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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在广州东校场举行了北伐军总司令就职典礼和北伐誓师大会。国民党党政要员和五万多军民参加,声势浩大。由代理国民政府主席谭延闿授印,辛亥革命元老,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吴稚晖授旗。 七月五日被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任命为北伐军总司令的蒋介石发表了就职演说:“现在北洋军阀与帝国主义者已来重重包围我们,压迫我们了。如果国民革命的势力不集中统一起来,一定不能部破此种包围,解除此种压迫。所以,本总司令不敢推辞重大的责任。只有竭尽个人的天职,担负起来,以生命交给党,交给国民政府,交给国民革命各位将士。自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同时,发表了《国民政府出师北伐告全国人民书》,书言: 自革命领袖孙中山先生推翻专制,创立共和,于兹十有五年。人民始抱无穷之希望,以为积年威焰一旦推倒,出幽谷,迁乔木,官僚苛虐,从兹可以永绝,不料事与愿违,渐失所望。…… 而吴佩孚穷兵黩武,分裂中华,尤为罪魁祸首。…… 本政府根据其昔日政策,谨郑重向吾民宣告,愿努力为全国国民解放奋斗,尤深愿农民得脱离其因担负苛税所生之痛苦。为使吾国经济——尤其是农业——得以发展,…… 国民革命成功万岁!北代胜利万岁!被压迫民族及国民政府大联合万岁! 带着追求民主、自由、平等的理想,有着全国被压迫人民的大力支持,北伐军势如破竹,在短时间内取得了重大的胜利。两大军阀吴佩孚和孙传芳被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已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现在全国所剩下的最大的一个军阀,就是盘踞在北方的张作霖了。 一九二八年四月七日,蒋介石再次发表北伐誓词,称:“……党国存亡,主义成败,人民福祸,同志荣辱,在此一战。全军同志,万众一心,严守纪律,服从革命,不惜牺牲,竭尽责任。实行三民主义,努力救国救民,以上慰我总理及已死诸将士在天之灵。…… 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沈阳皇姑屯的一声巨响,使局势发生了重大的逆转。坐在北京往沈阳的专列上的安国军大元帅张作霖,在这次日本人所制造的事件中受了重伤,回到沈阳后就一命呜呼了。 张作霖死后,东北军元老张作相等人为了稳住东北局势,密不发丧。等到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从北京赶到沈阳后,于二十一日才正式公布张作霖死讯,张学良通电继任奉天督办。七月四日又被推为东三省保安司令。东北局势稳定,日本帝国主义妄想侵占东北的阴谋遭受挫败。 张作霖死后,南京政府请奉系在北京的代表于珍、邢士廉回沈阳劝张学良易帜。张学良愤于国仇家恨,渐有归服国民政府之心。只是迫于当时的复杂形势,不敢贸然行事。他一面采取措施稳住日本政府;一面暗中对南京政府表示,易帜之心不变。因处境艰难,暂缓行事。 张学良顶住压力,抓住时机,于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发表通电:“力谋统一,贯彻和平,已于即日起,宣布遵守三民主义,服从国民政府,改旗易帜。”十二月三十一日,张学良被国民政府任命为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从此,东三省的上空飘扬着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东三省的土地上有了孙中山的挂像。 一 就在张学良宣布改旗易帜的这一天,沈阳城内的一个古董商家里,处处点缀着红灯笼、红彩带、红花、红窗花。放眼望去,一个偌大的庭院随处都可见到红色。喜庆的气氛格外地隆重。 这个古董商名叫嵇恩远,今年三十五岁,系湖南常德人氏。他十六岁“闯关东”,从常德来到东北,闯荡了六年,终于在沈阳发迹,成为了一个家境殷实的古董商。 在常德老家,他还有一个五十五岁的父亲,二个弟弟,三个妹妹。由于相隔遥远,与老家的联系极少。 二十三岁的时候,经人介绍,与沈阳女子韩月清结为夫妻。韩月清小他三岁。虽年已三十二,但身段、肤色与二十二、三的未婚女子无甚区别。白皙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嫣然一笑,仍是风情万端,令人心旌摇荡。 鞭炮毕毕剥剥地响了一个多小时后,庭院中撒满了红红的炸裂的鞭炮纸屑。嵇世瑶示意仆人停放鞭炮,他与韩月清缓步来到硝烟弥漫的院落中间,笑逐颜开地迎接来宾。 今天的来宾约八十人,有政府官员,有生意上的朋友,还有其他道上的朋友。不过,来的主要还是生意上的朋友。因为嵇恩远对政治不太关心,与黑道也很少有往来。 嵇恩远今天大摆宴席,大会朋友,可不是为了庆祝张学良改旗易帜,就任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他今天是庆祝他儿子的十周岁生日。他的这个儿子可来之不易,每逢儿子生日,他都要大张其事地加以庆祝。今年是他儿子的一个大寿,热闹程度更是甚于往年。至于张学良改旗易帜,那是政治人物的事,他可没怎么放在心上。儿子大寿的喜悦已经占满了他的心腔,其他的事再也塞不进去了。 今天他上身着一件大红的绸缎衣服,口袋中挂着一个金表,黄澄澄闪闪发光的表链露在外面;下身穿一件湖蓝色的马褂,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显得很是精神。他的妻子韩月清穿了一袭水红色的旗袍,更衬托出了她那迷人的身材;头上绾了一个高高的发髻,油光发亮。配上那副笑脸,确是动人极了。 来的大部份男宾中,眼光停留在韩月清身上的时间比在嵇恩远要长得多。男人好色,实乃人之常情。加之韩月清秀色可餐,也难怪人家要多看她几眼。 对于这种现象,嵇恩远和韩月清两人都感到满足。嵇恩远满足的是他娶了一个漂亮的太太;韩月清满足的当然是因天生丽姿而赢来了许多男人的目光,包括年轻的、中年的,甚至年老的。 韩月清十九岁就嫁给了嵇恩远。二十一岁时生下一女。过了不久,她就发现嵇恩远面有不悦之色。凭她的直觉,她知道嵇恩远是因为嫌她没有生儿子。于是她暗下决心,暗寻偏方,决心无论如何要为嵇恩远生一个儿子,接续嵇家的香火,奠定她在嵇家的地位。 过了二年,她又生下了一个女儿。她所寻的偏方全没起到一点作用。她的心中万分焦急。这次,她与嵇恩远都不悦。嵇恩远是真的不悦,韩月清是怕嵇恩远不悦。渐渐地,韩月清有些怕生孩子了。好在嵇恩远虽然不高兴,但由于夫妻情深,并没有打骂过韩月清,也没有明显地表露出不悦之色。对韩月清还是恩爱有加。越是这样,韩月清心中的石头就悬得越高。她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没有给爱她的丈夫生一个儿子。 嵇恩远对韩月清说:“月清,这二年你生孩子也苦了。你看你比原来憔悴多了。你要好好地补一补了,过几年再生,不要着急,反正我们现在都还年轻。” 听了嵇恩远的这一番话,韩月清的心中感到有一股暖流在流动。那一刻,眼泪差一点就流出来了。 这样体贴入微的丈夫真是太少了。她在心中感叹。 嵇恩远话虽然这样说,心中其实还是非常着急。他想儿子有些想得疯了,做生意的心恩都少了很多。 此后,夫妇俩都各自在暗寻偏方,千方百计想生一个男孩。 一天,嵇恩远刚走出大门,准备到店铺去,迎面就碰见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拄着拐棍的跛脚和尚。 嵇恩远根本就没在意他,只顾自己走路。那和尚跟在他后面叫:“施主,请留步。施主,请留步。” 嵇恩远听见叫声,就回头看了那和尚一眼。只见他胡子拉碴,面有菜色;一件僧衣已有七八个补丁,而且油渍斑斑,一副邋遢像。嵇恩远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不想理睬他。继续向前走。 但是和尚的再次发话,使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和尚在他身后说道:“施主事业兴旺,夫妻恩爱,只是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财不知是谁来管理。” 听那和尚这样说,嵇恩远感到话中有话,于是紧盯着那和尚笑道:“大师,里面请,里面请,刚才多有得罪,还请大师多多包涵。” 那和尚跟着他到了客厅。嵇恩远请和尚坐下,和尚并没有立即坐下。而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在客厅四周走动,细细欣赏客厅的字画和古董。 等到上好的热腾腾的龙井茶和六道可口的小吃和糕点上了桌子,在嵇恩远的三次邀请下,他才在客厅的檀木椅上坐了下来。他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乜斜着眼睛看着嵇恩远,一言不发。 嵇恩远笑着说:“大师走辛苦了,请用茶,请尝一尝点心,等会再请大师吃中饭,大师请不要客气。” 那和尚仍没不吭声。 嵇恩远又继续问道:“大师打哪儿来?” “南方”。和尚冷冰冰地说道。 “南方形势怎样?” “表面上是太平盛世,莺歌燕舞,实际上是混乱如麻,我这条腿就是坏在南方”。说完,和尚指了指那条瘸腿。 嵇恩远收敛了笑容,轻轻地噢了一声。 沉默了半晌,那和尚不动声色地道:“有些人前倨后恭,不知是何居心。” 嵇恩远陪笑道:“我有眼无珠,看走眼了,还请大师恕罪则个。” 和尚说道:“其实说起来也怪不得你,因为你心中有一个很大的心结未解。什么人你都会看走眼的,不光是我。” 嵇恩远道:“大师真是今世如来,一眼便能看透我的心事,我真的是万分的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和尚听嵇恩远这样说,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说道:“施主也不用恭维我了,现在还是言归正传吧。 嵇恩远听他这样说,又陪笑道:“刚才听大师说,我百年之后,不知谁来管理这份财产,似乎话中有话,现在我请大师道个明白。” 那和尚说:“你听出话中有话,说明你还是个明白人。现在我跟你说,钱财是身外之物,百年之后,你这副臭皮囊都不在人世了,还去管谁来管这份财产做什么。” 嵇恩远笑道:“大师是世外高人,视钱财如粪土,千百万也看不上眼。可我乃凡夫俗子,夜不能眠,整天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和尚道:“你我也是有缘,我才跟你说,你完全不用担心,百年之后,令郎会管理得很好的。” 嵇恩远疑惑地问:“令郎?可我现在没有儿子。” 那和尚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啜了两口,放下茶碗,笑道:“施主,你想儿子想得过于焦虑了,眉间总有愁结,我一看就知道啊。其实,何必那么着急呢?整天闷闷不乐,儿子也不会来,反而伤了身体。我这里有个方子,叫生男生女方。只要你按我的方法服用,保管你的财产有人来管。” 嵇恩远听了,喜不自胜,笑道:“大师,真有那么灵吗?” 那和尚道:“施主,你看我像骗子吗?” 嵇恩远连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哪里话,大师,我后半辈子的希望就寄托在大师身上了。” 那和尚没有说话,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包,里面又有两个小纸包。嵇恩远走近来看,那两个小纸包包的都是粉末。一包是白色的,一包是黄色的。 和尚道:“施主先服白色的,与夫人同房七天后,再服黄色的,过十个月,就等着抱大胖儿子了。” 嵇恩远惊奇道:“果真如此,那我叫我儿子拜大师为师,终身待大师如父。” 和尚道:“我云游四海,从不收徒。” 嵇恩远道:“那这药要多少钱。” 和尚说道:“出家人只为人解忧,钱财是身外之物,对我来说根本没用。你若要对我说钱,那么这药就不能给你了。” 嵇恩远以为他是说客气话,连说:“那不行,那不行。”立即叫仆人取了五千元钱来,死命往那和尚手中塞。 那和尚捏住嵇恩远的手腕向后一推,嵇恩远感到一股强大力道,有些站不稳,才停止了往和尚手中塞钱的行动。 和尚道:“施主这样做,就是看不起我了,那么这药也不能给施主了,施主还是另寻高明吧。” 嵇恩远一听这话急了,忙道:“大师,恕罪,我听你的话。”马上叫仆人把那五千元钱拿开了。 和尚道:“施主的这番心意我领了,我劝施主还是要多善待那些贫苦的人,善待那些云游的僧人,多到庙里去上上香。” 嵇恩远说:“大师真是普渡大众的活菩萨,我一定听大师的话。” 嵇恩远的话刚落音,那和尚就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客厅,在桌上留下了那两包药粉。 嵇恩远小心翼翼地把那两包药粉收好,严格按和尚的嘱咐服用。过了二个月,嵇恩远发现妻子又怀上了。他请了很多有名的大夫开了安胎药,并暗中请大夫切脉诊断到底是男是女。十个大夫有五说是男,有五个说是女。这下,嵇恩远的心里有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更是惴惴不安,生怕妻子又生下一个女儿来, 到了分娩的那一天,他特别紧张,借故有事,没有留在家里。韩月清也知道他的心思,并不责怪他,倒反害怕自己又生一个女儿。等到家中的女仆菊四找到他,告诉他妻子生了一个儿子时,他高兴得差一点就登上天了。忙不迭地关了店铺,急匆匆赶回去看他的宝贝儿子。 这时,客厅里人声喧哗。嵇恩远知道客人来得差不多了。 这时,菊四急匆匆地向他们夫妇走来,说:“老爷,太太,客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们了。他们都急着要看看小少爷呢?他们说有很久没有看到少爷了。” 嵇恩远眉开眼笑道:“好好,”又对韩月清说:“月清,我们进去。” 韩月清笑着点了点头,就叫菊四去把儿子叫来。菊四来到少爷的卧室门外,就听到男仆终温在教少爷《九九消寒歌》。嵇世瑶饶有兴趣地拍着手掌,跟着终温唱道:“一九二九,伸不出手;三九四九,冻死猪狗;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燕来……”。菊四微笑着走了进来,对嵇世瑶道:“少爷,下次再唱了吧,老爷和太太叫你去客厅呢。”嵇世瑶听了这话,老大不高兴。不过既然是父母之命,他也不敢违抗,嘟着嘴慢腾腾地向客厅走去。 嵇世瑶一进客厅,马上就炸开了锅。十几个女客围了上来,细细地看一脸迷糊的嵇世瑶。 接着,评头品足马上就开始了。 “哟,小公子长得多俊呀,真像嵇老爷。” “我看还是像嵇太太,你看那鼻子,那嘴巴多像呀。” “将来一定是个做大生意的。”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是做大官呢?” …… 嵇恩远夫妇听着这些赞美之辞,心中乐开了花,一言不发,任由他们评头品足,只是乐呵呵地笑。 嵇恩远也对这个儿子寄予了深切的期望。 在嵇世瑶满一周岁那年,嵇恩远也是大操大办庆贺。当着客人的面,他按照湖南老家的风俗进持了“抓周”仪式。“抓周”又叫“试儿”,就是把几样东西放在刚满周岁的儿童面前,让他自由地抓取某种子东西,来预测他将来的志向。 那天,嵇恩远叫菊四在托盘上放了四样东西,放在一周岁的嵇世瑶面前,任由他抓取。是哪四样东西?一样是一尊古董,代表着将来经商;一样是一本书,代表着将来做学问;一样是一枚印章,代表着将来做官;一样是一条铁牛,代表着将来做平民。 嵇恩远的本意是希望儿子抓取古董,将来继承他的事业。他一向来与官场没什么往来,也十分看不惯官场的腐败,以及那些蝇营狗苟,奴颜婢膝,一门心思往上爬的人。所以,他并不希望儿子抓取印章。至于做学问的人,他也有些瞧不起,他认为这些人书呆子气太重,成不了什么气候。他更不希望儿子抓到铁牛,将来成为一个平平淡淡的人。 可是事情往往不如人愿。嵇世瑶看着那四样东西,眼睛眨了几下,就一手把那条摆放得离他最远的铁牛抓住了。嵇恩远一气之下,就回到了书房。他明知这仪式当不得真,可心中还是有些相信。 俄顷,酒菜就上来了。宾客都一一向嵇恩远敬酒。嵇恩远的酒量本来就不好,平时三五杯就醉倒了。但是,今天是他一生中最高兴的日子,他来者不拒,所敬之酒,一干而尽。韩月清要为他代喝,他也不同意。散席之后,嵇恩远才感到酒气上冲,头痛如裂,步伐踉跄。韩月清赶快叫来男仆终温,把嵇恩远扶到卧室去。给他喝了一碗解酒茶,嵇恩远才安静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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