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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筑 铮 铮    文 / 懒对云烟

第十一章筑铮铮

魏国.中都.聂村.盖聂庄园.
虽然夏扶的叙述曲折离奇,夏扶本人也非常激动,但高渐离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脸上也没有丝毫的表情.他只是默默地喝酒,那副落寞萧然的神态让夏扶、盖聂和巫春无法知道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和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的心中正呼啸着难以控制的暴风骤雨。他已经对夏扶没有述及的结果有了几乎是肯定的猜测。这个猜测让他的心在流血,让他的意志几乎崩溃。他喝着红酒感觉就象在喝着一杯又一杯的鲜血。他几乎有了要呕吐的感觉。他的胃剧烈地痉挛着,疼痛让他的脸色惨白,冷汗在脊背上流淌。他感觉到从里到外的寒意。
夏扶举爵狂饮一杯,稍微平静了一下情绪,忧伤地望着高渐离说:“高卿,你在听我的说话么?”
高渐离的声音平静而毫无感情色彩,他几乎象是对着微冷的秋空在说话:
“夏壮士,可要在下替你说下去吗?“
这个壮士的称呼让夏扶听出了其中的冰冷、不屑和嘲讽。他苦笑了一声:“高卿要说,夏某洗耳躬听。“
高渐离的嘴角微咧一下,悠悠地道:
“夏壮士几欲与那蒙恬拔剑相向之时,又被那内史大人舌头屈服。高某这话?是不是接近事实?”
夏扶首肯:“不错,夏扶是被那蒙恬说的拔剑不得。”
高渐离冷笑一声:“高某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话能让夏壮士不战而败?”

蒙恬见夏扶怒发冲冠的样子,不仅笑了起来,双手下按道:“夏兄先莫激动,蒙恬还有话要说。说完后夏兄若以为蒙恬的话难以接受,夏兄的利剑可饮蒙恬之血,蒙恬将含笑引颈。”
话说至此,夏扶也不好再发作,他气咻咻地道:“内史请讲!”
蒙恬重又席地盘坐,微笑道:“敢问夏兄,宋兄,依照目下燕国之力,若我秦国用兵,尚可支持多久?”
夏扶和宋意对望一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蒙恬笑了笑,道:“那么请问二位,贵国最强盛时,举国有多少百姓?又有多少可战之兵?”
这话就把夏扶和宋意给问住了,他们尴尬地道:“请内史明示,我等其实不知。”
蒙恬菀尔:“据蒙恬知道,贵国最强盛时有民八兆,将士号称百万。二百年来,贵国经大小之战役何止数百?截止今日,虽依旧号称七雄之一,其实几乎已无可征之民,可战之兵。据蒙某得知,现在贵国民不足两兆,兵不满廿万。而且民多孤寡,兵皆老弱。自保尚且力有不逮,抵御我大秦虎狼之师,二位以为可以坚持多久?”
夏扶和宋意沉吟良久,言语不得。
蒙恬又道:“即便贵国举国皆兵,可以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二位以为,这就是所谓的威武不屈么?
蒙恬以为,天下并不是天子周赧王的天下,也不是我家秦王陛下的天下,更不是诸侯的天下。所以,我秦国也非是秦王的秦国,贵国也非是燕王喜的燕国。蒙恬已向二位表明心迹,所以辅佐秦王者,是想让天下干戈罢,民得生。要象一直以来诸侯为一己之私驱策百姓为他卖命,非但天怒,更致人怨。这些做诸侯的,视天下百姓为驺狗,不惜尸积如山,血流漂杵,蒙恬以为蛇蝎之心没有他们的心毒辣,虎狼的兽行没有他们残忍,说实在的,就是剁了他们也不能平平息苍天的愤怒,碾碎他们的骨头也不能宣泄百姓的仇恨。蒙恬平日最痛恨的,就是如今天下各国的诸侯。百姓,乃是国家的根本,没有百姓的国家,他们给谁做诸侯?凭借什么当天子?百姓固然微贱,但是诸侯又贵在哪里呢?
所以,亡国之国,丢掉的只是诸侯的宝座,但不是百姓之的土地;叛国的人所背叛的,也不是百姓的国家,他所背叛的,无非诸侯一个人啊!
二位以为,蒙恬的话,有没有道理呢?!”

聂村,盖聂庄园。
盖聂听罢,巨掌猛拍大腿,大呼道:“这话痛快啊,盖某四十春秋,没有听过比这话更痛快的话了,哈哈哈哈-----”
高渐离闻言,不由地轻皱了下眉头。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蒙恬的话很有道理,但盖聂这样一称赞,却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因为在他的意识中,盖聂就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他说好的东西,即便自己也认为对,但情感上就会觉得怪怪的,就觉得不那么有道理了。
高渐离乜斜着夏扶道:“如此说来,夏壮士可是就答应了那内史大人的请求了吗?”
夏扶刚张了张嘴,还没有发出声音,就见高渐离重重地将金爵顿在几案上,双手撑住了膝盖,脊梁挺得笔直,头上的发丝无风而起,目光收缩,眼睛象幽深的夜空,里面燃烧着黑色而冰冷的火焰,声音也象从地狱刮来的风一样,让人感觉到了森冷和怪异。
“不敢动问夏壮士,当日在那桃花岛上,秦将军王贲率死士杀上岛来,那守岛武士都是在没有反抗的情形下被戕害,使得王贲能够长驱直入而我等又丝毫不知。此事可是壮士所为?”
夏扶脸色转白,呼吸急促,急忙叫道:“高卿不是如此-----”
高渐离勃然道:“先不要叫我高卿。我问壮士,我二人夜闯秦营,那秦大将军李信好像知道我等要来。这可是壮士预先密告李信的吗?”
夏扶几乎哭了出来,含着泪苦笑道:“我与高卿一起离开桃花岛,怎么会有时间密告?”
高渐离大喝一声:“住口,你若再呼我高卿,我与你立时血流五步----”
夏扶低了头,泪珠扑簌簌落上了前襟,哽咽之声不能自己。
旁边盖聂见了,厉声道:“高兄弟,你也要听夏兄弟把话说完嘛!”
高渐离的长发忽然飘舞,扭脸面向盖聂,眼里燃烧着地火一样的烈焰,其森然之状,几近疯狂。
盖聂被他盯得勃然大怒,巨掌倏然挥起,就将拍向案几。巫春见了,抬抬手,示意盖聂息怒。盖聂哼了一声,手抓起金爵狂饮起来。
高渐离的嘴角浮起嘲讽的冷笑,回首也举起金爵,慢慢吸了一口,以平静自己激动的情绪。
高渐离眼望着天际的流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淡然:
“夏壮士有话请讲!”


夏扶从湿透的胸脯上抬起脸来,平息了下啜泣之声道;
“虽然,夏某还是要呼高兄为高卿。高卿可记得,当日燕王劫得燕姬和紫羽送往咸阳,高卿往救,宋意欲刺杀高卿时发生的一个意外吗?“
高渐离的眼前立时看见了那离奇的一幕:

宋意的手指渐渐下移到高渐离的颈项,在那里反复地摩挲着:“其实我很愿意和你做朋友,但因了燕姬,就再无此可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高卿西去之后,请莫怪我。”
宋意的手指滑向了高渐离的喉结,渐渐的收紧。
此时,燕姬忽然叹息一声:“能否不杀高卿?”
宋意的手指停了下来,扭头疑问地望着燕姬。
燕姬的脸色异常平静,她说:“放了高卿,奴家跟你走。”
宋意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你以为宋某智弱可欺吗?放了他,然后再让他与某寻仇,天下可有此等傻瓜?”
燕姬脸色突变,尖声道:“若杀高卿,我必自尽!”
宋意呆了一呆,脸上青气弥漫:“你真的可以为他殉命?”
燕姬忽然泪如泉涌,哽咽道:“此情不渝,可对苍天----”
宋意的表情倏忽之间欲哭欲笑,他突然举起双手向天,在原地转了一圈,落手扣着自己的脑袋大哭一声,突然疯狂地五指箕张,闪电般向高渐离的喉咙抓去。
就在此时--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燕姬头上的发簪奇异地从发丝中飞出,象怒射的箭簇,在空中犹如一道青影,刺穿业已暗淡的余晖,带着尖利的呼啸,刺穿了宋意骤起的惨呼。
一只碧玉的簪子,就这样射进了宋意的手背。
宋意猛地转过身来,野狼一样的眼睛疯狂地四处逡巡。他大声嘶吼:“是谁--,你给宋某出来--,出来--”
此时,一双忧伤的眼睛在燕姬身后不远处的树丛中一闪而没。
而此时,一直僵立不动的高渐离忽然在宋意的背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已经走了----”

高渐离的眼里此时漾满了深情的泪光。他仰望着天上变幻的流云,几乎是用耳语一样沙哑的声音问道:
那个人------,可是夏卿你吗?”
夏扶听不禁又流下了热泪。他哽咽着道:“你终于又呼我为夏卿了,呵呵-----”
夏扶拭了一把清泪,道:“不止这次。高卿在上谷刺杀公子嘉之后,在那拴马的林中和蒙恬之间的一切,夏扶也一清二楚。”
高渐离把头转向夏扶,眼里的火焰渐渐熄灭,代之以隐约的柔情。他说:
“夏卿当时可也在场吗?”
夏扶点点头道:“夏扶一直跟你到宋子县漪顿离馆,直到你安顿下来,夏扶才离开。”
高渐离几乎是用温柔的声音轻轻地道:“多谢夏卿关爱之情。”
夏扶已经激动得泣不成声。他呼来盖聂的使女,接过酒坛,要为高渐离斟酒。
高渐离见了,忙接过酒坛,给夏扶的金爵里斟满,再给自己斟满,举爵大呼:“夏卿与某,多日不曾豪饮,今日见了怎能不喝他个昏天黑地?来,我二人且痛饮此杯!”
夏扶立起,与高渐离把酒高歌,你唱一句,我续一句,仿佛回到了他们落魄时在蓟都的长街上烂饮狂歌的时光。
“弹铗问剑兮,去国远游------”
“悬帆打棹兮,一叶扁舟------”
“笑波澜之无赖兮,纤歌已过巫峡------”
“问风云之变幻兮,谁识青锋寂寥------”
二人狂歌牛饮,不觉涕泪纵横,相拥而泣。
旁边众人见了,无不唏嘘感慨。
这就是朋友!他们也许曾经反目,或者有过这样那样的误解,甚至因为这种误解而伤心和愤怒,而这恰恰说明,他们彼此都很在乎对方,所以他们最终能够理解和体谅对方。当他们经历了无数患难,重新感受到对方火一样燃烧的友情时,他们会感觉到,他们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因为,他们把友谊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

高渐离与夏扶情绪稍平,相扶着坐下。高渐离道:
“高某有一事不明,还请夏卿解惑。”
夏扶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高卿请问!”
高渐离略皱了下眉头道:“那日你在李信处饮酒中毒,现在已知夏卿并不知情。然高某把夏卿托付于巫老师处,回来后却知道你能够行走,且与巫老师不知所终。夏卿请解高某这个疑惑。”
夏扶不由地和巫春相视一笑。夏扶道:“还请巫老前辈说于高卿吧。”
高渐离面向巫春,脸现期待之色。
巫春笑拈胡须道:“说来也是巧合。老朽为夏卿煎汤之时,夏卿忽然醒来,其时,夏卿光彩照人,精神矍铄,豪无中毒之状,老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心里一急,心疾突犯,口虽能言而身不得动,就让夏卿背我到秘室,那里有老朽秘制的救心丹和稀世之宝玉山雪灵芝,救心丹乃是老朽所用,玉山雪灵芝可解百毒,就让夏卿服用。”
夏扶眼里含着泪花道:“巫老前辈所藏雪灵芝,有起死回生之功效,夏谋服食而后活命,全是前辈一片慈爱之心。”
巫春摇了摇手道:“雪灵芝本就是救人用的,否则它有什么珍贵之处?”
巫春又转向高渐离道:“老朽服救心丹半个时辰后,才可施救于夏卿。此时夏卿已肌黑如墨,气若游丝,直到服下玉灵芝后吐泻数次,方得醒来。其时已是初更。老朽与夏卿寻找高卿时,高卿早已去如黄鹤了。”
夏扶接过话来道:“夏某自与蒙恬相会后,不该应允他速亡大燕。我不是不能舍弃燕王,而是因为如果依照蒙恬的话行事,必然伤害太子与诸位门客。蒙恬的话虽然有理,但太子于我有恩,诸位门客于某有情,假如情况需要我伤害高卿,我将怎么办?感情上怎么接受?夏扶七尺肉身,并非草木,蒙恬的话虽是大义,但它就象一支矛;我和高卿等兄弟之间的情谊,虽属私情,就象是一张盾。夏某左手举矛右手持盾,实在是心无所主,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个情况我向巫老前辈说知,请教良策。前辈笑言道:‘若求心安,扔掉左手的矛,右手依旧拥盾。燕国的灭亡不要去加快它的速度,顺其自然,这就是弃矛;高卿去救燕姬,已经处在很危险的境地而他还不知道,你赶紧去帮助他,这就是拥盾。’夏某听了前辈的话,豁然开朗,再拜前辈,并相约在高卿脱离险境后与前辈聚首于魏国中都聂村的盖聂庄园。夏扶于是抄近道先后与高卿追上了燕姬。”
高渐离皱了皱眉头:“夏卿怎知高某已蹈险境?”
夏扶叹息一声:“桃花岛的惨剧虽非夏某亲为,也知道必是那宋意款通李信导致的结果。我与宋意同为蒙恬活命,共应蒙恬所求。我虽无所作为,但宋意那厮却私通李信,杀我守岛武士,以致燕姬被掳走,太子被毒死。我与巫老前辈说到此事,前辈立时催某起程,言及宋意也随燕姬一道,这里肯定有阴谋,高卿很危险!”
高渐离叹息一声,低头不语。
夏扶道:“夏某追上高卿时,高卿正要为宋意打开桎梏。夏某本应该制止,但因为那时答应蒙恬之事在先,心结难解,不敢面对高卿,只在宋意要施杀手时,方才出手救了高兄,谁知高兄被宋意制住乃是陷阱,高卿早已成竹在胸,夏某自是画蛇添足了呵呵……”
高渐离深情地望着夏扶,轻声道:”夏卿怎么是画蛇添足呢?高某已欠夏卿一命,高某无以为报,请让高某为夏卿斟酒,表示感谢!”
说罢,高渐离起身,躬身为夏扶添满了红酒.
夏扶激动得浑身瑟索,哽咽道:”高卿不把夏某答应蒙恬灭亡燕国的事放在心上吗?”
高渐离笑道:”燕国灭亡不是因为有你;燕国强大也不是因为有你.国家的兴亡成败自有定数,哪里在乎夏卿一个人呢?况如蒙恬所说,你所背叛的,是燕王而非燕国.夏卿的心结可以解脱了呵呵……”
夏扶起身举爵,含着泪与高渐离道:”能让高卿谅解,此生夫服何求?”

二人举杯痛饮,相谢过后,高渐离轻轻将金爵置于案上,脸上微笑渐渐隐去.他整衣肃容,眼神又变得幽深冷漠,转过身面向盖聂淡然地略一长揖:
“主人可撤酒果,高某有话要与阁下言说!”
盖聂仰天大笑如滚滚的巨雷,大袖一挥,就有侍者飞奔而来,将几案撤去,一干侍女也悄然退下.
场内的空气就象凝结了一样,所有人都预感到一场大戏就要上演了.
巫春忧虑地上前,向高渐离一揖:”高卿为何不问老朽怎么会在此地?”
高渐离勉强还了一揖道:”老师,容高某与盖某人说过话后再问可以吗?”
巫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高渐离之所以不问自己,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故意装做疏忽了的样子.因为他就是个傻子也会想到,巫春能在这里,必定和盖聂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不知道,反比知道了好.那样少一些羁绊和顾虑.
高渐离明显是拒绝了巫春欲在他和盖聂之间调停的意思.他不是不给巫春面子,实在是在他看来,他和盖聂之间的过节是不可以调停的.因为------
荆柯日夜在看着他!

盖聂非常清楚,自己和高渐离之间没有什么人能够插手进来.是以他大踏步走到校场垓心,一甩大袖负手昂然而立,等着高渐离过来.
夏扶此时左右为难,趋步跟在高渐离身后,急切地道:”高卿切莫冲动,此事别有内情,还望高兄不要铸成大错……”
高渐离根本不理夏扶,施然走向象山一样屹立在场中的盖聂.这时,他的眼睛里只有盖聂,心中只有荆柯.他积聚了几近一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让他坚硬如岩石,冷酷如冰山.他的胸中已没有了波涛,他觉得自己的思想在一瞬间变得虚无,他不再听得见任何声音,不再看得见任何的景物,他觉得自己就象是一缕轻烟,一片影子,在微冷的空气中飘荡.
此时,忽然有风吹来,天上的流云被风追赶着,或成波涛,或被风撕成丝丝缕缕.流云下的盖聂就象一座铁塔,而腋下挟着桐筑向他飘去的高渐离就如一只轻蝶,华服如翼张开,长发如丝飘散,看上去,他就不是走过去的,而是缓缓地飘过去的一样.
而高渐离身后的夏扶在知道劝说无望后,停下了脚步,以一种僵硬的姿态凝固在当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任那流云的阴影飘来,慢慢地将他以及他心中的叹息淹没.
只有巫春依旧双手笼在袖里,佝偻着脊背站在那里,他看上去就象是一株风中的病树,随时都可能被无情的秋风吹折.
场中这奇怪的景象就象一个不可思议的古怪的梦境一样,让人觉得荒唐而又真实.所有的人都在恐惧中期待,在期待中恐惧,因为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那肯定是他们一生中都难得一见的.
此时,高渐离站在了盖聂的面前.虽然盖聂整整要比他高出两个头去,但在他冷酷而肃杀的神情中,并没有让盖聂感觉自己巨人一样的身躯,给高渐离造成了丝毫的压力,反而让他感受到了高渐离钢铁般的意志和森然的杀气.
一缕长发游丝一样飘过高渐离的眼睛,他平静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阁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盖聂忽然爆发出滚雷一样的笑声.他的笑声惊散了一天的流云,流云的阴影水一样向北方退去,阳光奇迹一样从天而降.
高渐离的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微笑.这奇迹一样的阳光使他觉得一定是荆柯的魂魄驾云飞过的影子,他想他的灵魂就隐藏在流云的阴影中来来去去,他这样想着,流云的影子又象潮水一样漫来.他再一次浮现那种神秘的微笑.
盖聂笑声一歇,就嘲笑地道:”盖某即便就是有话要说,高卿你会相信吗?”
高渐离淡然一笑:”不会!”
盖聂哈哈哈大笑数声,虬髯暴射,怒目圆睁,吼道:”如此高卿适才的问话,可是消遣于我?”
高渐离莞尔:”阁下说与不说,和我信与不信,似乎没有必然的关系……”
盖聂大喝一声:”那盖某无话可说,姓高的,你直管放马过来------“

这是怎样的一场搏斗啊-----
盖聂如山的躯体在当地旋转如陀螺,每出一拳,每踢一脚都象是奔雷闪电,他的拳脚打碎空气的声音象一阵阵的狂风,呼啸着卷地而来,猛烈地吹向四周,他的周遭荡起弥漫的沙尘,卷向四周的人们,那波浪一样的拳劲将人们冲得衣袂飞舞,眼迷胆寒。在人们的眼里,盖聂就是一个威猛无匹的天神,即是他的呼喝之声也使人们如闻巨雷,耳膜被震得嗡嗡直响。盖聂的凛凛威风让自己的徒弟们兴奋和膜拜,让夏扶脊背发凉,让巫春点头不已。
而高渐离-----
这个不世的杀手,多情的才子,无畏的勇士,旷古绝今的兄弟----
就在盖聂的呼喝之声与拳劲腿风中飘摇。
世上还有谁能够在盖聂摧枯拉朽般的攻击中依旧那么潇洒地飞翔呢?
总是在盖聂的拳脚发出时,高渐离的身体就象被他的拳劲腿风吹出去的败叶,飘飘悠悠地飞出几丈,当人们都以为高渐离就要跌落当地时,他又奇迹般地让自己的身体不可思议地停滞,然后当人们还在惊讶之时,他的身形忽然又象射出去的箭一样,以人们难以理解的速度扑向盖聂,在人们的眼里,高渐离就是一道倏忽来去的影子,这道影子有时居然会飞起在空中,做飞天之舞,鹰鹫之扑,其美也眩目,其速也惊心。
此时,夏扶回到了巫春身旁。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盖聂和高渐离打斗的每一个动作。看了一会他忽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巫春看了夏扶一眼,道:“夏卿为何太息?”
夏扶悠悠地望着高渐离飞翔的影子,轻声地道:“原来以为,高卿的武功虽然高过我等,但也强点有限。现在看来,某与高卿之间,相去不可以道里计呀呵呵……”
巫春笑了一下,这笑却显得有点勉强,他显然在担心盖聂和高渐离打斗的结果,因为他不愿意看到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受伤.他有点心不在焉地道:”也是出乎老朽的想象……”
夏扶道:”换了夏某或者任何一个人,不要说是支撑这么久不曾损得皮肉,就是盖兄的拳风也足以将人的五脏震碎,高卿能有今日之成就,有谁知他付出多少辛苦啊…..”
巫春满眼忧虑地道:”高卿武功之高还在其次,难得的是他心智过人.知道盖聂不可力敌,所以只是缠斗引诱盖聂发力,如此时候一长,盖聂必输于高卿.”
夏扶神情复杂地望着巫春:”前辈希望获胜者为谁?”
巫春叹息一声,微闭着眼道:”若以我的愿望,最好是谁也不输,谁也不嬴.但高手对决,倏忽变幻,难以拟测.若一定要分出高低,老朽希望盖聂能胜.”
夏扶怪怪地看着巫春:’前辈难道存了私心吗?”
巫春有点不悦地瞟了夏扶一眼:”夏卿错了!盖聂虽是老朽师弟,老朽还不至于如此偏袒.毕竟荆柯之死虽不能怨怼盖聂,但伯仁之死,盖聂也多少有些责任.老朽之所以希望盖聂胜利,不是私情,实在是怜惜高卿的性命啊……”
夏扶恍然.如若高渐离胜了,盖聂必然会身首异处;若盖聂嬴了,则二人都可以保全性命.
夏扶明白过来,为自己无端猜测巫春的心思而感到羞愧,连忙一揖道:”前辈的恻隐之心让夏扶误会了,夏扶汗颜啊…..”
巫春根本没有听夏扶说话,一直紧盯着场内打斗的双方.忽然他象是如释重负地出舒了口气道:”呜呼,盖聂小子还不算太笨呵呵….”
夏扶送目向场中望去,只见场内沙尘顿息,盖聂如山岳般挺立在那里,而高渐离也悠闲地怀抱竹筑站在当地,飘飘若仙.
夏扶不解地问道:”前辈,他们不打了吗?”
巫春看了他一眼,脸色更显忧虑:”立时就要分出胜败了…..”

此时,盖聂雄立如山岳,哈哈大笑道:“高卿,如此战法很不痛快,我看你我还是各持兵器对决如何?”
高渐离知道盖聂识破了自己的计谋,心里不免叹息一声,谁说这盖聂没有心计呢?他知道,当自己和盖聂持兵器相斗时,就是生死立判的时候。但这一刻,是他既渴望又恐惧的时刻。因为盖聂以剑成名,拳脚上的工夫并非所长。而其剑术号称三大剑客之首,使出来时,一定是风云色变,势不可挡。虽说他和盖聂也算是朋友,但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没有人见过盖聂的剑术。见过盖聂剑术的人无一例外的都死了。盖聂的剑术已经成了一个传说。
但高渐离并不是恐惧盖聂的剑术,而是自己在和盖聂对决的过程中,不能施以全力。因为他不能把自己全部的实力暴露在众人眼前。他必须将自己的必杀之术隐藏起来,这样他自己就先让自己处于不利之境。所以他在渴望的同时,心里也多少有一丝的恐惧。因为在他的想象中,如果他把自己的必杀之术----天音第八重施将出来,不一定肯定能杀死盖聂,但立于不败之地还是满有把握。但是他不能。因为盖聂之后,还有个杀之比登天还难的秦王赢政。而且,他的天音之术离最高境界断金裂石虽然只有一步之遥,但他日夜苦练,就是达不到这最高的境界。一步如万里,他还没有找到突破的法门。所以他更不能以天音之术的第八重来和盖聂对决,因此他只能用到第七重。
恐惧只如一片云翳,在高渐离的心中也只是一飘而过,随之而来的就是满腔的豪气。
高渐离呵呵一笑道:“阁下所言极是。高某久欲瞻仰阁下天下第一的剑术,今日就请阁下一展神技。”
盖聂笑道:“听说高卿之琴音可以摘花飞叶,盖某以为神乎其技,想来高卿之术,即是失传已久的天音了哈哈----“
高渐离知道,肯定是夏扶与盖聂说过此事。明白盖聂也只是知道自己半年前在桃花岛上的水平,还不知道自己早已超越了这个小成之境,距离炉火纯青只有一步之遥。这样,他的心里就有了主意。
他笑了笑道:“高某即以此术见识阁下无敌之剑可否?”
盖聂凝然道:“可!高卿以密术与我对决,我也不应该藏私,就以新近练成的手剑薄技请教高卿如何啊?”
高渐离微笑道:“好!”
高渐离开始解开装竹筑的锦囊,他的脸上虽然微笑依然,但心却在一点点往下沉。

夏扶有点不解地转头问巫春:“前辈可知道,盖兄所说的手剑是什么功夫?可是以手作剑么?”
巫春脸色凝重地道:“以指为剑,其指坚逾铁石,可断利刃,盖师弟早二十年即已能挥洒自如。所以凡是与他交手的人,从未见他用过宝剑,所以也无人见过师弟的剑术。高卿乃绝世之高手,今日师弟所言新近练成之手剑,说的应该不是这个。”
夏扶脸色忽地苍白,失声道:“前辈是说,盖兄今日的手剑,更加不同凡响了么?”
巫春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场中的高渐离和盖聂象是自言自语地道:
“不世奇观,即在眼前,但愿不要伤着……”
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11-11 发表 | 本章责编:心语嫣然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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