂的累了,他们在寻觅中迷失了彼此迷失了自己…… 这是哪里啊?头好痛,全身的肌肉好象找不到位置了,好疲惫啊。王风醒了。却又没醒。他的思维中在空寂中游离,手脚象是分解成一个个松散的细胞,不能移动。死亡般的空寂啊。腰好酸好沉。唉,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是膀胱了,好胀。阳光灿烂的旱晨,我活在膀胱里。膀胱是我活着的理由。真想在空寂里睡死啊。他艰难的移动,手脚好似不长在身上。眯着眼摇摇晃晃的往卫生间,淅沥声中,猛然醒来。安怡呢?客厅里,餐桌已整理干净,桌面上一张纸条。他一把抓起。 我走了。爱过,哭过,痛过,乐过,我已学会从容。 我会珍藏这个迷乱的夜晚,谢谢你给我这么多人世间可能遭遇的爱情体验。灵与肉,灵与肉分离,心随梦飞翔,我已知道怎么面对生活。 长大吧,风,这是我的恳求,跟你生活是件多累的事。少些自恋少些唯美。错过我,你不知道错过了什么。 也许我还会回来,也许不再回来。你不用找我。你找不到我。告别所有的朋友,开始我新的生活。 临别的瞬间没有犹豫,离开你我感到一种解脱。 最后一声呼唤你:风,亲爱的…… 王风木然呆立,心里迟钝的疼痛。他的脑子是一锅沸腾的稀粥,想不太明白。她走了。她走了啊。一根尖利的针刺进神经。再不会回来。思远走了,安怡走了,只留下孤零零一个人。他茫然失措,不知如何处置。早感觉到安怡要走了。他只是不能接受。此刻的心里山谷般沉寂。他倒在床上,将被子拢成一团,埋头其中,深吸了一口,它还散发着浓烈的安怡的气息。 他去安怡的公司向她的朋友打听,她已辞职,朋友只说她要去南方找同学,拨她的手机总是不在服务区,他相信,她是真的不让他找到了。他的心里空寂烦闷,提不起劲,没了兴致。以前,他是棵水仙花,有些顾影自恋,现在,他觉得自己只是棵青葱,连葱尖也枯黄了。以前,在他的自我描画中,他是纯洁、善良、浪漫、多情、风度翩翩,他的身上集中了所有美好的形容词,现在,幻境破灭了,孔雀开屏,再美丽也掩不住自己的屁眼。所谓的纯洁爱情,不过是欲望的托词。那晚,在与安怡的爱情游戏中,他想象了多少情人啊,思远、如琴、应扬……以前,他总以为对她们只是纯洁的没有欲念的爱慕,是对美好事物的渴望,思远是仙子,应扬是妹妹,他却在想象里沾染了她们玷污了她们。他感到羞耻,感到污浊。应扬来过电话,说她长假游玩的趣事。他推说工作忙,愧于面对。现在,他甚至有些暗恨安怡,那晚,是她合谋,杀死了唯美的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