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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公司春秋 > 第六章 局外人 
第六章 局外人    文 / 李骏虎

    第二天上午,我就飞到了海南,住在海口一家叫梦境圆的休闲俱乐部。临走前老板嘱咐我,一定要把那十万块钱花干净。我不知道老板这样安排的用意,但我一向信任他,知道自有他的道理,就没有多问。只是突然感觉到自己变得莫名其妙,自从离开了公司,仿佛成了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表面上看,梦境圆俱乐部的生意冷清。正是这种敝落的氛围吸引了我,我几乎没有考虑就选择了它。
这里的女侍应的装扮有些护士的味道,不同的是衣服的颜色是浅粉的,让我油然想起那天在老板的卧室看到穿粉色睡衣的李美。但她们和她们的衣服都给人以轻盈和温暖的感觉,而且她们似乎对生意的冷清不以为然。一位长着俏皮的翘鼻头的女孩优雅地迎向我,笑容和语调都有些骄傲意味地说道:您是我们今天第一位客人,欢迎您!
她的坦白叫我很舒服,我就近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用表示满意的缓慢声调说:谢谢。
翘鼻头问道,先生需要安排您的司机吗?
我说不用,我没有开车。
那先生需要些什么服务?我们各项服务都很出色,包您满意。翘鼻头热情地向我询问,其他女侍应都微笑着望着我。她们的目光清凉如水,这一点我也感到满意,于是我稍加思索说道:有没有清雅一点的房间,我刚下飞机,很需要休息。
旁边散座上闲谈的几个小伙子一直朝我这边看,这时候其中一个走过来对我说:先生请看我们这里的装饰,都是以清雅古朴为主调,我想您一定感觉到了。我这才注意到这里的墙壁、地板、桌凳甚至灯具都以原木的纹理和本色为主,只不过颜色要亮一些、黄一些。与别处不同的是,这里的光线较暗,呆的时间长一些才能够适应,看清楚一开始看不清的许多东西。而且男侍应们的打扮也很别致,很容易让人想到这里是个台球俱乐部,但是要光看女侍应,又很容易认为这里是个不错的疗养院。无论如何这真是一个别致的地方,包括女侍应的天真和男侍应的闲散都让人感到舒服。我无法掩饰愉快的心情,站起来说,不错,带我去房间吧。
男侍应拿上我的房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先生请先到休息室稍坐一下,我去安排一下房间。他轻轻给了翘鼻头一个眼色,小女孩马上说,先生请跟我来。
我们并肩走过一条摆着许多高茎花草的走廊,她把我请进一间同样古香古色的休息室,我坐到沙发上,她站在那里直接了当地问我:先生需要人陪吗?
我陪老板来过几次海南,知道这是很平常的事情,想想除了花钱也没事可干,就说,也好,你们都陪客人吗?
翘鼻头大大方方地说,是的,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想了想,告诉她:找个文静些的吧,我很累,不想有人吵吵,能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就行。哦,对了,个子要高挑一点,不要胖的,有吗?
有,当然有。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牛津字典般的像册来,翻到某一页,指着一张长头发的女孩的照片给我看:您看她怎么样,她的名字就叫文静。
她的名字就叫“文静”?我有点惊愕地问道。
是的,看来你们很有缘份。翘鼻头笑眯眯地看着我,试图加深我的信任。但我的确不相信,我知道假如我喜欢浪漫的姑娘,她肯定会指着另一张照片说那上面的姑娘叫“曼曼”。不过翘鼻头清纯的笑脸让我产生了侧隐之心,于是揭穿她的念头一闪而逝了,虽然我打算采取的只是开个玩笑的方式。我说,好吧,一会儿叫她来我的房间。

我上午十点钟来到梦境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几个小时的休息使我通体舒泰,我感觉四肢绵软,懒懒地躺在床上打量这个房间。这里的确很清雅,除了一只沉重的原木衣柜,几乎没有什么家具,装饰也简单,好像一个有钱的年轻农家的卧室,──惟一不同的是墙上挂着一张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的微笑》。我用手掌摸了摸床单,确定是粗糙的家织布。──这可真是一个理想的休息地呀,我由衷地感慨着。
长时间的睡眠使我的脑袋有点迟钝,但我还是想起来身边应该还睡着一个人。我转动僵硬的脖子扭过头去,果然看到毛巾被下睡着一个女孩子,她的睡相不太好,毛巾被几乎没盖住她什么,露出黑色的胸衣和内裤。──或许是黑衣服的对比效果,她的胳膊和腿都显得很白,在下午拉着窗帘的光线下,依然很白。浓密的长发几乎遮住了她整个头部和大半个身体,这样子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一棵被伐倒在水边的柳树。我看不见她的脸,但露在长发外面的下巴玲珑而光洁,我伸出手去,用中指的指节轻轻触摸了一下,感觉有点滑腻。我用手掌轻握住她的手臂,她的胳膊不像别的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那样结实,而是有一点绵软,幸好她偏瘦,所以给人不很健康,但很美好的感觉。
我静静地端详着,尽量轻地摩挲她光洁的臂。但她还是被惊醒了,用手指拢了拢头发,露出半张满月型的脸来,眼睛又黑又大,但不是很有神──我想这是刚睡醒的缘故。她有点沙哑地问我:你醒啦,你睡了快一天了。
我把手越过她的脸颊,让手指插入她的发际。她的头发虽然长,但发根很有力,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发根下的皮肤洁净而苍白。我很温柔地问道,你叫文静吧?她嗯了一声,定定地看着我。我浅笑着说,你睡得离我有点远了。她看了看我们之间宽宽的床单,也笑了,爬起来向我靠近。在她逼近我的时候,我突然被提醒了:只要我愿意,这个女孩子在一段时间里就完全属于我了,阮姐不是我的,李美也不是我的,而她却真正是我的,这是多么令人安慰的一件事情。于是我用力托住她的头,把她的嘴唇凑近我的。我用力的吻她,她的嘴唇也很绵软,我很明显地感觉到她牙齿的坚硬。我的舌头告诉我,她的牙齿整齐而冰冷。我们像一对小别重逢的新婚夫妇,忘情地亲吻着。但仿佛就是在梦中,我的感官仍在沉睡着,没有快感,也没有激情。并且我能觉察到她的感觉也是同样,她的吻有点职业和迎合的味道。于是我放弃了,我坐起来,用手掌抚着她的长发说,对不起,我这些日子太累了。她依然定定地看着我,眼角有一点翘,睫毛显得很长。她半支起身子,握住我一只手说,你这样的人真少见,不过别担心,过几天会好些的。我望着她始终被长发遮住一半的脸庞,想拂开那头发看个清楚,但手指动了动,放弃了。屋里光线更暗了,我们都没有去开灯,我想假如我们再在阳光下见面的话,我肯定认不出她来。——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我下床穿衣服,一边对她说,我要出去一下。
要我陪你吗?她小心地问道。
不用了,你就呆在屋里,我会随时回来。晚饭我叫他们给你送来。
她没再说话,一直半支着身子望着我离开。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仿佛目光被门夹疼了。
出了门我才发现自己是想去再找找大丁,如果他真在海南,我们也许还会碰上。老板安排我来这里,而且要花完十万块钱,我不太清楚他这么做的用意,但我知道老板这是为我好,在我的印象里,当老板在某些事情上遇到麻烦时,为了不牵连别人,总是给他一个堂皇的理由离开公司那个是非之地,直到他自己把问题彻底解决。我真是对老板感激不尽。惟一使我烦恼不堪的是我手上这张卡,它的意义在于我有整整十万块钱可以随便花,但我一点也不为此感到兴奋,每花一笔钱,我的心情就会坏上一些,——我并不是个守财奴,我只是隐约感到:如果我花完了这十万块,我就不再是公司的局外人了。这意味着要为某些人和某种利益牺牲自己的道德和良心。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李美对老板说了我们过去的事情,老板感到对不住我,才会为我做这么多事。那样的话,就太恶心了。我觉得老板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一个人怀里揣着一块火炭还能够谈笑风生的话,我口袋里装着这张卡就能心情愉快。但是我连心平气和都做不到,我甚至打算找个不顺眼的人打上一架。海南是个让多少人想入非非的天堂啊,可我竟然对和陌生的漂亮女人做爱这样新奇的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看来我的心离地狱更近一些。
如果大丁还在海南的话,说不定我会碰上他!这个念头鼓舞着我。我上了一辆公车,拣了个靠窗户的座位,准备对这个城市的夜景进行环城观光。不知走了几站地,上来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孩,她梳着一条马尾辫,这种装束在这个时代可不多见了,我的精神为之一振——记得李美跟我见第一面时就是这个发式,好像也是穿的碎花连衣裙。女孩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一阵茶香弥漫开来。我端详着她白晰的后脖颈上发际处的几撮茸毛出神。她好像有所察觉,扭过头冲我笑了一下。就在我还在回味这笑容的时候,有人不客气地把手掌拍在我的肩膀上,我一抬头,看见一个小帅哥冲我冷笑着说,喂,你是外地来的吧,思想不太健康呀!
我注视着他,看不出他有什么毛病来,只好问他:你有事吗?
他眉毛一扬说,是你有事!
我有些愣:我,我有什么事?
小帅哥不屑地指指我的裤裆处说,瞧你那德行,还装蒜!
我一低头,看见裤裆处高高地凸出一块来,前面的女孩也顺着我们的视线看下去,然后她突然骂了声:呀,讨厌!捂着自己的后脖颈跑到另一边去了。我注意到她坐在那里眼睛望着窗外,不停地用手擦着自己的脖子,好像那里不巧落上了鸟粪。
我抬头对小帅哥说,哥们儿,你误会了,这是我的手机。我伸手把手机从口袋里拽出来,把裤裆上凸起的那一块拍了下去。然后我心安理得地望着他,等着他的道歉。然而小帅哥依然不屑,他哼了一声说,别耍花招,你站起来我看看!我感到全身的血轰轰地往脑袋上涌,呼地站起身来,同时拳头打上了他的额头。他措手不及,一屁股坐到车厢地板上。这时我听见前面那女孩像哨子一样尖叫了一声,然后有人叫喊:打架了,快拨110!正好车靠站了,有人跑下去打公话报警。我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那家伙,抢出车门消失在城市夜生活的人海里。

我转悠了一个小时,打车回到梦境圆,精神有点好转,甚至想到应该搂着那个叫文静的女孩子好好做上一夜爱。我走过大厅散座的时候,翘鼻头迎上来问道,先生回来啦,吃过晚饭没有?我说,送到房间吧。走了两步又回头告诉她:一个小时以后再送来。翘鼻头笑了笑说,好的。她抢上前去帮我摁电梯。等电梯的时候,我悠闲地扫视了一圈散座上的那些男侍应。我突然发现其中一个有点面熟,额头上还有个青紫色的拳头印。我赶紧扭过头去,但他早就看到了我,这时候已经向我蹿过来,并试图揪住我的衣领。我赶紧把拳头挥过去,两个人在别人的目瞪口呆中扭打起来。我挨了几下,觉得很受用,不禁勇气倍增,一拳更比一拳狠,一直把他打到楼梯口。其他人这才拥上来分开我们,小帅哥骂骂咧咧不肯干休,我干脆不坐电梯,揉着脖子走上了楼梯。
爬到20层时我已经像长跑一样喘气,我决定休息一会儿。我趴在楼梯扶手的拐角处,把头探出去朝下望。我估计小帅哥不敢追上来,他应该清楚他不是我的对手,但是我不敢肯定他会不会报警,但愿他为俱乐部的收入考虑,咽下这口气去。
我推开楼梯旁的安全门,看到一个同样古色古香的休息室,与整座大楼不同的是,这里灯火辉煌。我走进去,仔细欣赏这里的每一件装饰,竟然有一幅《贵妃出浴图》,不知道挂在这里是什么用意。我入神地欣赏这幅隐隐约约的粉红色调的画,突然听到一声女人的轻咳。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安全门呀地响了一下,被推开一半,我看见一只女人的手反掌推着门把手,然后听见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缓缓地问,今天来的那位客人谁陪着?
一个少女的声音答道,文静,她在客人房间里呆了整整一天了。
原来那个女孩真的叫文静。
中年女人又问,客人一直没出去?
天快黑的时候出去了,他不让文静离开房间。真是个怪人。
不要随便议论客人,来梦境圆的都不是一般人,要尽量让他们满意。
嗯,我会告诉文静的。
一直扭着头偷听别人谈话很尴尬,我转身坐到那副《贵妃出浴图》下的沙发上。我看到那半扇门慢慢地开了,走进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礼貌地问道,您在这里休息呢?我赶紧点点头。
老妇人坐到我对面,自我介绍说,我是这里的老板,看上去您像个文化人。来了多长时间了?
我欠欠身,客气地回答,今天刚到,您这里环境很好,很别致。
老妇人说,谢谢,您满意我很高兴。然后她思考了一下,小心地问我:您对文静还满意吧?她有没有让您生气?
我说那姑娘挺好,安安静静的。老妇人放心地笑了,随即又叹了一口气说,肯定是您提出来要文静的,要不然不会让文静去陪您。
我有点奇怪,问她:文静怎么了,有什么不好吗?老妇人赶紧说,不是不是,文静是最好的,她很听客人的话。只是……
只是什么?我不知为什么有点怕。
老妇人又叹口气说,她曾经爱上过我们这里的一位客人,人家走后,她割腕自杀,好在发现得早……这是她出院后第一次陪客人,我担心她调整不过来。所以……
我吃了一惊,但嘴上说,没事没事,我看她挺正常。
老妇人笑着说,那就好,不过您最好不要问起她这事情。如果觉得不满意,我们再给您换人。
我说,满意满意,不用换了,文静就挺好的。
老妇人又笑了,显得很善良,像隔壁大娘。然后她站起来告辞了,剩我一个人在《贵妃出浴图》下知该干什么好。我想刚才忘了问一下老妇人为什么把《贵妃出浴图》挂在这里,而客人的房间却挂着一副《蒙娜丽莎的微笑》,似乎换一下更好。

我推开房门,屋里没有开灯,文静正坐在床上看电视,两条腿盘在一起,怀里抱着一袋豆类零食。她显然是在等我,但想不到我会这么快回来,正把一颗零食往嘴里放,看见我进门来,愣了一下,顺势把那两根指头也咬住了,侧着脸看我,样子很调皮。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抚着她的头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电视的荧光下五彩斑斓。她做了个笑模样,甜甜地问我:回来啦?
我点点头,依然看着她。她又问,要不要开灯?
我说不要,这样挺好。我把手从她头上滑下来,抚摸她光洁的脖颈。她低下头,喃喃地说,你要是什么也不做,我怎么好收你的钱?
我没想到她这么直爽,愣了一下,忍俊不禁地说,你急什么,我这不正打算做嘛。她伸手打了我一下,把脸从头发里抖出来说,讨厌,拿人开心。然后我们就纠缠在一起。
天知道我们竟然像热恋的情人一样在一起打闹,我们互相挠对方的痒痒,叽叽咕咕地笑着,像一对笼子里的鸽子。真到听到有人敲门。
一刹那我们像断了电的机器人,被敲门声定格住了,其姿势滑稽至极。我仰面朝天,探身摁了一下门铃对话器,外面问,先生现在要晚饭吗?我看看文静,她两臂撑着身体伏在我头上问,你饿吗?我说不,她说,我也不饿。然后我们就不约而同地冲着对话器喊:No,Go!然后我们又扭打在一起。
平静下来后,我打开了灯,想赶走那种梦幻般的不真实。文静伏在我的胸口,像阳光下一团正在融化的雪。她低声问,你喜欢我吗?我说,嗯。我装作不经意地捉住她的左手,依次吻着每一根半透明的凝脂般的手指。我看到她的手腕上果然有一道疤痕。
假如这女孩是为我割腕的,我会怎么对待她呢?我陷入遐想。文静显然觉得有点异样,她抽出手来,在我的胸脯上摩挲。我问她:你们这里的客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有钱人,她随便地回答:像你这样的为钱花不完烦恼的人。
为钱花不完烦恼?
对呀,出手都非常阔绰。
我想不到她竟然用了“阔绰”这个词,这不是一般的小姐会用的形容词,于是我问,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同时我感到她惊悸般动了一下,抬头盯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大学生?
猜的。我与她对视着,想从那眼睛里发现些什么。
她的眼神亮了一会儿,渐渐黯淡下来,叹了口气说,不说了,反正我是个不错的女人!是吗?
我不甘心地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做小姐?她瞪我一眼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很多女生在大学时就陪客人赚钱了,只要不让学校知道就没事。我还是毕业后才来海南的呢。
这种事我也见过,并不十分惊奇,于是微笑着问她:你谈过恋爱吗?你这么漂亮,一定有很多人追你吧。
当然啦,她有点骄傲地说,但我从没爱过任何人,跟他们玩玩而已。
我忍不住刮了一下她的鼻头说,你说慌!她有些慌乱地强辩:没有,我做小姐是为了生活得快乐一点,并不是感情受了挫折。
我抓起她的左手举到眼前问,这是什么,你的手天生有条疤吗?她想挣脱,但力气不够,只好认输说,好吧,我承认,我被人抛弃后割腕自杀未遂,心灰意懒,找不到活着的快乐,就做了小姐。
我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她说,当然是在学校的时候,那个男的是个高干子弟,玩腻了我,又跟别人好去了,还诬赖我有精神病,我一气之下……
我看见她有些神伤,就打诨说,你床上功夫这么好,换了我,一定舍不得离开你!她羞从中来,说你这个家伙真坏,抡起另一只拳头打我。我一把捉住,想把她两个腕子捏在一起。突然,我的眼前电光火石般一闪——看见:她的另一只手腕上也有一道疤痕!
我猛然想起那位老妇人的话,文静曾为这里的一位客人割腕,如果这不属于小姐的表演项目的话,她先后两次为了爱情准备放弃生命了。我不知如何是好,把两个带伤的手腕并在一起仔细地审视:它们是那样的相像,像工笔线描的两道细细的红线,隐隐约约地陷在半透明的皮肤里,惊艳绝伦。
文静挣扎了半天,抽不出手腕来,急得眼圈都红了。我放开她,把她的头抱在胸前,自言自语地说,想不到世上真有你这样的女孩子,要是为了我,我会一辈子把你当宝贝。
我显然触动了她的隐衷,她开始抽泣起来。我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这是我千年修来的奇缘,我开始考虑怎样永远地拥有这遍寻不见的稀世珍宝。
等她稍稍平静了,我捧起她的脸,像哄孩子一样给她拭着泪水。我温柔地望着她问道,你愿意跟我走吗?她显然没听懂,傻傻地看着我。
我用目光逼视着她说,你愿不愿意离开这里,跟我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她很凄惨地笑了:你别开我的玩笑了,我够惨的了。
我翻身从我的口袋里摸出那张卡,递在她手里说,这里是十万块钱,你如果愿意,我们可以永远离开这里,找一个安静的小地方住下,过一种平平常常快快乐乐的生活,你愿意吗?
她有点受宠若惊:让我考虑考虑,我连你的名字还不知道……
我激动地说,名字并不是最重要的,大家都叫我小邵。不用再考虑了,难道这种生活你能过一辈子吗?我看得出来,你跟我一样不快乐,为什么不离开该离开的地方呢?说吧,说你愿意。
文静显然被我感动了,她小心地观察着我的眼神,渐渐地相信了我,最后轻轻吻了我一下说,我愿意,我们什么时候离开?她胸部剧烈地起伏,显然激动万分。
我说我恨不得现在就离开,但是怕引起别人的怀疑,不过明天早上一定要走,我一秒钟也不想多呆了。文静同意了我的安排,把那张卡还给我说,你先收起来吧,我身边还有些钱,我们明天路过我存钱的那家银行,全部取出来带走吧。
我说,有多少钱,要不也办上一张卡?她点点头说,十几万吧,明天一早我们去划到你的卡上。于是我们彻夜未眠,搂在一起商议定居到哪里比较合适。黑暗中我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快乐的光彩,像两个梦中的人物。
从此,我们都将远离彼此的过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真正成为生活的当局者!这是多么让人振奋的事情。半夜里我们趴到窗台上看星星,像一对真正的情侣那样。──原来夜里也有阳光在闪现,这么多年,我怎么从未发现过!
第二天我们起得很早,从从容容地吃过早餐,告诉别人我们去散步。文静软软地偎着我,与她的姐妹们招手告别,我们在大家客气的微笑中走出玻璃门。
砖蓝色的清晨让人听觉灵敏,我们并肩徜徉在干净透明的阳光里,一切都在为爱情存在着,为一夜情的延续一生辉煌着。我们迎着太阳走,像一对金色的璧人,一对爱情的鲜活标本。
路过银行,我想多感受一会儿这童话般美好的阳光和清晨,把卡交给文静,叫她一个人进去划钱,我站在街对面的广告牌下等她。阳光渐渐驱散晨蔼,我周身涌动着兴奋的潮水,一种偷到王冠般的幸福和惊恐交织在一起,在这如水的清晨里荡漾。
然而手机响了。是老板的电话,老板在电话里简短地说,邵儿,马上回来!我像个失忆的人被猛敲了一棒子,想起自己并不是一只断线的风筝。周身的潮水开始退却,初夏的朝阳冰凉冰凉的,毫无生机和暖意。
当我坐在出租车里离开的时候,看到文静笑靥如花从银行走出来,但她急切的目光没有看到那个痴心的人微笑着站在阳光里等她。——她在那个世界里永远找不到我了,我仿佛刚从梦中悠悠转醒,带着满心的歉意看着那个痴情的女孩子。但愿她把刚刚过去的一切当作一场梦。

回北京的飞机上,我一直半梦半醒,脑海里像看奇幻电影一样编织着文静的荒诞故事,不知道是她昨晚讲给我听的,还是我不安的灵魂做的梦。我总觉得,文静刚开始其实是一个很乐观和调皮的女孩子,她初到海南做小姐时,有时候心情会很不好,毕竟是女孩子,难免会想想家。每当此时,文静就打个电话向老板请个病假,也不管对方答应不答应,话说完了就把手机和呼机都关掉,把自己也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都不出去。但她也没有闲着,而是坐在镜子前慢条斯理地把头发编成一千零一条小辫子,并且都用绿头绳扎起来。然后化上一盆浓浓的高锰酸钾(这东西干她们这一行的平时用来消毒),把脸和脖子都染成紫色的,就像搁坏了的茄子。再拿条毛巾来,把嘴唇擦干净,涂上一层厚厚的牙膏,她尤其喜欢涂药物牙膏,那东西冰凉冰凉的,比唇膏舒服多了。干完这些事情,文静就会感到有点饿,于是找出一把冲击钻来,在一颗大椰子上打个眼儿,插进一根吸管去,滋儿滋儿地喝椰子汁。完了摸摸圆鼓鼓的小肚子,再找出一把小型电锯刀来,把椰子壳从中间锯开,用冲击钻在每一半上打两个眼,用两条长带子穿起来。于是这两个椰子壳就成了一副巨大的潜水眼镜的样子。文静本来就穿的三点式,把那副巨大的潜水眼镜状的东西扣在胸前,把带子挂在肩膀上,走到镜子前照一照,看到一个戴着巨大的水果乳罩的妖精:光看脑袋,像是非洲土著,而胸部像扣了两只德国兵的钢盔,只有身材才像亚洲的模特儿。文静在镜子前扭来扭去,对自己的这个前卫形象不是很满意,——身材过于苗条,胸部却是巨无霸,怎么看怎么像一条刚刚吞了青蛙的眼镜蛇。于是又扯过一条墨绿色的旧床单来,把中间剪出一个圆洞,然后把头从这个圆洞里套进去。当床单在文静身上形成一件没有袖子的袍子时,那两个巨大的椰子壳马上让她现出了魔鬼般的身材,配上头上那一千零一条毛耸耸的绿辫子和紫脸白唇,跟一只巨大的水母毫无二致,你绝对不会相信这就是一袭黑衣躺在我房间的床上那一个文静。有关那一个文静,她陪过的客人们都说,简直就是天使,也有人反对,说是仙女下凡,然后两种不同观点的人就打起来了,直到有人说西方的天使和东方的仙女差不了多少,两派人才握手言和,成为同志。如果他们看到这一个魔鬼的文静,不知道还会不会为了她大打出手。对于这一点文静自己很想得开,她说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天使和魔鬼,就看她想成为什么,用中国道教的话来说,就是神魔一念间。但文静比较喜欢这个魔鬼的自己,她隔三差五地要花费一天时间来寻找这个自己。据文静后来说,她要用椰子壳来做乳罩,并不是装波霸,她绝无作秀心态,只不过觉得好玩而已。
我看到在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的海口,文静打扮停当,上街了。有不少人看见过从文静屋子里走出来一个满头绿辫、紫脸白唇的大胸脯女人,但没有人敢近前去问问清楚,只是白天碰见天使般的文静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过她:你是不是有个非洲奶妈?对这件事,文静总是礼貌地冲对方笑笑,用香帕半遮着嘴说,哟,看您说的什么呀,别是怀疑我同性恋吧,咱可是传统而纯粹的女儿身,难道还没这点职业道德?要不行,您来试试?对方是很本分的邻居,赶紧解释说不是那个意思,并拉来几个证人说真看见有个大胸脯的非洲女人从罗小姐的屋里出来,而且好几次了,别是贼吧。文静就不胜感激地给各位分发进口的香口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贼倒不怕,可别是鬼吧。几位听了都头皮发麻,嘴里的口香糖都忘了嚼,回过神来,文静已经不见了。大白天的,像见了鬼。
魔鬼的文静出来后,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就在街边的百货橱窗买了一根生黄瓜,边走边嚼。她冲递给她黄瓜的售货员笑了笑,那个中年人直愣愣地看着她,忘了收钱的事。走过灯火灿烂的歌城和貌似安静的桑拿中心,文静感到有点陌生。路上碰见几个浓妆艳抹染着彩发的同行,文静想跟她们搭搭话,但人家却急急忙忙地躲开了,只不过朝她的胸脯多看了几眼。为了舒服一点,文静把手伸进椰子壳里,把里面的乳罩拽掉了,这样就把她被束缚的乳房解放到一个相对宽敞而凉爽的空间,使它们可以尽情地跳上跳下,洋溢着生命的动感和欢乐,只不过椰子汁没有清理太干净,感觉有点粘乎乎的。但文静已经很知足了,她不无感慨地想,当年中国妇女们放开小脚的时候真是快乐呀,就像我今天摆脱了乳罩的束缚,把乳房解放到巨大的水果里一样吧。你可以不相信这些事情是真的,但除此以外,不知道一个女人还会用什么方式讲述她的心灵史,但文静的确是这么对我讲述的,她对我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强调不要把她当神经病看待,她反复告诉我自己并不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也没有梦游症,非但自己没有,据了解自己的祖上也没有人有过相关病症。她还对我讲到,那天晚上快转到海边的时候,有辆出租车在她后面响喇叭,车子滑行到她身边时,司机探出头来温柔地问,小姐,要车吗?文静当时心生感激,因为转了半夜了都没人跟她搭腔,所有的车都是绕着她走,有一会儿她站在马路中间,车流就像溪水绕过石头一样礼貌,弄得她很不好意思,只好往边上走了走。曾有两个巡警用摩托前轮挡住她的路,问她是哪个国家的,她指指夜空,又指指对方心口,另一个巡警问她这么晚了上哪里去,她双手合十说睡不着,去海边做祈祷。这时旁边有两辆车因为司机朝这边看追了尾,巡警忙着去处理,她感到很无趣,就一个人走开了。
当时文静坐进出租车里,感到胸前的负担轻了很多,她揉揉被带子勒疼的肩膀问:你想带我去哪里?司机从观后镜里看着她,轻描淡写地说,我对黑人不感兴趣,你要是金发碧眼的,这个问题还可以考虑。文静问他什么意思,司机回答,咱们信仰不同,我信佛教,这几天斋戒。文静感到很好笑,手在袍子下敲了敲椰子壳说,兜兜风吧,这总跟信仰无关。坐在车后座上,文静闲得无聊,就不停地敲那两个椰子壳,发现两个椰子壳发出来的声音很像某个民族的鼓,而且音阶不同。她很为这个发现高兴,试着用十个指甲去敲,发现音阶又有不同。据文静说,她的母亲是个唱戏的,她从小就有过耳不忘的音乐天赋,这也是她除了美貌能在海口谋生的另一个原因。海风从车窗吹进来,潮声如雨,司机吹着悠扬的口哨,路边的椰子树在墨蓝色的夜空中披星戴月婆娑起舞,这让文静一度感到很幸福,她就用食指在椰子鼓上敲出了小时候听过的张明敏的《外婆的澎湖湾》。司机听了一会问,你带着随身听?文静赶紧回答:没有没有,我在敲鼓。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回头问,鼓呢?文静解下椰子壳,从袍子底下伸出来给他看。司机皱皱眉说,搞什么把戏,你怎么会敲中国歌?文静说,我根本就没说过自己是外国人,你也没有问过我,怎么知道我不是中国人。司机想了想问,你做不做生意?文静说,现在不想做,你要是有意思,我给你留个手机号码。司机摆摆手说,算了,开个玩笑,你在哪里下车?文静想了想说,去海滩上走走吧。司机下了车,给文静开了车门,文静忙着在袍子底下戴那个椰子壳乳罩,嘴上说,等一等,不能这样衣冠不整地散步,有失浪漫情调。司机一只手臂扶住车顶,研究了一会文静的衣服说,你的钱装在哪里?文静说,我今天没有带钱,真不好意思。司机把头探进来说,操,没钱你坐什么车!文静说,那我一个人走去海滩,你回去吧。司机失去了平常心,骂道,你他妈说的轻巧,谁给老子付车钱!文静想了想,往车座上一躺,把袍子撩起来盖住脸,翁声翁气地说,要不你来一下吧,我也不收钱。文静的双腿并没有用高锰酸钾泡成紫色,因此就让那司机目瞪口呆,海上的月光从车门斜射进来,铺撒在文静的腿上,让司机恍如梦中,他狠狠地眨了多次眼睛,也辨不清哪里是月光,哪里是文静的腿。但很这并不妨碍他的想象,他决定在眼睛不够用的时候,用手去观察。不幸的是他摸到了一些让脑子里划出很多问号的东西,如果他知道文静这身装扮里还有最重要和不为人知的一项就是用假发来代替内裤的话,就不会为这些比马尾巴还长的东西感到恐怖了。但是文静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就握着文静纤细的脚踝把她拖出车来,扔在地上,慌慌张张地驾车而去。这让文静很不好意思,要知道她并不是诚心不给人家车钱的呀。
尽管文静的这种说法或许不可信,但是她的确是这么对我说的,她说她并不具备小说家的想象力,但是因为被太多的男人伤害过,她根本没有时间来温习自己的心灵史,所以变的记性不太好,也许那天她并没有吓跑那个司机,而是发现他不但单纯还很英俊,于是挽着他的臂一起去沙滩上散步了。那个漂亮司机还给她做了一首诗,就写在银白的沙滩上。两个人在海边又黄又大的月亮下面接了吻,有没有干那事就记不清了,因为假如有的话,多少有点煞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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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2-07 发表 | 本章责编:雨琪H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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