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寒风中,汪依桐不屈不饶的穿梭在云南的丽江古城;穿梭在古城里的像水渠一样纵横的街道。心里是空无一物,只知道无休无止的走着,专注的走着,旁若无人的走着……走着走着,便不知道痛苦为何物了。
到达丽江古城的最初几天时间里,汪依桐首先把自己关在旅社的小房间里睡觉,清晨醒来就听屋檐下水渠里水流动的声音;此后,脚步便开始了无止境的漫游。她从街头逛到街尾,再从街尾逛到街头,如此反复不停地走,不厌其烦地走;走到累了,便站在那里对着山坡上人家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冥思苦想;闻风里隐隐的花香;看丽江的日出日落,从早看到晚,从东边的日升看到西边的日落,从枝头的月牙看到挂满天空的眼睛;直看到太阳羞红了脸躲进云层里,看得月亮生气了蒙上一层阴影……
累的时候,便在街边找个长椅休息一会早已迈不动的双脚;饿了就随便走进最近的餐馆吃点东西,至于吃的什么早就忘记了;困了就回旅馆的房间休息;一直这么不屈不饶地走着,不慌不忙的走着,听鸟儿在蓝天白云间鸣啭;看身边的一草一木,也看阳光照耀春风里沉醉的游人,看生命的风景经过一站又一站,看年轮一圈又一圈的在老树上诉说着沧桑;或坐在临水的岸边,收集满袖笼的烟雨;顶着丝丝的垂柳,找片柔软的草地,听着呼呼的风声从耳朵边穿过,她便彻底沉浸在其中,不知回去的路了。
清晨在城里转悠,黄昏在城里冥想。有时也会什么都不想,当然什么也想不起来,心中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无论走到哪里总会有些敏感的风景刺痛汪依桐偶尔复苏的心灵。她走在漫无边际的人生路上,一会朝东,一会朝西,来来往往的人群当中,眼神聚焦茫然搜索。目的地在哪?前方在哪里?她自己并不知道!她只是在红砖壁瓦的房舍间穿梭着,在古朴沧桑的青石板路上走着,听着木屐的跫音穿行不止。丽江很美,街道上满是文物一样的远古时代的风景。
当然,对她来说,美和丑都不是最紧要的。她所寻求的不过是那种陌生的感觉——在陌生的城镇让木然的心灵得到彻底的洗涤而已。曾几何时,心与世界的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墙壁满目疮痍,墙头长满了猖獗的荒草。尽管千疮百孔,可她就是无法穿越那堵墙,只能把自己紧紧地所在里边,一任春风在墙外招摇。
深夜的梦里醒来时,她常常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空洞的无边的黑暗,无助的问自己,寂寞会是她毕生无法排遣的忧伤吗?真的,到底是谁守着旧日的誓言呢?青春的梦里她究竟在等着谁呢?在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的世界里,她在泣血的刀刃上孤独的舞着,而灵魂是她唯一的看客。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十多天,当丽江的街头张灯结彩的挂满喜庆的年历画时,汪依桐才猛然意识到过年了。是啊,过年了,大家都在往回家的路上赶,只有她还徘徊在异乡的小城,绞尽脑汁的苦苦思索着心里的一团乱麻!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
找到一个电话亭,接通家里的电话时,汪依桐听见了母亲喜极而泣的声音,多少天了,她一个电话也没有打回去,她固执的切断了所有和外界的联系,只是把自己藏起来,躲在一个黑暗的无人知道的角落里默默舔舐着受伤的心灵。
汪依桐拿着电话默默地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什么家乡今年下了好大雪,雪花漫天飞舞,一直下了三天三夜,大雪过后,家里的两株梅花树开得比往年都要漂亮,香味穿透院子的围墙,引来许多人在门口观看;还有花园里依桐亲手栽下的月季也顶着寒风开得红艳艳的,只是被大雪压断了一颗主枝,也已经被大哥他们冒雪修理好了;老家的亲戚也送来了好多野味,都是她爱吃的,全留下来了等她回去吃;还有大哥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了,年后将会把公司的重心转往深圳……母亲的话语像打开了闸门的洪水一样滔滔不绝,只是速度太快,落在汪依桐的耳朵里轻飘飘的,没有落着一丝痕迹。
也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里又传来了大哥的声音,没有一个多的字,只是简短的一句话:“什么也别说!回来吧!——家乡的桃花快要开了!”
桃花快要开了!江边的柳枝也要发芽了吧!纸鸢高飞在天空上,孩童们在江边嬉戏着,自己坐在高高的堤边,满眼尽是漫无边际的春景。嗯,还有学校组织的三月春游,同学们郊外踏青……汪依桐挂上电话的时候,脑海里风一样的飘过故乡的往日的风景。
梦游一样的回到旅馆的小房间里,汪依桐把整个身子都蜷缩在小床上,偶尔会听到有几声鞭炮声从开着的窗子外传进来,噼里啪啦的,和小时候自己玩过的爆竹一样。又是一声爆响,把汪依桐从默想中惊醒,她怔忡了一会,突然就哭了。起初是小声的呜咽,慢慢的,哭声就变得高亢了,像乐曲里的音符,哭音上升到一个高点后又落下来,刚要停歇一会,哭的人又像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马上又拉高了声调。就这样起起伏伏的哭,汪依桐在哭声中把自己慢慢的拉回到了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当中。这半个月来,她被自己心里的那堵墙与外面活生生的隔开了,人家的笑和哭均与她无关。她安静得如同万籁俱寂的黑夜,清澈明亮的眼睛也像一潭死水般沉静,不见大雁飞过,也不闻菊花香!
五年后,深圳市福田区,新洲路上,交通出现了一小会的拥堵,排成行的车像一只只大蚂蚁在初夏的黄昏中慢腾腾的往前移动着,汪依桐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切换着油门和刹车,车子每往前移动几米,就换一台迎面驶来的车,隔着栅栏的车窗里映出的是同样无奈的面孔。车窗外的风景,一如人生的慢镜头,无奈,彷徨!
十分钟过去了,汪依桐的红色宝马还在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移动着,车窗外的风景随着车子的移动慢慢变换着。半个小时后,车流往前移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相向而行的车主们隔着车窗彼此脸上都舒了一口长气。远远的,对面开来一辆灰色的路虎越野车,车轮上还沾着几粒没被洗干净的泥土。诧异之余,汪依桐的眼睛不由得看向车主: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面孔清癯,胡须已有几天未刮,黯淡的眼底不时闪过一丝阴霾。风尘仆仆的样子,好像刚刚穿越了荒无人烟的可可西里似的。携着风,夹着雨,带着那一身的苍凉气息扑面而来。“程楠!”汪依桐的心里惊呼一声。
两车交错的刹那,那个男人也把目光转向了汪依桐。电光火石间,汪依桐愣在了那里。没错,就是程楠!两个人傻了似的,嘴巴微张着,想要喊却像被卡住了喉咙般没有一丝声音。隔着车窗,隔着白色的栅栏,隔着几生几世的距离,两人犹如置身梦境,彼此痴痴的看着,不说一句话。所有过去了的惊心动魄的场景在此刻全都涌进脑海。昏乱中,汪依桐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一下子又被抛进了深不可测的汪洋大海,她的手四处乱抓着,想要找到一个依附的地方,却又被猛烈的滔天大浪埋进谷底,直朝那黑暗无边的海底坠去。冰冷的海水浸得她的骨头生疼,一如那晚冰冷的雨点打在她的身上。
“哦,不,不要……”汪依桐内心里清晰的听见了自己的喊声,她在那无声的海底世界挣扎着,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和恐惧。这么多年,到底是谁让她守着最初的誓言,到底是谁让她在原地徘徊!
“依桐!”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时,汪依桐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雨夜,疯狂的雨夜,漫长的雨夜!想到这里,汪依桐的心里生生的一痛,脚下的油门突然受力,车子骤然驶出好远。
向左拐上红荔路,汪依桐看见了莲花山在那面张望着。郁黑的山林好像就是红树林公园的树丛躲在暗影里朝着她怪笑,那笑声刺激得她不能自已,她猛地一下就将脚下的油门踩到了极限,企图摆脱那些追赶着她的声音。可是那声音像鬼魅般如影随形,抛也抛不开,躲也躲不掉。
绝望中,汪依桐狠命的拧开了音响。顿时,里边的歌声如潮水般漫出来包围了她。
“……
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
车,在黄昏里渐行渐远。那些擦肩而过的往事也如云飘散!西边天空,火红的晚霞还挂在天幕。飘荡的空气中隐隐约约还可听见梦呓般的声音:记得我们曾约定,在春天迷路的时侯,你一定要在原地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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