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北方的六月草长莺飞，繁花似锦，夏天如火如荼地成长。这几个月，很多事发生了改变。

上个月，我接到办案警察的电话，他告诉我，五一长假期间，老三在中俄边境被捕，现在侦察阶段已经终结，法院将择日开庭审理。

林然和我天天在一起，但是一直没有身体的亲近。我们约好，等夏天到了，把林蓦的骨灰迁到本市最好的墓园去，然后再考虑我们的事。林然和我说，那一天她不穿婚纱了，就穿平常的衣服，那件粉红色的婚纱永远属于姐姐。

秋红还是老样子，我听说已经有一个同事开始追求她，特意给她打了个电话，希望她把握住机会，给自己一个归宿。开学的时候，我把小志转到了一所寄宿制学校，我和林然经常去看他。小志长得很快，我们现在可以很好地交流了。

我去看守所看了几次严佳辉，给他请了最好的律师，他的案子正在朝有利的方向发展，很可能会判缓刑。这期间我帮他妻子办了下岗证，开了一家水洗店，生意还不错。

我去殡仪馆看了一次大龙，献了花，他光着脑袋在骨灰盒里冲着我笑，我想起他说过的话：老大，你要是再结婚，我给你放鞭炮去，放它十万响！恍如一梦。

贾爷也去世了，我回去看小志的时候才知道。听小区看门的人说，贾爷是清明那天走的，死时谁也不知道，收物业费的人找来警察，一起打开门，发现贾爷栩栩如生地端坐在那把老藤椅上，面带微笑，满屋子的佛香。只是那把老二胡却不知所终，好像化在了空气里，没有一丝痕迹可寻。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贾爷不需要谁来拉他一把，他活在尘世和天国的夹缝里，生死爱恨都奈何不了他。我站在楼下，仰望着贾爷的窗子，那里曾经飘出婉转的二胡声，第一次留意，是在夏天刚要过去的时候。那时我还停留在原来的生活里，不知道接下来将要经历多少变迁。那首《秋灯》的旋律又响起来，一双苍老的手在云端轻拢慢捻，四季走马灯似地来来去去，化做一把经天纬地的弓，缓缓地销磨着岁月的弦，似哭，似笑，似一个没有答案的天问，无悲无喜，无始无终。

我去了一趟苦渡寺，焚了三柱高香，祭奠那些离去的人。林蓦，贾爷，四哥，大龙，这些我曾经最亲近的人，我的前辈，我的爱人，我的兄长，我的兄弟，一个一个地离开了我，带走了原来我拥有的友情和爱情，他们像一棵棵大树，曾经倚靠过我不同的悲伤，如今，我必须独自支撑命运，再大的风雨也不能轻易倒下，因为我的身上有了一棵藤，那是林然，她攀缘着我，缠绕着我，抚摸着我，给了我活下去的力量，只要苍天有情，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众神依旧肃然，蒲团上林蓦的长发和泪水已经了无踪迹。我深深地叩下头去，求佛让所有先离去的人安息，在天国的魂快乐安详，保护我和林然，还有一切无人拯救的人，永远不再需要拯救。

林蓦的骨灰迁入墓园，是在一个草熏风暖的下午。墓园在城市边缘的一座山上，山上遍植松柏，脚下是一面澄澈的湖水，再远的地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一方方的绿起起伏伏，绵延到天边。我和林然将林蓦的骨灰轻轻放入墓穴，然后肃立在墓前，默默地看着工人封土立碑。大理石的墓碑上刻着两行字：爱妻林蓦之墓，夫王典、妹林然敬立。阳光耀眼地投在墓碑上，风吹起阵阵松涛，像什么人在叮咛。我和林然一直手拉着手，就像当初我和林蓦一样。我知道，林蓦会喜欢我们这样，她希望我们互相拉一把，好好活着，好好爱。

旁边的一座墓前，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焚纸钱，火苗在阳光里看不太清晰，纸灰像黑色的蝴蝶，飘摇着经过天空，向西南飞去。墓前放着一只没有底的花篮，男人喃喃地念叨着：

大姐采花，

二姐看家。

花不采满，

不许回家……

四句话轮回反复，不绝于耳。我顺着风的方向望去，远处，在灿烂的阳光下，无垠的原野上，金黄的野花摇曳如海。隐约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手提花篮，一路轻盈地采撷着，她越走越远，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