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嵇世瑶放学刚归来，一进家门，就直奔厨房，忙着做起饭来。这时，舅舅和纪爱莲都还没有回来。
从前年开始，只要有空，他就义无反顾地承担起了大部份家务。他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孩子。舅舅为了这个家，确是太操劳了，嵇世瑶希望能尽量为舅舅分担一些家务。
正在做着事，舅舅一脸不高兴地迈进了家门。
嵇世瑶原来很少看到舅舅有这样的脸色。不仅在娶纪爱莲之前极少看到这样的形情，就是在娶了纪爱莲之后，舅舅虽然饱受纪爱莲的气，但舅舅是一个豁达和心境平和的人，舅舅知足、达观，所求不高，凡事都看得开。很少表现出不悦的形色。
嵇世瑶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到一向豁达的舅舅遇上了什么令他这样烦心的事。
嵇世瑶砌了一杯茶，递给已在凳子上坐了下来的舅舅。他自己也跟着坐在了舅舅的身旁，关切地问：“舅舅，今天的生意好不好。”
“还不错。”韩子银边喝茶边回答。
“那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烦心的事呢？我很少看到你这样愁眉苦脸的。”嵇世瑶不紧不慢地问道。
“唉，就是为了你的那一张通行证呀。”韩子银又啜了一口茶答道。
“很难办吧，舅舅。办不好就算了，不要勉强，不要去受人家的窝囊气。”嵇世瑶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
韩子银听了嵇世瑶的这句话，心头感到一阵阵的温暖。他心里想，外甥对他的体贴和关心超过了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小六儿韩越铮。
过了一阵，韩子银又道：“世瑶，为通行证的事，我找了好几个据说是很有能耐的人。这些人我原来也不认识，都是别人介绍后才认识的。开始的时候，这些所谓的能人都拍胸脯担保，说是一定为我弄到通行证。可到后来，他们都不得以时局紧张为由，说一时间很难搞到，要我等等，等时缓和下来，再为我去弄。我一看他们说话的那幅神态，就知道他们说的都是搪塞人的话，可是我也拿他们没有办法。这样下来，害得我钱花了不少，话说了不少，脸色看了不少，最终事却没有办成。唉，钱都不是很大的问题，重要的是，如果你的通行证不能如期拿到的话，就会把你考大学的事耽误了。唉，我真是没用，我真是没用。”韩子银一边说一边用手拍着脑袋，神情变得更为愁苦。
看到舅舅这幅神情，嵇世瑶鼻子一酸，差一点就流下泪来了。不过他强忍住了，始终没让泪水流下来。
自从父母去世后，他与舅舅相依为命有六七年了。舅舅一直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吃的、穿的等都与小六儿一样，他从未有不平等的感觉。在他的心目中，舅舅就是一个慈祥的父亲。与他的亲生父亲嵇恩远相比，舅舅要慈祥得多了。如果说亲生父亲嵇恩远是一个严父的话，那么可以说舅舅韩子银就是一个慈父。
嵇世瑶强忍住泪水，对韩子银说道：“舅舅，通行证弄不到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想上大学。你为我的事操劳，这些天又添了许多白头发了。”
“世瑶，你安心地复习吧，通行证的事，你不要管，由舅舅来想办法。无论如何，我都要为你弄一张通行证的，你放心吧。不然的话，我怎么对得起你那死去的爸妈。”
“舅舅你千万别这样说。你对我的好，我全都记在心里。我想，我爸妈如果知道的话，在地下也会感激你的。”
舅甥俩正说着话，纪爱莲突然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一见他俩的面，就说道：“哟，两人都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呀，我一进门就给我这样的脸色看，不会是天塌下来了吧。”
韩子银和嵇世瑶想互对视了一眼，没有理会她说的话。
纪爱莲见他二人都默不作声，就又对着嵇世瑶说道：“听人说，这段时间你在为世瑶办通行证，花了不少的钱。你这个人还看不出，还挺会装的。平时向你要钱，你总说手头紧，只给那么一点点。可为了这事，听人说，你却大方得很哪。你真是个蠢货。现在住在满洲，不是很好的吗？你还要花那么多的钱去弄什么通行证，送世瑶到中国去干什么。”
听到纪爱莲把东北说成满洲，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韩子银和嵇世瑶两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无名怒火。
韩子银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在家中少说两句好不好。我们明明是中国人，你为什么也跟着那些汉奸，说自己是满洲人。”
纪爱莲道：“姓韩的，你想清楚些。在外面，有哪个不说自己是满洲人，哪个敢说自己是中国人。你小心些，不要说漏了嘴，自己被当成思想犯抓了还不至紧，还会把我也牵扯进去。”
韩子银道：“在外面可以不乱说，可这是在家中，你还这样说，你还有没有一点民族气节。”
纪爱莲冷笑道：“民族气节，我不懂，你也用不着来跟我说这些，我是不会听的。你还是好好地多赚些钱吧，你上次给我的那些钱，我又快输得差不多了。”
听到这里，一直没作声的嵇世瑶发话了，“舅妈，通行证我也不是很在乎。但我们都是中国人，可不是什么满洲人，在家中这样说，那是不对的。”
嵇世瑶这样一说，一向对嵇世瑶心存有畏惧心理的纪爱莲就道：“好吧，好吧，你们都是有民族气节的人，就我没有民族气节，这样总可以了吧。”说完，她进入了睡房，砰的一声，重重地把睡房的门给关上了。
在房中还听到她在嘟囔：“中国人也好，满洲人也好，做哪国人舒适，就做哪国人，这你们管得着吗？”
韩子银和嵇世瑶听到屋里传出的话，两人的眼中者喷射出了愤怒。但他们还是忍住没有答话。他们知道再说下去，一场大的吵闹是在所难免的。
韩子银为通行证的事，继续想着法子。钱没少花，人没少找，可是那通行证还是没有到手。
韩子银白天守在店铺里，回家后就读读书看看报，有时背着纪爱莲到轩辕兴那里去谈心。此外，他很少有其他的活动，也没有什么朋友。所以，办通行证这样的一件事情，没有很多钱的他，没有什么朋友的他，一时间办不到也是情理中的事。
办不好事，韩子银每天都是愁眉紧锁的。
见到舅舅为了通行证的事而这样愁苦，嵇世瑶也感到很伤心。他不想舅舅为了这事再去花钱，不想舅舅为了这事再去与那些他不喜欢的人打交道。他苦劝了舅舅几次，可是舅舅根本就听不进去。舅舅总要他好好复习，不要管其他的事。他劝了几次后，也就没有再劝了。他知道舅舅十分疼爱他，不为他弄到通行证，舅舅是不会罢休的。所以，他也就听舅舅的话，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了复习上。
其实，自从有了报考清华大学的想法后，嵇世瑶的睡眠就不那么好了。他人虽然在沈阳，他的心却早已飞到了北平。通行证迟迟办不成，他几乎快失眠了。每天晚上，上了床后，他都要翻来覆去几个小时才睡得着，心中总想着通行证的事。他急切地盼望，早一天能拿到通行证，马上离开沈阳到北平去。他一天也不想呆在这个所谓的满洲国，做满洲国的国民了。他认为，他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但在东北只能忍气吞声，只在离开东北，他才能够扬眉吐气。
时间转眼又过去了二十天，离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眼看着通行证还没有着落，他非常地心焦，几乎是整夜不眠了。
一天晚上，已是凌晨三点了，嵇世瑶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灵光一闪，他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念头，何不去找一找约瑟夫呢？他是洋人，路子广，日本人都让他三分，他也许有办法能够弄到通行证。有了这个念头之后，他又是一夜未眠。与以往不同的是，以往是因焦虑而失眠，而这晚却是因兴奋而失眠。
第二天下午放了学，嵇世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约瑟夫那里。幸运的是，约瑟夫刚刚从教堂回来。嵇世瑶开门见山地向约瑟夫说明了来意，约瑟夫听后，略为想了想说道：“杰姆，你给我几天时间吧，我去试试看。”
见约瑟夫应承了下来，嵇世瑶心中的高兴劲简直是没法说。他连声对约瑟夫说了三声谢谢之后，就快步走了出来，一溜烟跑回家做饭。
韩子银回来时，嵇世瑶见他紧锁的眉头没有舒展开，嵇世瑶知道通行证又没有弄到。
于是，他走上前去，对韩子银道：“舅舅，以后你不用再为通行证的事操心了。”
韩子银道：“世瑶，你不要管，不管有多难，舅舅总要为你弄到通行证的。”
嵇世瑶道：“舅舅，我的意思不是不要通行证了，我是告诉你，有人帮我去弄了，而且还比较有把握。”
韩子银感到奇怪了。嵇世瑶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来不与社会上的人打交道，又有谁来帮他呢？
韩子银带着疑惑问道：“是谁帮你呀，你可不要轻易相信人家。”
嵇世瑶道：“舅舅，这个人你也认识。”
“我也认识。”韩子银更奇怪了。
“他就是教我英文的约瑟夫。”
听到约瑟夫这个名字，韩子银沉思了二分钟，那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了，脸上也有了喜色。
韩子银道：“世瑶，你还真找对了人。我想约瑟夫出面的话，办一个通行证应该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隔了一会，韩子银又道：“约瑟夫真是一个热心肠的大好人哪，他对你是够好了。这几年来，坚持教你英文，没收过你一分钱，也没到我家来吃过一顿饭，现在，他又帮你办通行证，这样的好人，你叫我怎样感谢他呢？”
嵇世瑶道：“舅舅，约瑟夫是传教士，他不是求回报的人。他们的教义就是尽量帮助别人，不求任何回报。”
韩子银道：“这倒也是。不过等他把这事给办好了，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向他当面说声谢谢的。”
他俩正说着，纪爱莲又回来了。看他俩喜悦的神情，就道：“通行证办好了？花了多少钱？”
韩子银道：“没有。”
纪爱莲道：“骗人，如果没办好，你今天怎么会这样高兴？”
韩子银道：“真是没办好，不过过几天，就会办好的。”
纪爱莲道：“那要花多少钱？”
韩子银道：“一分钱也不用花。”
纪爱莲道：“你又在骗我了，现在这世道，不花一分钱，谁为你办事。”
韩子银道：“真的是一分钱也没花。”
纪爱莲怒道：“你不要再撒谎了。”
嵇世瑶见他们二人争执不下，就道：“舅妈，这次真的是一分钱也没花。你就是送钱给他，他也不会要。”
纪爱莲听嵇世瑶这样说，似信非信，道：“世上还真有这样的活菩萨呀，就被你们给撞上了，那是谁呀。”
嵇世瑶道：“可能你原来也听我说过，这个人就是教我英文的约瑟夫牧师。”
纪爱莲原来也从嵇世瑶的嘴中听说过约瑟夫这个名字，知道他是一个洋人。这下，她基本上相信了。她知道，只要洋人一出面，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不过对不要钱的说法，她还是有些不信。
她问嵇世瑶：“洋人能办得好事，这我相信，可是他们也是要钱的。”
嵇世瑶道：“约瑟夫是一个传教士，并非贪图富贵的人。”
纪爱莲道：“传教士难道就不要钱？”
嵇世瑶道：“对他们来说，钱不是重要的东西。在这一点上，与中国的和尚有相似之处。”
纪爱莲听嵇世瑶这样说，才信了他的话。
她对站立在一旁的韩子银伸出手说道：“拿钱来。”
韩子银道：“昨天才给了你钱，又问我要钱。”
纪爱莲眼也不抬说道：“输光了。”
韩子银道：“这也太快了吧。”
纪爱莲道：“少罗嗦，快拿钱。”
因嵇世瑶的通行证有了着落，韩子银满心欢喜，没再多说什么，从睡房中拿了一叠钱就给了纪爱莲。
五天之后，约瑟夫就为嵇世瑶办好了通行证。拿到通行证的那一刻，嵇世瑶一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令他伤心，令他痛恨，令他压抑的地方了。这个地方，除了舅舅和约瑟夫，没有值得他留恋了。
在准备离开的前五天，他只身一人来到了父母的墓前。他把墓上的杂草全部割了，又垒了一些新土。然后就默默地站在那里，手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个自从父母死后，就再也没有戴过的梭形吊坠。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吊坠反面，他亲手刻的“日本不失败，世瑶不存在”十个字，心里默默地说：“爸，妈，你们的血海深仇我一直没忘，我一定要报的。现在，我求你们二老在地下保佑儿子能顺利考上大学。”
在准备离开的前二天，嵇世瑶向约瑟夫道别。他对约瑟夫说道：“约瑟夫，感谢你这几年来对我的真诚的帮助。你的大德，我终身不忘。”
约瑟夫轻描淡写地道：“杰姆，不要客气，我并没有帮你什么，如果你认为我帮了你，我想那也是我乐意做的。祝你一路顺风。”
说完这话，两人又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在离别的那天，嵇世瑶的心头总感觉到有异样的东西充塞着，鼻子也感觉特别酸。这次，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一直流个不停。他真想大哭一场，把这几年压迫的情感一古脑全都不得宣泄出来。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这样做。因为他考虑到，如果这样的话，那更会引起舅舅更大的伤感。
在车站，嵇世瑶一再地用手抹眼泪。可刚刚抹去，上面的又下来了，总也抹不干。他饱含深情，带着哭腔对韩子银说：“舅舅，你要多保重身体，不要太操劳了，生活过得去就行了。我这一去，如能顺利考上的话，就要等到放假才能回来看你了。你的恩情，我永远铭记在心，我真的是舍不得你呀，舅舅。”说到这里，嵇世瑶又哭了出来。
韩子银也流着泪说道：“世瑶，你也要多保重身体，你在北平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我真为你担心呀。你在那边要多结交一些有益的朋友，朋友多了就好办事了。舅舅与你相隔千里，是没法帮你的忙了，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嵇世瑶噙着泪水，点了点头。他再一次用手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抽了抽鼻子，对小六儿说道：“小六儿你也这么大了，该懂事了，我走了之后，这个家你就要承担大部份责任了。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顽皮，那样不管事。哥原来有些事做得不对，还要请你谅解，你不要记恨哥。”
小六儿也含着泪水道：“哥，你放心地去吧。你走了，我会好好照顾爸的。我们兄弟之间还会记什么恨呢？以前那些事，我早就忘记了。”
时已六岁的韩纪文受到情感的感染，眼眶也湿湿的，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和哥哥与表哥道别。
在家中，嵇世瑶很喜欢和疼爱这个小表弟。放学之后，他总要与韩纪文玩一会儿，他与韩纪文在一起的时间比家里其他的人都要多，所以他俩的兄弟感情也是很深的。
六岁的纪文知道表哥就要离开他了，以后不能陪他玩了，他也是十分地伤心。不过，他小小年纪，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呆呆地站在那里哭。
嵇世瑶蹲了下来，把双手搭在小纪文的肩上，轻声地对纪文说：“纪文，哥就要走了，哥以后不能再陪你玩了，你想不想哥。”
纪文答道：“哥，你不要走，我不想走。如果你走了的话，我会天天想着你的。”
听到小纪文真情流露的话语，嵇世瑶的心头更热了。
嵇世瑶道：“纪文，你放心，要不了多久，哥还会回来的。哥走了之后，你一定要听爸的话，知道吗？”
小纪文懂事地点了点头道：“我一定听哥的话。”
说完，嵇世瑶就把韩纪文紧紧地抱在心理学里，足足有三四分钟，才松开手。
这天，纪爱莲也没去打牌，也到了车站来。她想，如果这样的场合都不来的话，情面上毕竟是怎样也说不过去的。
她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嵇世瑶与韩子银三父子道别，而她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与韩子银三父子的话说得差不多了，嵇世瑶转过头来，对纪爱莲道：“舅妈，你也要保重身体，少打点牌，那样对身体不好。纪文还小，舅舅的身体又不大好，以后，还要请你多多照顾他们。”
要是在平时，嵇世瑶这样说的话，纪爱莲马上就会回敬了。可今天是为嵇世瑶送行，她强忍住，没有多说什么。她想到的是，使她心存畏惧的嵇世瑶走了，那么这个家就是她一统天下了。
她也应景地对嵇世瑶道：“世瑶，你放心地去吧，家中的事你就不用再担心了，我会好好照料这个家的。”
这时，火车开车的时刻到了。嵇世瑶右手提着箱子，左手不停地揩脸上的眼泪，缓缓地登上了火车。透过车窗的玻璃，他看见韩子银三父子在向他不停地招手，他也向他们报之以招手。随着气笛的鸣响，火车缓缓向前滑动，速度也慢慢地加快。嵇世瑶回转头来，还看见韩子银三父子在向他招手，直到他们消失在他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