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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满襟新仇两处消 在蓟都被秦大将王贲举兵围困,高渐离保护太子丹和燕王喜冲下蓟丘后,为牵制王贲及其大军,夏扶和宋意直扑指挥大军的王贲的大纛。 那是怎样一种惨烈的战斗啊! 漫天的桃花血雾象从未知的地方溢出的预言,凄美地弥漫在燕卒和秦军的头顶。而所有人的眼睛中飞翔着夏扶霞光一样的影子和宋意一抹青电一样的呼啸的身影。他们的眼神就几乎是在追随着这两道奇异的影子在移动,忘记了自己是谁,对面的敌人是谁。他们在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恐惧中仰望着,眼神随着两道盘旋的影子在缭绕。而不幸的是,这两道影子飞临到谁的头顶,谁的头颅就会在他们挥起的红电青芒中飞起在空中,这些头颅的主人还没有来得及思想,生命就象他们腔子里冒出的鲜血一样喷溅和雾化以及消失。 即便是见惯了杀人如刈草的秦军士卒,也从没有看到过这样战斗的场面和情景。他们在两道神祗飞仙一样的影子冷酷的杀戮中,感觉到自己的勇气在一瞬间消弭,寒冷从他们的足底倏然升起,弥漫在每一个毛孔,使整个的心灵和神志凝固和冷彻,几乎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意识。夏扶和宋意飞翔在这些人的头顶,手中的剑光随意挥洒,秦军士卒的头颅就飞起在他们的四周,哀号就随着头颅飞起和坠落。 在战场垓心的王贲见了,不禁血脉贲张。他是一个马上的将军,却不是一个飞来飞去的剑客。他没有办法做到在燕卒的头顶飞翔,但他更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士卒被夏扶和宋意切菜一样杀戮。他将手中的黑旗往后大摇几下,秦军士卒见了,就都象潮水一样向王贲的身后退去。 夏扶和宋意没有了可以借足的人头马首,终于降落在王贲马前三丈的地面。 夏扶看着愤怒得脸色如血的王贲大笑道:“都说王将军号称无敌,今日看来,也不过尔尔,所谓虎狼之师也只是一帮土鸡瓦狗而已,怎就攻破了我大燕国都城,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呀,哈哈-------” 宋意也冷着脸道:“呵呵,盛名之下,其实难附!” 王贲仰天大笑了几声,手中令旗呼呼挥了几下,就觉秦军外围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旗帜在穿梭移动,不一会就安静下来。 夏扶和宋意正错愕间,王贲又一挥令旗,内圈的秦军士卒忽然自中间分开,快速而有序地朝后面潮水一样退去,只有王贲一个人骑着神骏,举着大杵和夏扶宋意二人对峙。 而当夏扶宋意的眼睛朝王贲的身后望去时,他们的心在一瞬间坠入了冰窟。一阵接近死亡的寒意不由从脊梁窜到了心底。 在离王贲身后的半箭之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几排士卒。前面一排半跪在地,已经拉满了长弓,黑色的箭头都瞄准着他们。这排士卒之后,又依次半蹲和直立着两排张弓搭箭的士卒。而最让他们胆寒的,却是这三排弓箭手之后的一排弩车。这些弩车一次可以发射数十上百枝强弩,其远可以百丈,其力可洞穿尺厚的城门。如果这几排弓弩一起向夏扶二人射来,即便他们有再好的功夫,也难逃被射成刺猬的下场。 王贲脸上愤怒之色稍退,冷声道:“二位不要有那擒贼先擒王的打算。王某不才,也不是你二人随便就可以解决的。况且本将军敢于独自面对你二人,即便没有十分的把握,至少自保尚无问题。” 夏扶和宋意本来就在心念电转之间有了先把王贲擒获的打算,被他这么一说,倒有点迟疑了。 夏扶笑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将军何必吓唬我等?哈哈------” 王贲哑然笑道:“二位可是吓大的吗?只不过我大秦国荡平六国,一统中原已经是指日可待,本将军怜惜你二人青年才俊,却遇主不淑,不能一展抱负。所以要独自面对二位,是想让二位归顺我大秦国,也搏个流芳百世的名声” 夏扶听了,不禁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原来将军以为我二人是那贪生怕死,卖国求荣之辈,我咄------”一口唾沫飞向了王贲。 王贲大怒,掌风将夏扶的唾沫扇走,一边大骂:“你这不知死的东西,王某就让你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 说罢,王贲拨马就走。蹄声得得之间,已经弛出几丈。 夏扶和宋意见了哪里敢让王贲归队?两人各自身形电转,不知从哪里就飞出了无数青芒,带着奇异的呼啸,向王贲的背影射去。 王贲久经沙场,怎么会不注意后面的动静?只听他大喝一声,巨杵在身后舞起呼呼的杵影,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夏扶和宋意的暗器就都被王贲扫落,长笑着策马向自己的队伍中飞弛而去。 夏扶和宋意急了。他们知道,王贲归队之时,就是他们陨命之际。二人正欲飞起在空中急追王贲时,却发生了一件让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奇异的事情。 高渐离举爵轻饮一口,没有说话。 夏扶深深地看了高渐离一眼,牛饮一爵后,脸色更是红若桃花。他唏嘘一声:“就是这件意想不到的事,改变了一切……” 夏扶见高渐离没有任何反应,眼睛在看着云天之上的一行征雁,心思好象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不禁有点伤感地说:”高卿在听在下说话吗?” 高渐离放下金爵,淡淡地道:”说下去……” 就当夏扶和宋意刚刚飞起在空中,准备以雷霆之势扑击王贲时,他们的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妖异的声音: “你们要找死只管向前,想活就赶紧往山上跑……” 夏扶和宋意硬是收住了扑击的去势,四下张望,不知道这声音从哪里来.这声音好象来自遥远的地方,又好象就在他们的耳边;象来自虚空,又象来自地狱;象飘渺的仙音,又象诡异的魔笛.让人充满了向往,又感受到恐惧;他使人茫然无措,又让人心中涌动着大悲大喜的情绪;让人觉出了他的妖异,却不能抗拒他的召唤.他们的心中升起了种种的疑问: 这是谁? 他在哪里? 他为什么要这样指点我? 怎么好象只有我们两个人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说的话是善意的指引还是恶意的陷阱? 就在他们迟疑的片刻,王贲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队伍当中.他举杵大喝: “那两个小子,本将军再给你们一次机会,降还是不降------“ 夏扶和宋意根本没在意王贲的话.他们互望一眼,心里都在想是拼个鱼死网破呢,还是听了那个声音的指点往山上跑呢? 这时,那个奇异的声音又在他们耳边响起: “你们两个傻瓜,我要是害你们,不出声就是了,任王贲把你们射成刺猬好了呵呵……” 夏扶和宋意相视一眼,觉得这话也是有道理的.但同时他们心里还是觉得这个建议风险太大,因为他们只要一转身,王贲那边的弓弩定会如蝗飞来,他们就是跑的再快,也不会跑过箭弩吧? 正当他们犹疑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呵呵,你们只管跑,不要管他什么弓弩,我让你们这样,就不会让你们受伤,相信我,不要疑惑,我对你们毫无恶意……” 他好象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能够让他们在如雨的千弩万箭里不受伤害? 他是神仙??? 这种超乎了夏扶和宋意想象的事情,让他们脊背发凉. 但是他们不能不赌一下.向前冲一定是万箭穿身,向后逃还有一线生机,哪怕这线生机只是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一句承诺. 那边王贲见二人迟疑不定,早不耐烦了,举杵大喝:”放箭-----“ 就在箭弩飞出的一刹那,夏扶和宋意同时发足狂奔,他们或是起在树梢,或是落向草丛,尽量不跑直线,但是箭弩太多太快了,直追着他们的衣袂呼啸,射空的箭弩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呼啸,或者直接就洞穿了树身,射断了枝叶,夏扶和宋意就象是在箭弩的河流中起伏跌宕的败叶. 有多少次,他们的衣衫被箭弩穿过又堪堪没有伤到他们的皮肉.他们大汗淋漓,心惊肉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和死神搏命.他们没有看到有什么奇迹发生,一切都是他们自己在为自己的生命努力.他们顾不得咒骂那个欺骗了他们的声音,心中只剩下一个信念: 跑,再跑快一点---- 高渐离放下手中的金爵,脸上显出落寞的微笑. 夏扶转头向正豪饮的盖聂道:”盖兄,换了你,你能够从那箭雨弩林中活着出来吗?” 盖聂哈了一声:”老实说,盖某也不敢肯定.” 夏扶点点头:”高明如盖兄者殊无把握,夏某与宋意怎么就能够全身而退呢?” 高渐离淡然地道:”高某不相信奇迹!” 夏扶颔首:”夏某也不相信!” 夏扶猛饮一爵,然后道:”但奇迹就这样发生了……” 就象是一个奇迹,夏扶和宋意身上的衣服虽然被箭弩穿成了丝丝缕缕,但居然没有一支箭弩伤着他们的皮肉和毛发.当他们跑上蓟丘之巅,又将所有的箭弩抛在身后,星飞丸泻般飞下蓟丘的山阴,倏忽间来到远离秦军的一条小溪旁刚刚喘息了一下时,他们又听见了那个奇异的声音: “如何?二位听我的话这不是逃出来了吗?” 夏扶和宋意四面逡巡,还是找不到声音发出的地方.他们觉得虽然被这个声音愚弄了,但毕竟听了他的话终于能够死里逃生,即便有气,也不便发作,但话可就不太好听了. 夏扶嘿嘿干笑两声:”阁下是说,我等能够逃得性命,是阁下的功劳了?” 宋意哂道:”贪天之功,据为己有,我等兄弟该如何感谢阁下的大恩大德呀?” 那个声音叹息一声: “唉----,二位以为,在这如蝗的箭弩中,你们能够全身而退,是侥天之幸了么?呵呵,二位且看看各自的衣服,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夏扶和宋意听了,不禁低头检视自己的衣衫。发现除了褴褴褛缕的布条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禁有些茫然,甚至觉得那个神秘的声音在故弄玄虚。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二位仔细看看箭弩洞穿之处,或者可以有所发现。” 夏扶和宋意连忙检视被箭弩射穿的地方,他们发现,被射穿的衣衫处,所有的豁口边缘都有一些隐约的绿色,这使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那个声音呵呵笑了起来: “二位小心-----” 只见夏扶和宋意身后地面上散落的几支箭弩忽然怪异地浮起在空中,平平地向二人的脊背射来。二人本能地扭身看着着几支飞向他们的箭弩。箭弩在离他们的胸脯有三丈许时,忽然象有什么东西猛然推了一下似的,电射而至。他们根本就来不及躲闪,甚至在他们还没有产生躲闪的念头时,箭弩已经到了他们前襟的半尺远近。他们没有躲,因为躲也没有意义。因为分别射向他们的箭弩都封死了他们向任何方向躲避的可能,三支箭弩成倒品字型分射他们的左右肩头和肚脐,他们就是向哪个方向躲或者是上窜下蹲,都免不了被射中的命运。所以他们没有躲,就这样眼看着各有三支箭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们飞来。他们心中的寒气比射向他们的箭弩还快捷,瞬间寒彻了他们的每一根神经。 就在他们绝望地看着箭弩呼啸而至时,几星绿影仿佛从虚无中出现,从不同的方向飞向怒射的箭弩,夏扶和宋意的耳中只听得似闻似不闻的叮叮几声,那几支射向他们的箭弩在一瞬间偏离了原来的轨迹,嗤嗤-----射穿了他们左右肩头和腰间的衣服,咚咚咚地射在了小溪对岸的树身上。而他们的皮肉却没有丝毫的损伤。箭弩过后,从他们的肩头腰际,飘落了一些绿色的碎影。 夏扶和宋意几乎象是失去了意识一样呆立在那里,好久都没有说出话来,甚至好久都不能呼吸。 那些飘落的绿色的碎影,仅仅是 仅仅是 几片指头肚大小的 叶子 脸色酡红的夏扶已经喝了不少的酒。他的神情落寞而忧郁,仿佛有些神不守舍。他既沉浸在惊心动魄的回忆中,又似乎很在意高渐离的反应。 此时,高渐离的目光依旧斜睨着天际的流云,仿佛夏扶那奇异的叙述并没有引起他过多的关注,只是,他的眉头已经轻轻地皱起了一个疙瘩,幽深的眼睛也似乎透露了他的思想在飞速地活动。 夏扶:“高卿,你相信在下说的话么?” 高渐离轻轻地叹息一声,象是有点无奈地道: “摘叶飞花虽属不易,但放眼各国,能做到的人也不止一二。难得的是飞叶击箭,变其去势。强弩射出,其力千钧,其速如电。能于石火之间辨别箭弩的影子,移动它的轨迹,而能同时击中五六支箭弩甚至更多,此人的目力腕力非但闻所未闻,简直几近神话。高某孤陋寡闻,不知此人是谁,只有悠悠神往了啊。” 此时,旁边盖聂的声音滚雷般响起: “盖某剑重百斤,如今才可以挥之如叶,舞之如带,举重若轻,就好似无物一般。盖某自认为若要论剑器,天下无出盖某其右者。但象夏卿说的,那人举轻若重,飞叶就象挥舞重剑,力道可以偏移箭弩,能在乱箭之中辨别他要击打的部位,放眼天下,闻所未闻。可与盖某比肩者,难道真的是这个人吗?” 巫春忽然叹息一声: “何止于此?这人在如雨流矢之间,非但要自保,而且要救人,而最神乎其技者,乃是他的身形面目不知所在,就象传说中的天外飞仙。老朽一向自谓见识广大,却不知这功夫的奥妙。汗颜啊呵呵……” 夏扶神往地道:”而某与宋意只听到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影子.他的声音如远如近,如实如虚,如在周遭,又如在天际,似含混而又清晰,这种怪异的感觉,令人茫然不知所措.” 盖聂哈哈大笑道:”盖某听说论语有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夏卿所言已乱我神了哈哈哈……” 夏扶苦笑一声:”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我本不信怪力之说,然后来所见之事,已非常人所能想象.” 那个妖异的声音再次响起: “呵呵,二位当知能全身而退,不是幸运了吧?” 夏扶脸上冷汗涔涔,连忙抱拳道:”不知救我二人性命者,乃是何方高人?哪路神仙?” 那个声音笑了:”呵呵呵呵,你心里一定在疑惑,我到底是人还是神,对么?” 夏扶再拜:”望瞻仙颜,不敢请耳!” 妖异的声音大笑道:”好,二位且看前面,是否无端有紫雾升起?” 夏扶和宋意举目前望,只见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丛灌木中,徐徐升腾和散开着淡淡的紫雾,而这紫雾离开了灌木丛,悠悠地地向他们飘来,那种说不出的诡异让夏扶和宋意毛骨悚然,指冷如冰. 他们本是无所畏惧的勇士,但是面对这样诡异的情景,却不能不让他们胆寒.人总是对神秘和未知的事物充满了敬畏,即便是如他们一样的勇士也不例外。 那飘来的紫雾渐渐的散开,从紫雾中隐约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 紫雾消散,一个身着素衣的年轻人背着手笑盈盈地站在他们面前。 这是一个丰神清雅,卓立不群,但看上去又温文尔雅,一点也没有妖异之气的年轻人。 这个人站在他们的面前,让他们这些任侠之士觉得耳目一新,同时又自惭形秽。心中不禁产生了异样的好感。 这个人的微笑一出现,就微躬了身形道: “恭喜二位两世为人,呵呵……” 夏扶和宋意赶紧长揖:”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年轻人连忙长揖还礼:”区区力所能及,何敢自居有功?二位不必多礼.” 宋意道:”再请教阁下大名!” 年轻人见二人执意要问姓名,不由微蹙眉头叹息一声:”二位何苦如此?我与二位目下还能相对言欢,说出贱名,怕二位要与我刀剑相向了啊,呵呵……” 夏扶环视了众人一眼,唏嘘道:”各位可猜得出,这个人是谁么?” 盖聂大笑一声:”必是秦国的什么人物了,是谁可猜不出来.” 巫春意味深长地看了蹙眉沉思的高渐离一眼:”高卿可猜得出来吗?” 高渐离抬头望了巫春一眼,脸上显出落寞的微笑: “老师可是早就知道了吗?” 巫春拈须点点头:”但在夏卿说出他的名字之前,老朽也不敢肯定.当然此事夏卿早已告诉老朽,老朽知道此人,却不是猜中,而是夏卿相告.” 巫春的坦诚让高渐离的微笑灿烂了一些,他说: “依高某浅见,这个人之内力惊人,光华内敛,其武功之高,一般高手已难望其项背.其神秘者有两点.第一能作无处不在之语;二为隐身不露面目.据高某所知,西方有南天竺身毒之国,这个国家有人能作腹语,不见其唇动而能听到他的声音,此乃奇技淫巧之类的功夫,本来不登大雅之堂,不知道如何被这个人习得,使我中土人士惊为神人,呵呵……” 盖聂听罢,大笑道:”高兄弟博闻强记,见多识广,盖某佩服哈哈哈哈----“ 高渐里听了,虽连带笑意,但眉梢却在不自觉间挑了一下,显然对盖聂叫他兄弟不太舒服. 夏扶轻轻抚掌道:”高卿,那第二又是什么呢?” 高渐离轻酌红酒,放下金爵道: “其二,我听说东海之外日出之地有扶桑之国,这个国家有神秘武士名为忍者,专习隐遁之术,其中借烟雾隐身是其末流之技,我想此人未必识得扶桑秘术之精华,只不过借此让夏扶二人因不知而起敬畏之心,然后别有所图了呵呵.” 盖聂拍案而起,哈哈大笑道:”高兄弟见识超卓,我等粗人自愧不如也!” 巫春也颔首道:“高卿博学多才,使人膺服。那么高卿是否已经判断出此子是哪个了呢?” 高渐离淡淡一笑:“老师此言,让学生汗颜不已啊。据高某度测,此人能在飞箭流矢中救得夏扶和宋意,其提纵之术当属绝顶。而他的内力、腕力、眼力又是如此超卓,加之精通腹语并忍者之术,如果说还不知道此人是何人,高某就如盲者夜行了呵呵。” 夏扶讶然道:“高卿如何就能由这两点就揣度出他是何人?” 高渐离笑了下:“其实也无秘密,只是高某知道一些常人所不知道的花边掌故,所以判断出了此人乃是秦国内史---蒙恬。” 此话一出,举坐唏嘘。 盖聂大叫道:“盖某弟子逾千,耳目遍布天下,然尚不能肯定此人是谁,高卿可知道这蒙恬的什么花边掌故啊?” 高渐离淡然地瞥了盖聂一眼,似有轻蔑之色,没有说话。 这下可把盖聂惹毛了。作为天下第一剑客,他什么时候受过人的白眼呢?即便是那些诸侯国君,对他也是客客气气,今天三番两次地被高渐离冷眼,早就有点忍不住了,他正欲瞪眼发作,却被巫春一个眼神给制止了,气哼哼地在旁边吹着粗气。 巫春为解这份尴尬,笑盈盈地道:“不只是我,众人也都想听听这蒙恬的花边掌故。还请高卿不吝赐教,呵呵……” 高渐离对巫春灿烂一笑:”老师但有所命,高某敢不从命?” 盖聂的使女过来,又为高渐离斟满红酒.高渐离道: “我的老师生前曾经与我说过,西域葱岭之阳有天竺之国,与我中原从没有来往.蒙恬的师傅廉飞少年时喜欢游弋,遍访名山大川,踪迹直出海外天南,前后有三十余载.据说廉飞在游历时学得无数奇技淫巧之术,大多是我中土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廉飞游历时曾在天竺停留三载,在扶桑待了五年,所以蒙恬身具此两国之秘技,就在情理之中.不过,蒙恬身怀绝技,而能深藏不露,在秦国的勇士中,虽具武名,却以智计见长.今日看来,他的武功深不可测,让高某有临渊之感也呵呵……” 高渐离虽然在笑,他的脊背却在发凉.他想到当初在上谷时,如果蒙恬要强掳自己到秦国,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而自己最大的任务是去刺杀秦王赢政,但秦国有蒙恬在,要想达成心愿,谈何容易啊. 此时,夏扶叹息一声:”高卿说的有理,夏某和宋意本对他的救命之恩已经心存感激,加之他显现的武功神乎其技,我二人心中不禁起了景仰臣服之意.’ 高渐离冷笑一声:”怕是你景仰之后,蒙恬就欲借题发挥了呵呵……” 夏扶的目光痛苦地扭曲着,低声道:”高卿言之有理……” 蒙恬笑道:”在下齐人蒙恬,添为秦国内史.” 夏扶和宋意面对蒙恬,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和景仰.在他们看来,即便蒙恬没有救过他们,他的风华气度也足以让他们绝倒.虽然蒙恬报出名号后让他们觉得有点怪异,但杀手的意识中本就看重快意恩仇,重情轻理.蒙恬救了他们,无论如何,夏扶也拔不出剑来. 夏扶惨笑一声:”暴秦是我的敌国,灭亡我大燕者秦国啊呵呵;内史本是秦国九卿,却来这里邱我二人,夏扶不知如何处之,呵呵----“ 蒙恬失声一笑:”夏卿何必为难?蒙恬在与二位促膝而谈后,二位与蒙恬是为敌还是为友,但凭二位高兴.” 蒙恬抻襟席地而坐,示意夏扶和宋意也一齐坐下. 夏扶坐下后道:”不知内史有何指教?” 蒙恬道:”方才我听夏卿称我秦国为暴秦,此言不知何指,尚请夏卿解释.” 夏扶闻言仰天哭了一声又笑了一声:”呜哈-----,内史难道不知道天下人都叫贵国为暴秦吗?” 蒙恬微笑道:”蒙恬不知夏卿所指秦国之暴指的是什么,秦国真的暴了吗?” 蒙恬的这一反问几乎把夏扶问的哭了起来,他悲愤地大笑道:”秦国之暴,天下皆受其荼毒,苍天可鉴其残忍.诸国饱受攻伐,纷纷国破家亡,百姓流离,壮士战死,只长平一战,就坑杀赵国士卒四十余万,敢问内史,若你秦国不暴,反是如我大燕诸国横暴了吗?” 蒙恬听到长平之战,也不由的面带凄然之色,道:”长平之事,确有不当.然坑杀赵卒,原非我王本意.蒙恬曾上书陛下痛斥其滥杀.陛下也严令不得再有此种作为,否则杀无赦.” 夏扶呵呵惨笑道:”但是被秦军杀戮的士卒百姓,又何止千万?,内史言其不当,此话让冤魂难安于地下啊呵呵…...” 蒙恬幽深清澈的眼睛直盯着夏扶道:’你说的虽然都是事实,但蒙恬依旧不能苟同夏卿暴秦之说.” 夏扶气得浑身战抖,带泪大叫:’还请内史有以教我!” 蒙恬双手轻按,微笑道:”夏卿少安毋躁,待蒙某给夏卿一个道理.” 夏扶愤怒得不可遏止:”请教---“ 蒙恬道:”敢问夏卿,自春秋以降,近二百五十年间,各国之间战乱频仍,可曾有百姓喘息之时?” 蒙恬这一句话问得夏扶和宋意都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蒙恬笑了笑,继续道:”即便如春秋时,五霸争雄,又何曾有百姓安居乐业之日?” 夏扶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蒙恬叹息一声道:”五霸之后,七雄并立,连年征伐,百姓的尸骨堆起来的话可以超过五岳,百姓所流的血能淹没江海.几百年来枉死的百姓多如蝼蚁,被毁坏的城市多如星岛.我大秦国固然穷兵黩武,征杀四庭,然比起这几百年来大周枉死的军民,究竟是哪个死的人多些?” 夏扶无言.宋意脸色铁青. 蒙恬道:”再问夏卿,即便这大周朝没有大秦国,这战乱是否就会消弭?这百姓是否就会安乐?” 夏扶低头不语. 蒙恬又道:”各国称雄争霸,皆有逐鹿之心.一统天下,乃是诸侯梦寐以求的事情.蒙某博览经史,常常鄙视诸侯之心.但我不是神仙。蒙恬碎不能消弭战乱于当世,也必倾力于当时.秦国强大,它的力量可以横扫天下,一统河山.蒙恬以为,天下一统之际,便是百姓安乐之时.蒙恬在秦国做事,不为高官厚禄,只求早日天下太平.蒙某无能,殊无良策消弭战乱,惟有以暴止暴,望不有伤天和,有违人道。就象这样,齐、楚、燕、赵、韩、魏诸国,但有能如我所希望的强大的诸侯,蒙某必然前往辅佐,不一定非要辅佐秦王。” 蒙恬言罢,涕泪俱下,其惨然之状,令夏扶和宋意不由啜泣。 蒙恬抻袖轻拭泪痕,又问道: “敢问二位,诸侯问鼎之心不歇,天下哪有安宁的时候?再问二位,秦王政问鼎之意固然路人皆知。但是其他六国的诸侯,就没有这个心思吗?” 蒙恬见二人面现沉思之色,就又道: “周朝裂土封疆,诸侯并起,烽火连年。所以有了今天这样的乱局,都是因为诸侯一握兵权,二集税赋。天子之位,贪婪之徒无不觊觎。放眼五霸七雄,哪个没有这样的心思呢?难道只有秦王政一个人吗?贵国燕王喜固然昏庸懦弱,诸侯之中,最无野心。但假如太子丹即位,他难道就不会有统一天下之心了吗?” 此话一出,说的夏扶和宋意频频点头,但又做声不得。 蒙恬显然有点激动,他几乎是有点失态地道: “诸侯征战,只问天子九鼎,哪顾天下苍生?蒙某卑鄙,出身寒微,所以知道天下百姓的疾苦愿望。百姓所期待的,无非干戈早息,使他们可以安居乐业。但我观察这天下大势,惟有诸侯中有大勇力者不能担当荡平六国,安定天下的重任。秦王不仁,这我也知道。但秦王雄才大略,威武不群,诸侯之中,没有比他更强的人了。蒙某辅佐秦王,是知道秦王能够一统天下,为天下苍生计,某当为秦王效以死力。不知二位以为蒙某此举,合适或不合适?” 夏扶被蒙恬说的一直点头不已,但还总觉得他的话不能完全折服自己。就笑道:“内史与夏某各事其主,各效其力,本无无所谓合适不合适。内史如合适,夏某也觉得自己还合适啊呵呵!” 蒙恬呵呵浅笑几声,又转目和宋意道:“宋兄也以夏兄的话是对的吗?” 宋意面无表情首肯了一下。 蒙恬仰头失声笑了一下,清澈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二人道: “某以为二位的话,极为不合适!” 夏扶和宋意脸色暗了下来。但夏扶还是笑了下说道:“还要请教内史则个呵呵……” 蒙恬道:”敢问二位,天下是周天子的天下吗?” 夏扶和宋意都被他问的发愣了,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甚至于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这天下不是赧王的天下又是谁的呢? 蒙恬笑道:”二位真的以为这天下还是周朝的吗?” 夏扶作恍然状点头道:”而今天下分崩离析,诸侯各霸一方,事实上,天下已非周朝所有.” 蒙恬的眉轻挑了一下,微笑道: “那么,夏兄以为这天下乃是诸侯的了?” 夏扶乜着眼道:”难道这天下不是被诸侯瓜分了么?” 蒙恬笑了笑:”某以为,天下本无主,仁德之君可以居之,所谓将相无种,众人谁都可以.不是谁个说是受命于天,他就当高高在上,驱策万民.天子之位,二位难道不可以上去坐坐吗?呵呵呵呵……” 夏扶和宋意被蒙恬的话吓得冒了一身冷汗.如此离经判道的话出自这个温文尔雅的人口里,简直令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话和谋反又有什么区别呢?这要是让秦王听了去,那还了得吗? 蒙恬见二人一副惊悚不解之态,不由笑道:”哈哈哈哈……,二位是不是以为,蒙恬有逐鹿天下的心思?实言相告,蒙恬没有.蒙恬自度自己的这点才能,可以辅佐英主,却没能耐冠戴冕旒.就是做诸侯尚且力有不逮,经济天下定无安帮之策.所以在咸阳时,曾经与秦王陛下议论天下大事.陛下也曾问我,我也以这样的话来回答陛下.” 夏扶怪声笑道:”内史与秦王,可是无话不谈啊,不过这话好像不宜直对秦王,夏某恐怕内史让秦王如芒在背,寝食难安了啊呵呵……” 宋意也冷着脸道:”秦国荡平六国之日,即是内史魂归之时.” 蒙恬点了点头:”二位所言不无道理,但秦王一代英主,其胸襟之广殊不可测,不是我们这样的凡人能够揣度的.我曾与陛下说,蒙恬文不如李斯,武不及王翦,治国远逊于卫鞅.添为内史已是尸位素餐,怎敢枉求天下,自惹灾祸呢?呵呵,陛下圣明,很了解我,不会把蒙恬的话当回事呵呵…..” 夏扶沉吟良久,举首问道:”内史与我二人话及天下,想来必有深意.还请内史明示.” 蒙恬忽然站了起来,弹净衣衫上的微尘,脸色肃穆,忽然向夏扶和宋意长揖到地:”蒙某不才,不敢陷二位做那叛国之徒,但请二位悲悯天下苍生,为早日结束战乱竭尽所能.” 夏扶和宋意赶紧还礼:”内史言重了,我二人才称区区,不知能为天下苍生做些什么?” 蒙恬正色道:”燕国之亡,只在朝夕,望二位能加快它灭亡的速度!” 夏扶闻言须发戟张,脸色红如怒丹,大喝一声:”咄----,说来说去,还是要我等做那无耻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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