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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打车返回古城，已近十二点，屋子里空空荡荡，安怡又去守灵了。伤痛过，兴奋过，此时王风的心又象这屋子样空空荡荡，他害怕面对这黑夜里的空寂，害怕在黑夜里睡去，害怕在黑夜里醒来。他拨通安怡的手机，听得话筒里她嘶哑的声音，急切的说：“我回来了。我过来陪你、一起陪思远好不好？”
“……你来吧……”
一连拦了几辆车，一听要深更半夜去殡仪馆，就说什么也不肯了，有个驶机还骂了他句“神经病”。终于有一驶机要价五十元愿意开去，王风也只得咬咬牙。
灵堂灯光黯淡，阴糁糁的。思远的父母和几个亲友散乱的坐着，有两人歪在椅上睡着了。见王风来陪灵，思远的父母低声向他道谢。王风倒是细心，替安怡带了件外套，替她披上，坐到她身边。
安怡真的累了，白天虽然睡过，可哪里睡得熟呢，她强撑着，失去好友的创痛和负罪感，让她觉得必须陪着思远、必须撑着双眼不睡，只有累惨了自己她才好过些。斜靠在王风肩上，她稍稍有了些充实和力量。
灯光下，思远的脸黄腊腊的，嘴唇松弛，微微发紫，耳后和项部皮肤紫红暗黑。她交合在胸前的双手，曾令王风美好遐想的纤纤素手，“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的纤手，该水榭调筝、月下抚琴的纤手，此时已腊黄皱缩，指甲乌黑。室内浓郁的烛香、檀香，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臭味。王风很憋闷、难受。这是一个死人，一具尸体！不能抗拒，难以否认，思远正在腐败发臭！如果放入棺木，埋入地下，就会爬满蛆虫，露出恐怖的骨骸。他听见心里格吱一响，有些东西碎裂了。他加之于思远身上的如梦似幻的光晕消失了，这令他追慕、不敢亵渎的美丽女人，此时只是一具躺着发臭、等待火化的尸体。
王风不由得握住安怡的手，她手心的冰冷令他一惊。
随随便便的说着话，各人描述着记忆中的思远，叙述她的点滴小事，小时候她是怎样的聪敏颖悟、学习上进，她又怎样的活泼调皮，她孝敬父母、懂事听话，她善解人意、富有爱心，他们描画出她天使般的画像，安慰自己，说到她的可爱趣事，就低低的笑笑，笑后则是浓浓的悲伤，他们叹息惋惜怜惜痛惜，怎么就这么早走了呢？她还没交过男朋友呢，她妈妈说别人父母总担心孩子在外面变坏，自己是担心她怎么不多交几个朋友啊，老呆在家里，也不出去玩。思远说她要陪在妈妈身边，不嫁人呢，一家人开开心心多好啊。说着，她就哭起来。安怡听得心里一抽。
时间在断断续续的叙说中流过，不着痕迹。王风和安怡依偎着，不时迷迷糊糊睡去，恍恍惚惚醒来，睡梦分外寒冷。朦胧中听着思远妈妈低低的哭泣，她在呼唤，在追念，在祈求，她祈求思远把她带走，没了女儿，以后叫两个老人怎么活啊……安怡心里一阵阵的抽紧，抱着她叫着“妈妈，以后我做你女儿吧”一起哀哭……
天亮了。工作人员通知他们作好准备。
号哭……呼喊……妈妈扑在思远身上……
咬着牙，盯着思远，把她最后的形容刻入心扉……
轰轰地推进火化间，门砰然阖上……
王风倚在墙上，盯着火化间的大门。火焰，通红的火焰，舔吻你的皮肤烧灸你的肌肉，思远，你痛吗？你的四肢在烈焰中抽搐，脂肪在火花里滴落，你痛吗？火焰燃烧，烧着你的心你的肺烧着你每一根神经，你痛吗？你是在火焰里舞动在火焰里涅槃吗？你是火的精灵准备重生的凤凰吗？
你就这样走了，无声无息，只留下温温的一抔，盛入木盒中，包在红布里，再不会长发飘舞，笑语盈盈，再不会浅恻轻愁薄薄怨、淡淡欢喜淡淡风……
接下来的几天有些沉闷。王风也去办公室坐坐，做些事，长假期间，报纸的任务不重，使他有更多的时间回房陪安怡。他想拉她出去玩玩，散散心。安怡只是躺着，她有个心结无法解开。她固执的以为，自己对思远的去世担负着极大的责任。如果那天不拉思远去唱歌，便不会出事。更往远说，还是她从思远手中夺走了王风呢。是思远先认识王风，只因她的恬淡、她的退让，让自己偷得了先机。可是，又输得多惨啊，却创伤了三个人。如果当初不主动挑明，三个人自在开心，王风会选择吗？他会和思远一起吗？还会有现在的惨剧吗？她自怜自苦自责，甚至有自毁的冲动。
躲在房里两天，神志总在似睡似醒之间，心里疲软得连食欲也不起。第三天，安怡才从迷糊中醒来，思远是去了，再不会用她淡淡的微笑抚慰自己的心伤，她将独自顶起头顶的天空，王风，她摸不着他的心啊。她不想再呆在原来的公司，她甚至不想再呆在古城，她要换一个环境换一副面貌生活，她要用思远的淡然来处理自己的生活。
发觉安怡起床，王风非常高兴，他真担心她把自己憋坏了。推她到阳台坐下，吹吹凉风，“进行下光合作用，你严重缺氧了。”
安怡任他扶着，转头微笑着问他：“我留长发好不好？”
“好，好啊，我喜欢。”
絮絮叼叼说些废话，阳光慢慢柔和，王风搀扶着她去“思味斋”。安怡本不愿走动，终也顺着他了。浅浅喝点小酒，淡淡尝些小菜。安怡有了些气力。两人便去网吧，久不曾携手江湖，作伴天堂，安怡也有些想念，天堂的日子多么美丽啊。风魔神，他是魔是神？风之舞，她为他独自起舞。
她要重温天堂之梦，他陪她走过山高水长。他是风魔神，她是风之舞，他是白发狂咒，她是性感席琳，一起飞到新手村，出村杀一级的狐狗四级的狼，再杀安普哥布林，去黑森林采蘑菇，那个时候升级是多么快乐啊，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洁白的羽毛翩翩飞舞，以为天堂是最美丽的游戏了，故地重游，想起以前点滴，快乐而温馨，她说他被哥布林追得屁滚尿流，他说她被血蘑菇咬得屁股开花，现在它们再也打不痛他们了，他已六十八高龄，她也成了六十六老妪，虽然一如从前的年轻、性感。去狼营，将军坡，她拖来大群将军，他一个飓风术，倒下一地尸体。在这里，他们第一次跟人PK，那时心惊手颤，多笨拙啊。现在，他早心硬如铁，杀人不眨眼。他们去荒原，打蜥蜴、眼怪、蚂蚁、烧石头，那天，他一个人在荒原烧石头，她来找他，不小心遭遇荒原的犯罪者，她姿势优美的倒下，掉了心爱的蓝鹿皮鞋，心一慌便按了回城，再来时再也找不到自己倒下的地方，她好伤心好生气，怪他一个人来了荒原，她坐在沙地上哭泣，他哄她逗她，脱下自己的鞋子给她。在荒原，他们遇见了齐天乐和大脚板，齐天乐17岁就被大脚板诱拐到了荒原杀蚂蚁，王风他们离开的时候，他们还留着，直到快四十岁，那时齐天乐固执的以为荒原就是他的天堂。
从荒原飞回古镇，在港口乘上去奇岩的宝船，海鸟啁啾，海风徐徐，蓝天碧海，波光粼粼，站立在船首看台，想象《泰坦尼克》的经典画面，张开双臂，与梦同行。他们还没在天堂坐过船呢，她心情激动，给他一个伊娃之吻。他们去杀亚龙，蛇发梅杜莎，还有美丽的鸟妖。那时她总不让他杀鸟妖，那么美丽的妖怪，怎么能杀呢？去青天草原虐杀里多蜥蜴人，在象牙塔下捕捉枷灵，到镜之森林欣赏美丽的瀑布，留恋在精灵谷的美景里，独角兽在水池边悠闲的散步，佛莱、赖雷清风里自在飘移，坐在独木桥上，让风从指尖划过，让时光从眼前飘过，直到天光幽暗，星辰璀粲……
倚在王风的臂弯里回房，安怡以为今晚是她天堂里最美的时光，今晚也是她最美的天堂，王风是多么温柔体贴，他的心就跳在她的心跳里，她真希望这样的时光无限的延长。楼梯口，她忽发奇想，让王风背她上楼。王风便嘻笑着驭起她，跨步上楼。贴在他的背上，她充实温暖，一层，二层，三层，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她突然泪落如雨，湿透他肩背。王风返身捧着她的脸，默默的亲她、吻她。一点火苗蓝幽幽的燃起，舔舐他们的心舔舐他们的身，他们急切的寻觅着、摸索着，欲念无限的扩大……忽然“砰”的一声门响，一个男编辑哼着小曲拖着脚步下楼来。王风愕然，相顾安怡，突然大笑，拉起手快步跑上楼。
喘息着靠在门后，彼此相顾，再次哄然，安怡指着王风的尴尬处，笑弯了腰。“好糗啊……”
王风捉住她，用力在臀上拍打了两下，“都是你害的……”
安怡娇哼了两声，一线烈焰风一样卷过全身，她倒进王风怀里。语言已是多余，欲望是直接的。她是阵阵海浪，推拥他、摔打他、淹没他。他是驭浪的骄子，随波或逆流，在浪涛里沉没，在高高的浪峰滑翔。海浪寻觅着驭手，驭手追逐着海浪……疲了，累了，海浪将驭手送上柔软的沙滩。
抚摸着她的柔发，燃起烟美美的吸上两口，此时是难得的享受。懒痒痒倚在他怀里，面颊轻轻摩挲他的胸脯，也是极大满足。指尖在他肌肤上滑行，她的心跳起了冰上芭蕾。在他胸口亲了下，微微一痒，王风扶起她的头。“你不会又咬我一口吧？”
安怡微笑着摇头，又亲了一口。“我感觉到你的心跳……我想，我想问你……”安怡犹豫着，“假如，我只是假如……”
王风怜爱的看着她踌躇的神情，猜测到了她想说什么，心头暗叹，不禁伤感。他愿意守护她、关爱她，但是，他对自己真的没有多大信心。他猛吸了两口，抛掉烟头。“你说吧。”
“假如，有机会让你跟思远在一起，你会怎么样呢……”说完，安怡就后悔，将头埋在他胸口，不敢面对。
“说实话，我不知道……”他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所有的假如都是无解的。“也许，也不会改变多少吧。她象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在她身边，我会感到安静安宁。而你是活生生的，跟你一起，我感到轻松和快乐。”
“可是，我们最终还是谁也不快乐啊……感觉象是我把快乐偷走了似的。”安怡心中痛楚。
“哎，是我不好，我的心太野了。我有点唯美主义，总喜欢漂亮的女孩。”
“作一个朋友，你真的很好，很会关心帮助人。但作一个情人，你知道你多伤人心么？爱情，总是唯一的、独占的，不能分享的，你把身边所有的女孩当作星星，自己当作月亮。没有人愿意这样受你伤害的。”安怡有些激动。
王风侧身搂住她，背上轻拍。“对不起，我伤害你了。”
“算了，我早想明白了。我真的想知道，如果你跟思远一起会怎么样。她虽然从来不说，她真的好痛苦好爱你的，我能感觉到。”安怡心头分外苦涩。
“……别说了……”
“抱紧我。你想象一下，把我当作思远，叫我……”
“别闹了，好不好？”王风坐起身。
“我是想替我最好的朋友感受一下体验一下，她还没享受过爱情就这样离开了……你不明白我有多难受……”安怡啜泣起来。
“没用的，这是替代不了的，何必折磨自己呢。”
“我愿意。叫我思远……”
王风无奈的看着她，“思——远……”干涩的声音嗓子里划过象小刀划过玻璃，“别玩了，我对她没那种感觉……”
“仙女也是人，我不信你会没感觉……”她伏下身去。
“哎——你……”王风一把推倒安怡，压住她，“安……”
“叫我思远，我是思远……”安怡喃喃的道。
“思——远——”王风咀嚼了下，两个字舌尖上吐出，润滑多了。他闭上眼，想象着思远在怀里的情状。思远的面貌竟有些模糊，不能忆起。“思远——”他又叫了声，声音远处飘来的雨丝样忽悠。思远在怀里轻轻的“嗯”了声。她往昔的影像便在王风心里活跃起来，感觉思远的长发雾一样散开，她裙裾飘飘，月色下淡淡微笑。他轻轻拥着她，象拥着一簇晶莹的玻璃花。“思远……”他轻唤着，低头吻她。她的唇有些凉，荞麦花一样清香。她似在躲闪似想逃离，他紧紧的追逐，吮吸着，她低低的“啊”了声，他便突入了她的齿列，哦，她的唇中多么芬芳，饮不尽的美酒佳酿，是从九天琼宇偷来？“思远……”，“风……”一线天外飞音飘摇，他循声而去，白云升腾卷涌，无数的羽毛簇拥着，他飘飘而起。“风……”轻柔的声音是在耳边，在心里。他是拥着她了，在白云深处，苹果树下，这是最初的果园，梦中的伊甸，艳红逗眼的苹果，嗅一嗅，扑鼻清香，尝一尝，满口香甜，看，那晶莹的葡萄，瞧，那诱人的香瓜，她忽儿在花丛里掩身，忽儿在绿叶里露出娇颜，她是他的女神他的夏娃，逗引他在果园寻珍，逗得他心痒难忍，邪火毒蛇般心里游过，他扑倒她在草地上翻卷，“思远……”，我不要你离去在冷冷的天堂，让我抓紧你拥有你吧。抓攫她，困绕她，突进她的生命，压碎她压碎自己，火焰里烧烤，烧融一个新我。碎了，思远，碎了……
安怡咬着唇，强抑着心里的疼痛，泪流满面。碎了，她感到自己被坚硬的压碎了。她的心痛得抽搐，抽搐里有奇妙的快感，也许，这种感觉就叫痛快？她自怜又自戕，自卑而自悲。如果能够替代能够唤回思远，她宁愿碎十次……
碎了，碎了是王风心中思远仙女的影像，碎了是王风对思远纯洁的思慕，碎了是王风心中圣徒般的自画像。碎了，碎了，王风郁闷难申。睁开眼，是安怡凄楚的泪容，他知道，碎了的更有安怡的心。他愧疚的阖上眼，将她贴在怀里，喃喃的道：“对不起……”
安怡默默的将自己藏入他怀中，清冷的春夜里，她彻骨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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