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时光如梭似箭，转眼就过去了几年。
其时已是民国二十一年。
在嵇恩远家客厅侧面的一个堂屋中，团团围围摆放着刀、枪、棍、剑等武器。堂屋的右侧并列排放着三个石墩子。分别重十斤，三十斤，五十斤。堂屋的左侧用木头打了一个梅花桩。堂屋地下的正中央绘了一个太极图。正对大门的壁上挂着一幅黄底红字的巨大的“武”字。放眼望去，俨然是一个小小的武馆。
这时，已到了寒冬腊月。一个身穿玄色练功衫，系一条红色的腰带，留着一部花白胡须的老者，正面色凝重地看着一个少年在堂屋中央演练一套拳法。
那少年在演练的过程中，不时被那老者打断，指出他的动作中的漏洞，并亲自示范给那少年看，还手把手地指点，直到那少年把动作要领基本领会，他才示意那少年接着刚才的套路继续演练下去。
这一套拳打将下来花了约二十多分钟，那少年早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那老者只让他休息了几分钟，还没有缓过气来，就从刀架上取了一把刀，递给那少年，要他接着演练刀法。
那少年接过刀，蹙眉看了看那老者，又看了看站在堂屋门口的一对中年夫妇，眼神中流露出不想再演练下去的神色。看来显然是太辛苦了，体力有些支撑不住了。
那对中年夫妇眼中流露出爱怜的神色，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这是，那老者已在厉声喝斥，命令那少年快快地演练刀法。
那少年系了系练功带，拭了拭额头的汗水，咬了咬牙，就开始了刀法演练。
这套刀法，他练得比平时慢得多了，节奏跟不上，显是体力不支的原因。那老者看在眼里，并没有要他停下来，而是在一旁大声叫，要那少年加快速度，跟上节奏。
听到那老者严厉的叫声，那少年有些胆寒，使出吃奶的力气，勉强加快了速度。突然，那刀从少年的手中飞脱，直向那老者飞去。只见那老者从容不迫，站了一个左弓步，右手在空中一抄，就抓住了刀柄。并在空中舞了几下，做了一个收势，把那刀收了回来，慢慢地垂下手来。
随着刀的飞出，那少年“哎哟”一声，跌倒在太极图中。这时，站在门口的那对中年夫妇脸上现出很焦虑的神色，急匆匆地向那少年跑过来。到了他的身边，一把扶起了他，为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尘。那中年妇女又拿出一条手绢，为他擦拭脸上的汗水。并问他摔伤了没有。那少年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中年男人马上叫仆人给少年端来了一碗参茶，给那老者端来了一碗君山银针茶。
这个少年就是嵇世瑶；那对中年夫妇就是他的父母；那个老者是他父母为他延请的武术教练，名叫郑官羲。
嵇恩远素来对武术不感兴趣，原来也没有武术道上的朋友，怎么又结交了郑官羲这样的人，而且还请他做儿子的武术教练呢？
说来话长。
嵇世瑶出生半年后，就小病不断。隔三岔五地发烧、感冒、咳嗽、腹泻。在五岁的时候，一次腹泻使他虚脱得睡在床上五天五夜没起来过。这可急坏了嵇恩远夫妇。多亏一个名老中医，用他祖传的一个方子，下了十足的剂量，才把嵇世瑶从死神那里夺了回来。
嵇恩远夫妇好不容易得了这样一个儿子，却见他体质如此之弱，两人都非常地伤感。于是，嵇恩远就请一些名医为嵇世瑶配健身益气的药丸。可是，嵇世瑶吃了十多种药丸，竟没见一点效果。仍是小病不断，大病不见。不过，这也够折腾他的了。小小年纪，吃的药与吃的饭差不多多了。
后来，为他配药的一陈姓老中医说：“这孩子是先天不足，光吃药是不行的，重要的还得要多运动，增强抵抗疾病的能力。依我看，还是练武术最好。因为中华的武术博大精深，种类多样。有快拳，有慢拳；有气功，有兵器。根据这孩子的特点，请一武术老师，选几种合适的武功练练，再配服健身药丸，我不敢说，他的体质会变得很强壮，但我可担保，他一定会少服药，少生病。”
嵇恩远听他这样说，就笑道：“陈大夫，我信你的。可我与武术道上的人素无来往，不知道谁的武功最好，谁教得最好。您老路子宽，交游广，可否为我推荐一名。”
陈老中医捻了捻了花白的胡子，深思了约十分钟，说：“我有一个朋友，三岁开始习武，武术相当精良，而且也极有耐心，不知你同不同意？”
嵇恩远问：“您这位朋友是谁？”
陈老中医答道：“他叫郑官羲，今年五十二岁，比我少四岁。可体格就像二三十岁的后生，寒冬天气穿一件薄衣，还浑身散发出热气。”
嵇恩远惊道：“镇关西？”
陈老中医哈哈大笑道：“是郑官羲没错。不过不是水浒里那个镇关西。水浒中的镇关西是一个欺行霸市，欺男霸女的无耻之徒。我这位朋友郑官羲可是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硬汉子。两人的名字虽然同音，但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嵇恩远笑道：“这可形成鲜明的对比了。”
陈老中医笑道：“那是，这位郑官羲是他的本名。关耳郑，做官的官，王羲之的羲。水浒里面的镇关西是一个绰号。”
嵇恩远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似乎有些听懂了。
陈老中医又说：“现在我跟你说说这位郑官羲拳打鲁梯侠的故事。”
嵇恩远感到更奇怪了，说道：“我只听说过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故事，难道还有镇关西拳打鲁提辖的故事？”
陈老中医又捻了捻胡子，说：“你先听我说完，就知端地了。”
嵇恩远听他这样说，就没再继续追问下去，静静地听陈老中医讲镇关西拳打鲁提辖的故事。
陈老中医清了清嗓子,缓缓地说道：“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令郎还没出世呢？一天上午，郑官羲吃了饭后，来到大街上闲逛。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很快他就看见一头白色的高大的马，得得得得地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疾驰。后面跟着几条猎狗，再后面是几个家仆坐着小一点的马跟在后头。卖炸糕的、卖小玩意儿的卖瓷器的摊子被他的大白马掀翻了十多个。坐在马上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哥，穿一套天青色的猎装，右肩上站着一头老鹰。听到那些瓷器摔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那个年轻公子哥脸上现出很得意的神色，好似打了胜仗一样，同时发出哈哈哈的大笑声。在他的笑声中，羼杂了摊子被掀翻的人的叫骂声和哭声。听到哭声，那个年轻公子哥笑得更大声了。他不仅没有停下马来，而且还一个劲地用马鞭抽打白马。郑官羲对这一切看在眼里，早已气愤填膺。他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双拳捏得发出了响声。正在这时，又一个卖碗的摊子被撞翻，碗滑落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那个年轻的公子哥笑得更开心了。郑官羲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深深地运了一口气，直向那公子哥追去。健步如飞的他，只用了几分钟就赶上了那个公子哥，手一探就抓住了白马的辔头，扎了一个马步，就如钉子要般钉在地上纹丝不动。那白马抬腿昴头，发出叫声，始终无法再向前前移半步。那公子哥见白马被郑官羲勒住走不动了，就狠狠地用鞭子抽打白马。不管他怎样抽，郑官羲的手不松，白马就无法向前走动。那公子哥见抽不动白马，他马上就换了抽的对象，鞭子对准郑官羲，劈头盖脸地抽将下来。郑官羲见鞭子抽来，也不着急，忽地腾空而起，一把夺过了那公子哥手中的马鞭，并在空中飞起一脚把那公子哥从马上踢了下来。那公子哥从马上被踢下来之后，还不知趣，可能他也练过一点武功，摆了一个架势，吆喝他的家仆把郑官羲团团围住。郑官羲被围在垓心，静观形势，准备后发制人。公子哥和他的家仆如狼似虎般向郑官羲扑了过来。郑官羲用快腿很快把那几个家仆打发了。躲开了那个公子哥的攻势，只用了三拳就把他打得爬倒在地，站不起来。郑官羲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厉声说道“姓鲁的，你今天可过瘾，你可要知道那些东西可都是人家的饭碗呀，你还有一点良知吗？你打算怎么办。”那个姓鲁的公子哥振作了一下精神，说：“我赔他们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郑官羲道：“就这么简单？”那个公子哥道：“那还要怎样。”郑官羲听他这样说，拿起马鞭就向他抽去，打得他连声求饶。郑官羲道：“这下你应该清楚了吧，不仅仅是赔钱这样简单。如是这样简单，那我再多打你几鞭，就赔你几鞭的医药费就是了。”说完这话，又举起鞭子作势要向那公子哥打去。那公子哥连说“别，别。你说怎样就怎样吧。”郑官羲说：“除了赔偿全部损失之外，还要向人家赔礼道歉。”听到赔礼道歉四个字，那公子哥犹豫了一下。郑官羲又兴起鞭子道：“你不肯？”那公子哥看到悬在空中的鞭子连说好好。于是，在郑官羲的监督下，他赔偿了损失，又一一向那些受损的摊主道歉，才算平息了此事。临走的时候，郑官羲双手用力把那马鞭向外一分，就分为了两截。并道：“以后再这样，就是这个下场。”那公子哥连说不敢了，这才离去。那个公子哥叫鲁梯侠，这样，郑官羲拳打鲁梯侠的故事就这样流传开来，并被有些人编成了评书，在茶楼说唱，而且还大受欢迎。”
听陈老中医就完郑官羲拳打鲁梯侠的故事，嵇恩远和他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嵇恩远道：“陈大夫也可以到茶楼去说书了，我敢保证高朋满座。”
陈大夫连说：“那里，那里，我只不过是听郑官羲说过此事，所以还能讲一讲。说到说书，那还差得远了。”说完，就自己笑了起来。
嵇恩远道：“这位郑官羲确是一个有血性的硬汉子，我就喜欢这种人。哪天，请您引见一下，再选一个黄道吉日，叫世瑶正式拜他为师。有这样的师父教，我是一百个放心。”
与郑官羲一见面，有些出乎嵇恩远的意外。郑官羲并没有嵇恩远想像中的那样英武。郑官羲是一个十分瘦小的老头，脸皱得像晒干的橘皮。一部花白的胡须飘在胸前。只有那双眼睛像鹰隼一样，炯炯有神。四目相对，令人有些胆寒。
由于是陈老中医介绍的，他与陈老中医的交情很好，他信得过陈老中医。再说，他也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叫六岁的嵇世瑶正式拜郑官羲为师，开始了习武生涯。
陈老中医的话没错，郑官羲的武功确是非常好。五十开外的人了，身手还异常矫健。最重要的是，也是嵇恩远最满意的是，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一招一式教得很认真，不厌其烦。
但有一点使嵇恩远感到有些可怕，那就是郑官羲过于严厉了。有时，不顾嵇世瑶的体力，强行要嵇世瑶练功。长此以往，嵇恩远生怕儿子还会得大病。看到独子那样超体力地练习，他与妻子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们夫妇是不便干涉郑官羲的教练武功的。因为郑官羲有言在先，如要他来教嵇世瑶，那么武术上的事，谁也不能来干涉。嵇恩远为了儿子的健康，一口答应下来。要是当初知道，郑官羲有这样严格，可能嵇恩远就不会请他做儿子的教练了。因为他的独子毕竟来之不易，他们爱嵇世瑶远远胜过了爱自己。
有一次，见嵇世瑶确是练得太辛苦了，就向郑官羲提议是不是明天再练。郑官羲没有作答，示意嵇世瑶继续练下去。嵇恩远知道再说也是白说了，以后就干革命脆不说了，只为儿子多准备一些补身的物品。
从六岁拜郑官羲为师，只练了约一年半，嵇世瑶的体质就大为好转。病灾少得多了。郑官羲提议嵇恩远减少给嵇世瑶服用补身药丸。嵇恩远夫妇见儿子自练武以来，体格增强了不少，与原来不可同日而语，对郑官羲也就言听计从。嵇恩远照办了。等到练了三年后，郑官羲要嵇恩远夫妇逐渐减少服药数量，直到彻夜不吃。慢慢地，嵇世瑶停止了服药，但那常来光顾的小病灾是极少来了。他的体格已是很健强了，抵抗疾病的能力也越来越强。
见儿子的身体变得这样强壮，嵇恩远夫妇喜上眉梢。他们十分感激郑官羲，也特别感激那名陈老中医。
嵇世瑶过八岁生日的那一天，嵇恩远夫妇在家设宴为他庆祝。除了一些朋友，他还特加紧请了郑官羲和那名陈老中医。下席后，郑官羲提议嵇世瑶为来宾表演一套武功，大家都拍手称好。
于是，嵇世瑶在庭院中间站定，为来宾表演了一套拿手的飞龙长拳。只见他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动作到位，气度如山，一路拳打得虎虎生威。打到半路，突然嵇世瑶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宾客中发出了一处嘘声。
嵇恩远夫妇大惊，连忙上前去扶嵇世瑶。忽然，嵇世瑶一个扫镗腿把嵇世瑶扫到在地上，随着又马上把他扶了起来。扶起来之后，连声问摔伤了没有。
原来，嵇世瑶是想在众人面前卖弄一下，想增加一点笑料，所以故意装做跌倒，趁他父亲去扶他的不注意的机会，与父亲开了一个玩笑。这个玩笑，果然博得了来宾的一片欢笑。
嵇世瑶夫妻不仅不以为忤，而且也为儿子的机灵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