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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这天约定去找林致。安怡留在殡仪馆了,她要给思远守灵,王风也想留下,安怡不让。傍晚时分,马国胜一身西装,皮鞋锃亮的晾到了王风面前。王风不由多看了两眼。怪怪的。王风意兴萧索,不愿走动,又害怕呆在房间里,便一同出发。街上人流熙熙,热闹盈盈,姑娘们穿着多彩的裙子,展示出美丽的小腿。 “不知道他在不在,这段时间他经常去乡下,很难碰到。他觉得一座古城,空空荡荡,晃动的只是一些影子,一些衣架,只有乡下还能找出几个真人,有些土性。他越变越怪,恨不得回到远古时代,变成类人猿。”王风半是欣赏半是揶揄。他向门卫借了辆自行车,交给马国胜,跨车而去。 “的确不同了。他往乡下跑,我整天窝在乡下,不死不活,恨不得早些离开……”国胜怅然。 追思往事,好不伤感。 国胜忐忑的望着王风翻阅那几张素描、速写。王风收起画,沉吟着,道:“不错,进步多了。这些人身上有一种感人的东西,他们是你熟悉的在农田耕耘劳作的人,你对他们的感情很复杂。不过,有些明显的问题,身体的比例、明暗过渡,没掌握好。——再说吧……” 王风告诉他,林致原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设计员,收入不错,他冲动、暴躁,朋友不多,喜欢翻翻画册,看看画展,从小喜欢绘画,不过从没作过画家的美梦。他本可以平常人那样成家立业,打发一生。然而,命运出其不意地改变了。某一天,上帝打了个盹,秩序井然的世界,发生了小小的错乱。林致感冒发烧,体温升到了四十多度,谵妄抽搐,神志迷糊,那时他的大脑象只燃烧的坩锅,以前阅读的画册、对人世的观察发生了熔融,或者是他的大脑与大自然神秘的信息链发生了接通。出院后他照样工作,但是面对图纸,以前他能感到一种创造,现在却觉着死板,而面对画册,则常有一股说不清的冲动肢体内乱冲乱撞,他终于买来颜料、画笔,那时他只想绘画自娱,没有更多打算。对色彩、线条,他天生敏感,只是鬼使神差,搞了建筑设计。 他的第一幅画是燃烧的火焰。那简直是他热病状态的写照。创作时他完全不能自持,大管大管的颜料直接滴上画布,火苗吞吐、翻卷、跳跃,直似向你扑来,画面激情恣肆,近乎癫狂。他天性有狂热基因,高烧使他身上的世俗建筑得以毁灭。如果仅仅表达热病时的幻影,他也难成大器,他却全身心扑入绘画,买来大量书籍、画谱,以顽强的毅力、天才的悟性,很快掌握了绘画。他的专业对绘画也有帮助,敏锐的空间立体感,清晰的线条,结实的构图等。但专业又与他激情澎湃的天性不融,以前可以排除干扰,专心设计,现在不知不觉,把绘画带入了制图。终于不能忍受,递呈了辞职报告。这使他与父母闹翻了天,搬出家门,自租房子。 绘画,对于他的肉体、心灵都是一场苦役。创作前,他高度兴奋,目光狂野,口若悬河,脾气暴躁。渐渐进入创作,便渐渐沉默,对外界不看不顾,寝食无心,然后在创作激情控制下日夜绘制,一旦完工,便虚脱的倒下,昏昏入睡,醒来后虚弱的四处走走,脑中一片空白,这时就象一个初生的婴儿,软弱、纯洁。稍稍恢复,便写些素描、速写,准备进入另一次冲动。 “……他是天才、怪才,同他交往过的人,都说他简直不是人,是魔鬼。面对他的绘画,你会透不过气,那么狂野,那么灼热,那么痛苦,就象但丁闯入的地狱。很多人会转身逃走,但绝不会忘记。他们害怕激情害怕深度,害怕撕开自己的面具,满足于浅薄、平庸的生活。只有生命力强大的人,才不会怕。我常常想到你,你们很象,只是他煽动自己的激情,越烧越旺,你却把它束缚在温厚的性格中。” 王风停顿了下,继续道:“我三顾茅庐采访他,第一次他在创作高潮,第二次他在昏睡,第三次才谈上话。他虚弱无力的坐在地上,眼睛那么温柔,脸又那么粗野,象个大头鬼,那么矛盾又那么和谐、完整,你简直不会相信。谈话时他毫无保留的呈露自己,温文尔雅,与我听到过的口评完全不同,什么尖刻蛮横,粗野不文。说实话,当初我并没有把采访当回事,第一次吃了闭门羹,我就写好了稿子,以后再去只不过是想核实一下,满足下好奇,想不到完全推翻了我的想象,只有从他的嘴唇的收缩中,可以看出些尖刻的痕迹。以后自然领教了,其实,这是因为他太直率,不会保留,把任何人都当作朋友,当作了自己。我们就这样成了朋友。” 国胜心里刺痒的疼痛。他蹬着车,高大的身子架在二十六寸的自行车上,双臂双腿张开,一种要飞的姿势。然而,他无法抗拒地心的引力,匍匐着,创作的激情渐渐枯萎。林致,却飞了。“密涅瓦的猫头鹰要等黄昏到来才会起飞”。从火焰到冰河,由红橙黄暖色涂成激情喷薄的燃烧的画面,趋向凝重、稳健,激情内蕴,由感觉走向感觉、情感、精神的综合,这是巨大的跨度。以前,他是风是火,现在却是黑沉沉的火山口沸腾的岩浆。国胜心中犹豫,头部晃动,甚至想转身回去。他真不敢去见林致。 林致对于他,简直是个神话。他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那是间约二十平米的车库,林致正背对着门画着什么,一高壮的女人坐在地上,这时站起来说了几个字。马国胜有些不解,他并非想象中的魁伟,甚至瘦小,头很大,头发乱蓬蓬的象黑色火焰,脖子粗短,双肩几乎不堪重负。他转过身,瞟了眼王风,突然盯着马国胜,刀子般的目光。那时我感到自己解体了。他就盯着我,我几乎想转身跑开。 这是张饱受激情摧残的脸,承受极大的痛苦、绝望,而瞬间又会充满狂喜,没有过渡,没有中间情绪。面色黝黑,肌肉紧贴颅骨,额头阡陌交错,犀利的双眼令人讨厌的透视力,能洞烛心扉,迫你袒裸相对,腭骨外突,宽阔的双唇紧张收缩,雷鸣般沉默的力量。此时,他双唇咀动,喉头含糊的咕噜了声,似乎说了个“好”字,面肌松弛下来,露出个温和的笑容。 国胜松了口气。王风一声不响的递过画作。国胜的心又揪紧了,双拳紧握,沁出汗珠。林致每张画都只匆匆一瞥,然后一言不发,盯着国胜。女人从林致肩后拿过画。国胜心里痛苦的叫了声,他多希望林致能仔细瞧瞧啊。 林致眼中泛起笑意,露出至诚和友爱,道:“有表现力,有生命感,你天生是画画的,在这些人物的背影和头像中,有些东西叫我感动。但你没将自己的手法贯穿始终,有很多别人的语言,你观察人物的位置不对,没有掌握比例和透视原理。把你的临摹本丢垃圾筒去吧!没有比真实的人体、运动的人体更有表现力了!临摹名家,永远是二流子。” 林致从女人手中拿过画作,继续道:“你要象画这手一样画画,它是用你自己的观察、自己的感觉画的,古树根一样有力,看着它心都会被它抓住,一双劳动的手,刻着生活艰辛的痕迹……” 这是马国胜与林致、高敬群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国胜眼前的黑幕撕开了,他看到了幽蓝幽蓝的天,艳丽的太阳,绚烂的云彩。他看林致绘画,色彩、线条神奇的变幻,当时一起的还有刘仁松,他翅膀扇动,似乎就要冲天而飞…… 王风告诉他,这几年林致居无定所,东游西荡,参加过一些画展,但美术界反应冷淡,他们不能接受他的激情,作品中的痛苦和恐惧,更不能接受的,是这样一个事实:一个画画图纸的建筑设计员,因为感冒、一场高烧,居然成了颇有威胁力的画家!他们不能认同,也不免深深妒忌。他们无视他那摧残身心的创作过程,贬低他的创作,说他的画是热病的幻觉,神经癫狂的产物,甚至有人暗示,他是不是被那场高烧烧坏了脑子。他们根本不想认真对待他的创作。画坛流行的是虚假的温情主义,画坛不过是人性的假面舞会。这种侮辱,林致没法接受,他象一匹孤独的负伤的狼,陷于狗群,面对狺狺吠叫,他会猛扑过去。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他能扑灭一个,不能战胜全体。这让他遍体鳞伤,身心憔悴,也影响了创作。 “还好他还有几个真心的朋友,生活也比较自由,不用拖泥带水。只是,他还有很重的心伤……”王风道。 “高敬群怎么会离开他的呢?” 车拐入环城西路,眼前突然一片明亮的红霞,望望远处,一轮艳红的巨大的太阳悬浮山巅,无数橙红的云片簇拥着、团聚着,太阳渐沉渐红,血色欲滴,国胜的心也渐渐揪紧,一会儿太阳便仅露出一角,它最后跳动了一下,彻底湮没,天际洇染一片血色,浮云游漾、舒卷。他心中一酸,听得王风慨然长叹。一时,两人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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