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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飞长矛 猗顿马场的执事姬高挥舞着鞭子,把马的臀部都抽出了一道道的血印子。五百里的路程,他提前一个多时辰回来了。 他心急如焚地回来,怕燕姬和两个孩子出事自己担待不起。 但是,当他赶回马场时,事情偏偏就出了。 燕姬、紫羽、飞云和侍女都不知所踪。 马场的四个牧人横死在草场内,马群闲荡在草场各处,无人理会。 这时候,晨曦已明,姬高跌跌撞撞地在草场各处失魂落魄地踉跄着,眼泪已经使他看不清楚眼前的景物。 当他喘息着跌坐在燕姬的门口,擦去眼泪冷静下来时,他觉得自己应该先去报告魏姬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想到这里,他从地上爬起来,拉过自己在草场上任缰游荡,四处寻觅着大嚼青草的座骑,飞身上鞍,打马又向宋子县城飞去。 此时,魏姬的车队已经在薄明中出发。魏姬下定决心要到咸阳一趟。这个女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会风风火火地去做。这是她的性格。 她这样决定了就一刻也不能再等待。对高渐离的思念使她去心似箭。她准备了数辆马车,一切形制类乎于诸侯的后妃。这在当时来说,本是越礼的行为。但她是猗顿的夫人。 谁敢说猗顿的夫人不配有诸侯后妃一样的仪仗呢? 魏姬的心中不是不关心燕姬的安危。但她有着和男人一样的思维。她知道,既然几次有人去马场觊觎燕姬,不管他们是谁,有着什么目的,至少是将燕姬当作可居的奇货,那么也就意味着,即便这些人将燕姬掳去,在他们达到目的之前,燕姬起码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同时,她认为,要掳去燕姬的人,必定是秦王政派来的。自己去咸阳,起码可以伺机而动。 在上车的一刹那,魏姬闭了一会眼睛,心里默默地祝祷: 但愿自己猜得没错! 但愿自己能够救得燕姬! 但愿高兄弟能够理解和宽恕自己这样的决定! 天将正午的时候,姬高催马又回到了宋子县。 他刚一下马,浑身的汗已经流成了河一样的座骑一头栽倒在地,四蹄抽搐,口吐白沫,一会就死了。 这马是累死的。姬高含着泪抚摸着座骑渐渐失去生机的尸体,对围过来的猗顿离馆的人哭叫道:“替我厚葬了这马……”就站起身来,往离馆里冲去. 当他知道夫人已经在当天早上西去咸阳后,急的流着泪跺着叫哭道:”这却叫我如何是好?” 一昼夜回来两次,而且累死了座骑的事情,很快就惊动了魏姬的哥哥季伯. 季伯匆忙从上院赶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悲痛不已的姬高并没有失去理智.他知道,燕姬藏在马场的事季伯并不知道.燕姬失踪的事更不能告诉季伯. 姬高挥泪给季伯磕头道:”主人,姬高知道主人门下有几多高人侠士,叩请主人为姬高遴选几人,使我能够不负夫人的重托……” 季伯是个小人,但却不是一个蠢人.虽然他对姬高越过自己直接受命于自己的妹妹老大的不痛快,但是至少他还清楚,如果没有自己的妹妹,就没有自己的这份富贵.自己的妹妹直接安顿姬高的事而自己不知道,那就肯定是因为妹妹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如果自己多嘴非要问清,不要说姬高不一定会告诉自己,就是告诉了自己,妹妹将来知道了,也必将怨怼于他.想到这些,季伯所能做的,就是满足姬高的要求. 季伯赶紧扶起姬伯,吩咐将自己门下最得意的四个门客伯夷巢、叔朗、季推和孙叔彦找来,让他们跟随姬高同去。 姬高知道,这四个人是季伯门下最有名的剑客,心里很感激季伯,叩首谢过,也来不及吃饭休整,就又换了一匹好马和这四人匆匆地打马上路了。 姬高的目标很明确。他和魏姬的想法一样,猜测到必定是秦王派人来劫走了燕姬。他想只要马不停蹄,在西去咸阳的路上,一定能够追上掳去燕姬的人并且救下燕姬,甚至能够追及魏姬的车队。 马蹄如雷,向西狂奔而去。 秦都咸阳。王城外城。乐府夔馆外。夜。 郑妃卫尉对高渐离的辱骂呵斥使得那些早已对高渐离的冷漠椐傲看不入眼的少尉和少仆们议论汹汹,有的甚至捋胳膊挽袖子准备上去将高渐离扯下马来。 少府蒙脱则在旁边煽风点火,假意呵斥众人:“休得无礼,内史大人的客人,你们也敢不敬么?” 这一来,郑妃的卫尉和几个少尉更是气得喷血,各执戟戈蜂拥上前,就连随驾的少仆也扑上来,大叫大嚷着要给高渐离一点颜色。其实,就算是少府蒙脱,也只不过和蒙恬同列九卿,詹事季叔都比他矮一大截子,卫尉就更是上不得桌面了,只不过这些人因为同是少府属官,加之又是郑妃的卫士和仆人,自然眼里不会有什么三公九卿了。 蒙恬脸色铁青,但是还是挂着自己那永恒的微笑,他从来不会发火,因为他觉得发火是弱者计穷的表现,既没有风度,又没有教养。而且他知道以郑妃的智慧,不会任由她的随从胡作非为。所以他只是负手而立,并没有阻止那些人的意思。 而高渐离,他现在的眼睛正看着远方,深幽的瞳孔里没有那些人汹汹的情状,他的镇定、漠然甚至是漠视激怒了那个首先冲在最前面的卫尉。这个卫尉一抖长戟,大喝一声,长戟电刺高渐离的胸膛,就在他的戟刺出的一刹那,郑妃突然呵斥一声:“住手------” 但是已经太迟了,卫尉已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一心要将高渐离刺于马下,他的力量太猛太大,在听到王后的呵斥时已经无法收手,惯性使他的长戟不做丝毫的停顿继续向高渐离刺去。 少府蒙脱眼睛一闭,心中叹息一声:“卫尉死矣!”,但同时他的心中又浮起了一丝得意。因为卫尉戟刺高渐离,如果高渐离出手,他必死无疑;即便高渐离不杀他,王后也饶不了他,那违抗懿旨的罪名,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卫尉能承担得了的。而他的得意在于,自己并没有指令下属刺杀高渐离,刚才那句煽风点火的话就是最好的证明,要担约束下属不严的罪过,也至多是让詹事季叔去顶一下杠子。但是这却等于给了蒙恬一个天大的不好看。他在得意之际,又睁开眼睛看时,瞳孔却忽然放大了。 高渐离的眼睛依旧看着远方,只是凭着感觉稍一侧身,卫尉的长戟就贴着他的前襟刺空了,也不见他怎么动手,卫尉忽然飞起在空中,翻腾着摔向蒙恬马队的后面。就在人们惊讶得还没有叫出声来时,高渐离大喝一声,手中长戟已经变成一道快如疾电的影子向郑妃呼啸而去。 更让人们的眼睛和惊呼凝滞的是,就在高渐离将戟掷出的那一刹那,内史蒙恬身影也如鬼魅般起在空中,猛一转折,就象有什么力量在后面猛推一样,闪电般向呼啸的长戟追去,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来,蒙恬是要截下这支长戟。眼看这支长戟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和眼睛,离王后只有三五步的距离时,蒙恬的手马上就可以将它收了回来,但是奇怪的是,此时蒙恬却大喝一声,象一块石头一样,重重地落在了地上,脸上绽开着奇异的笑容。 当人们的脑际刚刚闪出蒙恬为什么出手又收手的疑问时,只听得郑妃身侧响起一声惨叫,那支长戟从一个人的肋下洞穿,直出其另一肋。 而此时,郑妃才惊呼扭头,脸色在火光中变的惨白,浑身如筛糠一样乱战。 在郑妃和众人惊恐的目光中,那个被长戟洞穿的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显现在他们的瞳孔中。 这是一个穿着黑色软甲的卫士,很年轻,但他渐渐失去光泽和生气的瞳孔中却满是怨毒和仇恨以及不甘。他的手中持着锋利的青铜矛,矛尖离郑妃的后心只有发丝的距离,如果高渐离的戟迟发一瞬,被洞穿身体的就是郑妃而不是这个年轻的武士。 这年轻的武士在生命行将结束前,还在努力地使自己的矛向郑妃递送,冀望能够实现他未竟的刺杀。但是,那一戟的力量太大了,大到这年轻的生命根本不可能与之颉抗。他的精神和仇恨在疼痛还没袭来时就象空气一样消失,让他的眼睛渐渐成为空洞。他是那么迷茫,他甚至低头看看自己的左右肋,他居然艰难地笑了,他觉得那两肋下的戟头戟尾就象是一对翅膀,他可以借之飞翔。他尽力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注定要在这个时刻结束,而灵魂注定要在这个时刻飞翔,他觉得自己身轻如燕,他站在高高的云端,向着那只有快乐的地方飞去,他要告诉那些他欲为其复仇的亲人,自己尽力了,这个时机很适合刺杀,为了这个时机自己等待了很久,当自己刺出手中的长矛时,结果已经不再重要,因为即便是高渐离阻止了这次蓄谋已久的刺杀,他自己也很为自己骄傲。他几乎成功了。他其实已经成功了。 他唯一的遗憾就是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疑问:为什么阻止自己刺杀郑妃的人会是高渐离? 此时,高渐离依然高踞鞍鞯,他的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当蒙恬去向郑妃请安的时候,他就在空气中闻到了狼的气息。这和他做刺客的生涯有关。他们做刺客的人天生地拥有一种狼性,能在人类毫无觉察时闻到血腥。因为他们时刻都生活在危险之中,他们的四周满是猎人的陷阱和刀枪弓箭。 他闻到的狼的气息并不是卫士们的戟戈,而是站在郑妃车辇旁的那个手持青铜矛的年轻的卫士。这个卫士在众人喧闹叫骂时,脸上毫无表情,当众人纷纷向自己拥来时,他却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是眼睛中射出了只有在狼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绿色的光辉。 就是这种光辉,让高渐离感到这个年轻人与自己属于同一类人。他更知道,当一个人眼睛中闪烁着绿色的火焰时,他的牙齿马上就会噬咬了。 所以,当他躲过那支刺向自己的长戟时,这个年轻人举矛咬牙的情状让他来不及多想,随手就夺过长戟掷向了这个年轻人。 他救了郑妃。 他奇怪救了郑妃的人居然会是自己。 这让他惊讶而且茫然。 郑妃是秦王政的女人。秦王是自己要杀的仇人。 而自己竟然鬼使神差般救了她。 他的心情在掷出长戟的那一刹那灰暗到了极点。他努力地回想着自己在掷出长戟时那一刹那的思想。他居然奇异地发现,自己在那一刹那间居然想了那么多,并且做了那么多的权衡。他在回想时觉得自己当时的思想居然象蜗牛一样缓慢,因而让他在此时能够这样清晰地看到自己当时的内心。 这个年轻的刺客能够在郑妃的身边成为卫士,可想而知他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和努力; 这个刺客能够选择同伴围攻叫骂自己的时机来进行刺杀,说明他在平时并没有多少单独接近郑妃的机会; 他要刺杀王后,说明郑妃肯定给了他不能忍受的心灵的痛苦,而这个痛苦他要用极端的方式来消除; 他选择众人都围向自己的时机来刺杀郑妃,可见他的胆识和勇气远非常人可以比拟; 他举矛刺杀时的力量和角度是那样准确并且毫不犹豫,可见他为了这次刺杀付出了多少血泪的训练; 所有这些都说明,这是一个满怀复仇欲念并做了精心策划和准备的刺客;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很欣赏这个能沉住气的年轻人。他甚至觉得自己和这个刺客有着某种奇异的联系。当然他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在那一瞬间,他还在心里不由地叹息着: 这个年轻人其实很不适合当刺客。 他不该在刺杀前让自己的眼睛放出狼一样的绿焰,这种绿焰虽然不会引起常人的重视,但在象高渐离这样的杀手眼里,就几乎是在明白地说我要杀人了; 他不该在递出长矛前深深地吸那一口气,那几乎是在告诉高渐离,他吸进这口气的时候,就是他递出长矛的时候; 他递长矛的一刹那,高渐离已经看到,这个刺客的矛尖在紧张中稍稍偏离了王后心脏的部位,这是一个致命的连刺客自己也不知道的细节; 就这三个不该,让高渐离抓住了机会,也许在刺客自己看来自己的刺杀是那么完美,但在高渐离眼里无疑破绽百出。 在那一刻,高渐离决定出手。 他奇怪自己在出手前的那一刹那居然很冷静地分析了眼前的形势和出手与否的利弊。 如果任由这个刺客去刺杀王后,那偏离少许的矛尖不一定能致郑妃于死地,那么还需要再补上一矛。但是高渐离不相信这个年轻的刺客还会有第二次机会。因为在这里站着的有他高渐离,还有一个任何人都不能也不敢忽视的人,这个人就是------ 位居秦国九卿的治粟内史蒙恬! 蒙恬因为面对着自己,看不到郑妃那面的情况,这已经使他失去了一次阻止刺客狙击的机会,但蒙恬绝对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所以,在郑妃没有丧命之前,即便高渐离自己不出手,先丧命的人也肯定会是这个刺客。 自己刚才在北城门外祭祀荆轲的举动,无疑会在秦国朝野引起巨大的轰动。对于那些秦国的将领来说,会有许多人认为自己是羞辱了秦国,以后自己在秦国的行动将遭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 怎样取信于秦国,又怎样减少众臣对自己的敌意,是他必须面对的事情。他知道自己必须要用实际的行动来告诉秦国,自己是诚心来侍奉秦王的。 现在这机会就在眼前。 既然这个年轻的刺客非死不可,既然自己必须取信于秦王,那么救郑妃于生死一线之间,还有比这个事来的更加有说服力吗? 所以他出手了。 他出手以后,却茫然地望着幽深的夜空,不知道自己是悲是喜。 而此时,蒙恬已经站在花容失色的郑妃身前,一双星星一样的眼睛逡巡四周,他调动所有的感觉来感知周围的人物,当他确信已经再没有第二个刺客后,这才向郑妃施礼道:“蒙恬护驾来迟,望乞恕罪。” 蒙恬在飞身去夺高渐离掷出的那只长戟时,他已经看清楚这只戟的去向是那个举矛欲刺郑妃的年轻人,他人还在空中,就已经笑了。在电光石火之间,他收回了自己那只堪堪就要抓住青铜矛的手,屏气沉身,落在了地上。他知道,除非象他这样的高手,没有人能够阻挡这只矛的洞穿。而象他这样的高手,本就不多。起码他已经看出,那个行刺的年轻人不是高手。所以他安心地任那只矛飞向刺客。而自己则立在当地眼睁睁地看只那只矛就象刺进了一泓水一样没入了那个刺客的肋骨。他觉得高渐离的这一掷很完美,很眩目,也很优雅。所以他笑了。 因为他不能不笑。他在这一刹那看清了高渐离的聪明和睿智。他几乎能知道在这一刹那高渐离所思想的一切内容。他为他在石火之间做出这样清晰的判断而感到欣慰和钦佩。试问,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赢得郑妃的好感,同时又能打击卫尉他们嚣张的气焰呢? 他觉得,高渐离的智慧比自己只高不低。他很欣赏高渐离,也为高渐离不能为秦国效力而感到遗憾,同时,又为他即将失去光明的命运唏嘘和叹息。 而郑妃在惊魂初定时,远远地看着高踞于鞍鞯的高渐离,眼睛流荡着奇异的光辉。 在郑妃的眼里,那个救了他的人看上去是那样的落寞和萧索。他的长发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旁飘来荡去,显得是那样的出尘和颓废。就是这样一种目空一切的神情和超然物外的丰姿,让他看上去是那样的令人怜惜和心软。 在郑妃的周围,没有一张脸的表情不是伪装的,没有一个姿势不是造作的,没有任何一句问候不是虚伪的。所有人的言语举止都象是在演戏,都是把自己真实的感情藏在心里,无所谓欢乐,也无所谓悲伤,有的只是装腔作势,扮演着一个合乎他们位置的角色。这让她讨厌但又无可奈何。因为这是一个王妃的威严所需要的排场。 所以,当她看到高渐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孤傲以及落寞和颓废时,她觉得这个救了她的人是那样的亲切,那样的真实,那样的让她怦然心动。她居然象是一个初恋的少女一样,双颊飞红,心如鹿撞。 此时,少府蒙脱命令詹事季叔领人将那个刺客的尸体抬了下去,声色俱厉地安排追查刺客的来历和介绍他入宫当卫士的人究竟是谁等等。安排完了,蒙脱来到郑妃近前,躬身道:“蒙脱律下不严,以至惊了娘娘的驾,请娘娘降罪……” 郑妃懒得看他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蒙脱没想到娘娘对自己如此冷淡,就赶紧巴结道:”娘娘,高渐离尚在马上没有下来,似乎对娘娘有不敬之色,是否……” 郑妃忽然怒声道:”是否什么?少府是要将他治罪吗?少府位列九卿.权势大的很呐,你要怎样,还用得着来问我这个妇道人家吗?” 郑妃一拍车辇的扶手,叫道:”起驾回宫------“ 望着郑妃远去的车驾,蒙恬微笑着轻声问蒙脱:”少府,蒙恬可以与高渐离进这夔馆吗?” 蒙脱被王后一顿抢白,早已七窍生烟,见蒙恬这样问他,以为是在取笑他,更加生气,冷笑一声道:”阁下乃是秦国上卿,你要进或者不进,我管得了吗?再说那什么高渐离又是救驾的功臣,就是将我这夔馆踩平了,我蒙脱敢放半个屁出来吗?呵呵!” 蒙恬不以为忤,依旧一拱手道:”如此说来,某与高渐离是可以进去的了?” 蒙脱拂袖转身:”内史要进则进,难道还要蒙托为内史和那高渐离洗脚不成?告辞!”就找来车马卫士,绝尘而去. 蒙恬摇头看着蒙脱离去,不由地叹了口气. 此时,乐府令丞伯纶过来对蒙恬道:”禀告内史大人,高渐离高公子的住处已安排得当,请二位移步检阅.” 此时,在通往赵国的驿道上,一辆马车中,燕姬从昏然中醒来.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己现在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处身于一辆车中?紫羽和飞云在哪里?侍女呢?怎么不见她的影子? 燕姬坐了起来,见车上的帘子呼扇着,有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进来,使她觉得自己刚刚还在闭着的眼睛有些不适用.她微眯着眼睛,侧耳细听,觉得路上还响着另外一辆马车的辚辚的轮声.在自己乘坐的这辆车子的旁边,还有得得的马蹄. 她悄悄地撩开帘子,就看见了几个骑马的黑衣人. 这时,骑在马上的一个青衣人忽然回过头来,向她微笑了一下,轻声道:”姑娘醒了?” 燕姬这几年经历过多少风浪啊,对于这些莫名的事情已经不再感到恐惧和惊奇.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下,将帘子撩到了车顶上道:”我醒了,我要见我的孩子!” 那个人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道:”姑娘莫要牵挂,姑娘的孩子在后面的车里,睡的正香呢,等他们醒了姑娘自可去看望.” 燕姬对这个和颜悦色的青衣人有着一种奇怪的好感,她举断腕的手臂,用衣袖轻轻的拢了一下垂到鬓边的乱发.她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一点不舒服,好像几天没有洗脸似的. 那个黑衣人又道:”姑娘有什么吩咐,自管交代在下.在下拓拔纥愿意为姑娘效劳.” 燕姬笑了下,没有说话. 此时,她忽然听见了淙淙的水声,不由就产生了要梳洗的欲望.她轻轻咳嗽了一声,算是向拓拔纥打了招呼,见拓拔纥扭脸看了过来,就歉意地笑了下道:”奴家是不是可以下去洗漱一番呢?” 拓拔纥很阳光地笑道:”姑娘但有所请,在下无不应允.” 说着,拓拔纥招呼车马停下,自己跳下马来,走到车门前,伸出一只手来,示意燕姬可以扶着他的手下车. 燕姬嫣然一笑,感激地道声多谢,就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燕姬四顾,看到自己身处平坦的大野,蜿蜒的驿道消失在浓淡的绿色中,鸟语在树枝间鸣啾,花香不时从阡陌下的田野中飘来.她忽然觉得心胸开阔,象是悟到了什么似的,神秘地微笑起来.她的微笑让旁边的拓拔纥看得都痴了. 燕姬看见自己的侍女也下了后面那辆车子,就轻声的问道:”孩子还睡的好吗?” 侍女给燕姬施礼:”夫人,孩子们睡的正香呢.” 燕姬点了点头,示意侍女和她到道旁的一曲溪水边去梳洗.侍女连忙过来搀扶燕姬. 拓拔纥迷醉地看着燕姬曼妙的身躯蹲在溪水边,心里荡起阵阵的涟漪. 这是怎样的一个美人啊.她的一举手一投足,莫不是最优雅的舞蹈;她的一颦眉一浅笑,无不是醉人心魂的风景;她的一声叹息一声低喟,无不是一曲哀怨的音乐.她是几乎所有男人梦中的情人,她让几乎所有见到她的男人都甘心受她的驱使,成为她的爱人哪怕是她的仆人. 和拓拔纥一起来的七个青衣人也都用迷醉的眼睛注视着燕姬,以至于有个人就站在他们不远处,倚在树身上冷冷地看着他们,他们都没有发觉. 燕姬梳洗罢,侍女为她用丝绢擦拭着脸面. 燕姬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嘴巴也同时张开了,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能够在这里出现的人. 燕姬惊讶的表情让拓拔纥和他的手下都将目光齐齐地转向了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倚在树下的人。 这是一个形貌古怪的青衣人。他的脸上都是坑坑洼洼的,脸色铁青,就象是一片沟壑纵横的原野。而他泛着青森冷光的眼睛里,就象是冻结着千年的寒冰。这样一个浑身上下冷冰冰的人站在那里,即便他没有任何的表情,也让拓拔纥和他的手下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寒气。 而燕姬却奇怪地紧盯着这个青色的人,脸上一副激动的神色。因为她忽然想起,这个人就是那个猗顿马场姬高手下的牧人------哑巴! 拓拔纥皱了下眉头,淡然地对那青色的人道:“你这人真够讨厌的,你已经杀了我手下六条人命,还是没完没了的,是不是非要某家取你的性命方才罢休?” 青色的人不屑地笑了一声,居然开口说话道: “阁下认为,你们有这样的实力吗?” 青色的人一张口,燕姬和侍女都大吃一惊,燕姬抬起乱颤的残臂,尖声叫道;“你你你你,你是-----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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